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淬刃》司衍

46、谋求 李案，你如

　　另一个结果顾之行无法想象。

　　李案却道破了顾之行的幻想，“没错，当年守城战役，最先沦陷的是沙洲，可沙洲有天险可守，虎门关中素有美名的两座山峰更是让蛮夷束手无策。其一为虎啸峰，因山中常有虎啸传来而闻名；其二为虎翼峰，绵延数里，地势险要，敌方想要绕道而行都要先顾虑辎重车辆能不能跟上，可谓是易守难攻。”
　　“可就是这样的优势，却在一夕之间被攻破……我不是亲历者，事情也过去多年，要想重头查起来有些难度，我不知缘由，其因暂且不提。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人难以理解，褚良身为将帅历经无数战场，与羌部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最后却被坑杀在琉石原……我从郑旭口中撬出一个重要原因，没钱没粮。”
　　“褚良率兵出城应战，本计划他当前锋将敌军引入关隘，而守备军后行，两人一前一后形成夹击之势，可守备军却并没有按照计划行事，最终姗姗来迟的蛮十万羌西大军将他们包围……”

　　顾之行听得入神见李案迟迟不肯往下说，便道：“因为没钱没粮，所以沙洲守备军不肯出兵？”

　　李案笑中的讽刺意味明显，“不是他们不肯出兵，是无法出兵。城中断粮半月有余，几乎人人自危，终于在褚良出城的那一天引发了暴乱，事发过于突然，城中百姓死伤无数，甚至士兵都有被杀，守备军因要镇压暴乱，所以错过了最佳的救援时间。”

　　顾之行听得怔住了，他道：“……为何。”

　　“为什么城中会没有粮吃？”
　　李案接住了他的提问，“沙洲乃重镇之地，本不该缺粮，可沙洲靠近荒漠不能像番西那样可以有土地种植农作物，他们只能拿钱去外面买粮吃，但是他们没钱……没钱，钱到哪儿了？”
　　“钱都拿去给圣上建造陵寝了。”

　　这顾之行知道，郑旭就是靠着给圣上建筑陵寝从工部侍郎提拔为工部尚书的。
　　那制造图纸呈给李暨过目时，顾之行有幸看过一眼，虽不懂其中精妙，但其图纸上的建筑却堪称巧夺天工，就算不见实物但亦能想象出来完工那一天到底有多精巧绝伦，这怕是郑旭倾尽毕生所学所设计的。

　　可这样的奇观需要用黄金白银来堆砌。

　　顾之行眉头一皱，“圣上难道不知……”

　　“知道但不多，否则不会任由底下人如此胡来。”
　　李案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陡然笑了一下道：“圣上看似精明，可诸多事情却拎不清，不然怎会走到今日这个份上。”

　　妄论圣上德行，顾之行本该将他缉拿，但他沉默了。

　　这份沉默源于对无辜百姓的同情，但刻在骨子里的皇权至上并没有改变，他道：“圣上是被崔氏等人蒙蔽双眼才导致沙洲惨案。”

　　“就算他原先不知道，但此事疑点诸多，再怎么愚蠢都该反应过来了，可你知道圣上为何还要选择包庇崔氏？”

　　“因为忌惮崔氏，不……”
　　顾之行呼吸一窒，眼底是惊疑不定，“难道……”

　　李案粲然一笑，“对，因为他不想让后世知道自己私德有亏，不想将来史书上记载一十三州沦陷的罪魁祸首竟是他“盗”了军饷军粮来建造陵寝，他不想百年之后留下青史骂名，便只能选择选择无视。”

　　无视一十三州百姓凄惨的呼求；无视战场上无数将士被斩下头颅前的绝望；更无视崔氏等人犯下的罪责。

　　只为满足一己之私。

　　所以李暨囚禁郑旭多日却始终不肯拿他对付崔氏，而李暨当时脸色如此难堪是因为李案要逼他做出抉择。
　　是将真相全部摊开，诏告世人他的“罪行”；还是在君臣撕破脸后继续纵容崔氏在朝堂上一家独大。
　　每一个选择都是李暨所不能容忍的。

　　像是窥探到了不为人知的皇家秘辛，顾之行呼吸一时有些不稳，思绪飞速翻转，最终看向李案，“这些你都提前知道了，却还是如此布置，李案你如此算计究竟所谋为何……”
　　他定神：“是想做官，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还是惩处贪官污吏，为天下人谋利？”

　　“哈，哥哥真是高估我了，我既没有野心做高官得厚禄；也没有圣贤到为天下发声。”
　　李案依然笑着，他的脸上似乎总是带着笑意，无论生气与否，像是戴着另一张让人看不透的人皮，可眸中却闪烁着一点寒光。
　　或许是顾之行对他态度又冷了，而他想抓住点什么。他第一次对顾之行表露自己的想法，“我不过是在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

　　这话让顾之行脑海中闪过一抹红色，他道：“你下了一盘好棋，将所有人都算了进去。所以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刻，不，或许是更早时间你就在筹划这一切？”
　　“你说你想谋求一线生机，难不成有人威胁你这么做？”

　　不知不觉两人竟一起走到了顾之行租的小院，在会同馆那几天，两人总是一起回来，这条路李案没走过几遍，却已将周围的细枝末节记得清楚，可现在被雨一淋，雾气升，所有事物似乎都看不太真切了。
　　李案索性不去看，“不，是我主动这么做的，因为我不仅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亦想谋求一人。”

　　李案看顾之行的眼神过于赤裸，顾之行几乎下意识确认他的“谋一人”指的是自己，“你想谋求我什么？”

　　李案却不再回答了，他笑道：“问答的环节结束了，若哥哥还想知道更多关于我的事，那就拿自己的来交换，比如说说和那位陆将军是怎么相识的？”

　　对于李案的插科打诨，顾之行已经不吃这一套了，他微微侧目，神色微冷，“李案你如此谋算，甚至算计到圣上的头上……”

　　李案突然转身向前跨了一步，他身子前倾，两人一下子靠得很近呼吸交缠间似乎下一秒就要吻上去，但李案目光只是在顾之行的嘴唇上流连了一下，并未作出逾越之举，他抬眸，直视顾之行，“那哥哥要把我抓住，然后关起来吗？”

　　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性，顾之行被迫困在墙壁与李案之间，几乎处于弱势，但顾之行只道：“李案你最好收敛一点，别让我抓住什么把柄……”

　　两人虽靠得极近，可李案连顾之行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在极致的理智与欲望相互拉扯下，李案其实没听清顾之行在说什么，他眼睑轻颤，吞了下口水：“好，我都听哥哥的。”

　　两人靠得太近，顾之行能听到李案的轻叹，他甚至可以捕捉到那李案隐秘的情绪，而他似乎也被这情绪牵引着……顾之行猛然回过神来，一把推开李案，掩饰般道：“既然说完了就起开，我不习惯和别人靠得太近。”
　　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温怒，他嘴唇微抿，整张脸显出一种拒人千里的寡淡。

　　李案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却像是没看出顾之行异样，笑道：“是我逾越了。”

　　*
　　圣上将崔文豪打入天牢的事很快发酵，不但引起了众臣的恐慌，更是在士族中激起了千层浪。

　　尤其是收到崔氏恩惠的文人士