1、再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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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朱拿着口红，对照玻璃杯上的倒影重描了一遍唇，紧接着起身。穿过人群，跌坐在皮质沙发上，她的左手像蛇般绕上梁铜的肩背，右手摇晃着将高脚杯撞向许清的清酒杯。
半透明的淡红色液体在旋转中溅出，随着玻璃的清脆响声一起飞入许清耳中。
“啊呀，清清，你要不先去清理一下？梁哥这边我来陪。”
许清没来得及将被打湿的头发撩到耳后，赶忙对着梁铜笑道：“梁哥，我去收拾收拾。”
梁铜见章朱来了哪顾得上她，一只手早已搂上章朱的腰，“哎去吧去吧。”
喧嚣的人群震得许清耳朵有些痛，她伸起手去堵，而后闻到手上那若有若无的酒精味。
慢慢地，她穿过人流回到后台。
老板娘也在后边休息，对着镜子擦下巴，她刚跳完舞不久，口红不知道被谁吃的，啃的到处都是。
见许清来了，她招手让许清过去，打量两眼后道：“清清，我看你今天状态不太好啊。”
许清再度去捋刚刚已经挂在耳后的湿发，对着林金抿嘴笑道：“可能有些不胜酒力。”
“哎！”
林金一拍桌，“我差点忘了，你酒量不是很好的，我跟你说，和客人陪酒呢，你要动点脑瓜子，不要人家让你喝你就喝，看到酒没了就满上…”
许清听着她零碎的话语，频频点着头。
“每次都点头，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句。”
说罢林金低头看了眼表，“三点了，要不你先回去，明天记得多铺点腮红，这脸惨白惨白的，也不好看。”
“嗯，好，”许清的手慢慢摸上铺着厚厚好几层粉底的脸，“谢谢林娘。”
“谢什么？”林金从桌上的铁盒里挑出两颗糖递给她，“诺，拿去吃吧。”
被半透明糖纸包裹的糖在日光灯下，比酒吧内五光十色的彩灯还要令人目眩神迷，而那片天际离自己仅仅是一墙之隔。
许凊伸出手，接住那似乎尚有余温的糖，糖纸很薄，糖果的甜腻香味不断从罅隙中涌出，这甜腻令她感到反胃，阵阵酸水从喉中上涌。
她咽了口唾沫，“那我先回去了。”
“好。”林金的声音从背后隐隐传入她的耳。
许凊又一步跨入了人群，欢呼声、辱骂声、尖叫声如涨潮的海浪向她席卷而来。她被人浪裹挟着向左、向右、向前又向后，汹涌的潮水将她吞没，又将她吐出。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点什么，可只有一望无尽的歌舞中的男女。
或许游了许久，她终于离开人潮。酒吧大门的隔音效果很好，门关上的瞬间，那些声音只留下淡淡的影子，和昏暗的路灯一起。
许清捂住脑袋，她酒喝多了会头疼。
没走一会她又蹲下，泪水从眼眶到下巴，又流入衣襟，从始至终，她都只是无声的落泪。走走停停之间，她好像看到几个人影向她走来，但眨眼间又消失了。
就这样摇摇晃晃，断断续续的，她回到了自己家楼下。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用，许清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开始摇拽起来，她似乎成了一只鸟，于是她挥动起双臂，想要开始翱翔。
“砰！”
她一头撞上什么东西。
车灯闪烁两下，她扶着车“哇”的一声，吐的到处都是。
或许是吐，让她有了几分清醒，也使她在看清那辆少见的小汽车后猛地起身退后好几步。
车上似乎有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以为这里是路灯，刚刚这里有光在闪，也可能我喝了酒…”她口不择言道。
车门突然被打开，车主下来了。这里是个老旧小区，路上没几盏灯，光线极为晦暗，许清看不清他的脸，内心只忙着计算自己的钱够不够赔他。
要是没人就好了，她想，这样也不用赔钱。现在被抓的正着，不想赔也得赔，上个月工资还剩196，除去饭钱和水电费……上次听陈怡明说现在光是洗车都要五块钱，现在自己还吐了他，肯定不这止个数。
想到这酒精的余劲似乎又上来了，她再次捂住开始头疼的脑袋。
“要赔多少钱？”
她问向那个自下车后一直不曾开口的男人。
“你……”那个人开口了。
“你是许清吗？”他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许清非常意外，难道他是她之前某个见过的客人？可她记忆中也没有开这样小轿车的客人啊。
“你还记得，”男人顿了一下，“小学的朋友”
电石火光间，许清脑中蹦出了那个她一生都不再愿意再去回想的名字。
“周贤。”她喃喃道。
“你是周贤？”她嘴上问着，其实也没必要问，因为那个男子早已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她猛然后退，转过了身。
“是的。”他的声音听上去充满喜悦，但许清已经不想再听了，她一下就跑出去，冲向自己的家。
开门，关门，锁门，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的她背靠铁门，缓缓坐在地上。屋内的一切是那么的暗，只有淡白色的月光从玻璃窗子外落下。
此时她才慢慢弯起双腿，将自己缩成一团，开始回想起刚刚的一切。
她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真是蠢透了，她应该直接去质问他，为什么走的时候不告诉自己，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找她，为什么走了还要回来，而不是像个败兵一样落荒而逃。
可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她们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在很久以前就是。
“哒、哒……”
许清突然听到轻轻的人的脚步迈在楼梯上的声音。
是他吗？她希望是他又希望不是他。
很快，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口——许清绷直了心。
“你……最近怎么样？”周贤的声音透过门传来，带着令她感到不真实的慰问。
许清将耳朵贴到门上。
“这个问题可能也是多此一举，”周贤说，“从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能肯定你过的不好了。”
“当年的不辞而别，我很抱歉…其实说这个也没有用，”他停顿了一下，“这些年的杳无音讯，我实在是有极大的责任，我并不奢求你原谅我。”
“我知道你就在门后，也能听到我的声音。”他说。
“我想再看看你，可以吗？”他又问。
许清在门后紧紧捂住嘴，阻止自己发出声，又闭上眼，不让泪水落下。
无言的沉默充斥了这片由门隔成两处的空间。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变得小声起来。
“我带了花来，”周贤先开了口，“怕你不喜欢，有玫瑰也有百合，之前看到有一个特别适合你的东西，你戴上肯定特别好看……你不用回我，你听我说就好了。”
“我把明信片放在礼物盒子里，上面有我的电话，你有困难可以打电话给我…盒子里还有一张存折十万的卡，密码是你的出生日期后面加两个九。”
“你应该一晚上没睡了，再耗着对身体不好，把呕吐物清理了就去睡觉吧，车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不用觉得愧疚和不好意思。”
“……我先走了。”
等到脚步声越来越远，许清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一行行泪水不住的往下流。
她大步跑到窗口，看见他在回望窗口后又躲到窗后，等她听到汽车驾驶声再次探首时，只剩下那辆车在拐角处消失的半个背影。
她又匆匆忙忙的奔走到门口，注视着门被打开后不出意外看到的那两束有些焉耷耷的花，月光从楼道的孔洞里零碎的掉下，稀稀疏疏的洒在这片被花香侵染的梦境。
许清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一样的月光照在这片地上，她和他因一颗糖果结下了不解之缘。
她也曾有过一个幸福的家庭，但那幸福太短暂，短暂到她都不知该如何回忆，唯一还有追寻源头的，就是那个月色皎洁的夜晚，她在父母的争吵声中逃出了门。
她家在二楼，顺着楼梯一阶阶走下去到了楼道口就能看见天上的月亮，但在这看月亮并不舒心，她还能听到楼上传来的咒骂声。
她要使劲的跑，跑过高高低低的房子，经过两个拐角，跑上一层层台阶，来到一个长满杂草的废弃露台——这，才是看月亮的绝佳场所。
只是今晚这里不止她一位不速之客。
另一个胖墩墩的身影正坐在露台边上的石头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几乎穿过整个露台来到许清脚底下。
许清总感觉那个身影有些熟悉，可能他也和自己一样孤身来到了这个露台。于是她放慢呼吸，轻轻走过去。没想到在到达目的地之前，那个胖男孩就转过头来。
两人在明亮月光下看到了对方的脸。
“周贤？”许清先一步说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难怪觉得熟悉，这家伙和她同班了快三年，只是双方从未有过什么交集而已。
周贤倒是等她问完一会后才开了口：“你…你怎么也来这里？”
“我爸妈又吵架了呗，”许清随脚踢开一块小石子，“哎呀，这个没什么好聊的，你呢？你也是吗？”
“哦，我啊？”周贤答道，“我是因为无聊想出来透透气。”
“噢。”许清回完话一屁股坐在另一块大石头上，虽然石头很大，但是两个人坐看上去还是有些挤了。
两人静默着，没有谁再说话，许清抬头看向月亮。
虫鸣一阵又一阵，周贤竟先开了口。
“你看上去心情不太好？”他问。
“你爸妈吵架你心情会好吗？”许清扭头反问道。
“……”
又是一片寂静，许清看着他的侧脸，在月色下显得朦胧不定，苍白又覆满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许清等得有些不耐烦而再次转头望向月亮时，周贤略显飘忽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我没有爸爸，所以我爸爸妈妈从没有吵过架…不过以前我妈妈和外婆经常会因为一些事情起争执，没有人喜欢吵架吧。”
许清察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她向他道歉。
“没关系，我觉得没有爸爸也挺好的。”
周贤伸手摸向口袋。
“嗯……”许清偷瞄了他一眼，不知道此时该用什么样的话回他。
周贤却将握成拳的手放到许清面前，“我听妈妈说，生气的时候吃糖，心情会好很多，你要试试吗？”
他缓缓张开手，露出两颗被糖纸包裹着的糖。
“谢谢。”许清拾取了其中一颗。
她第一次拆这样的糖纸，手上没注意力道直接把糖纸扯成了两半，奶白色的糖果在空中未做停留，就落在地上，骨碌碌转着进了草丛。
“我的糖！”
她想要上前去捡起它，却被周贤拉住了手腕。
“可能小草心情不好也想吃糖了，没关系，我这还有一颗。”
“那你怎么办？”许清问他。
“我家有一大罐糖，都是一个甜味的，这种我早就吃腻了。”说罢，他替她剥开糖纸。
“诺。”
许清张开嘴，他把糖投入她的嘴中，没一会甜丝丝的味道就在她嘴中蔓延起来。
“好甜啊。”她说。
“对吧？我就说吃糖心情会变好。”他嘴角上扬着，笑的很开心，明明是许清吃的糖，可他看上去比她还要高兴。
糖在嘴里的留存时间并不长，糖化后没多久他们就被远处大人的寻觅声惊醒，而这处能悄悄看月亮的地方也成了之后每个夜晚两人秘而不宣的集合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再相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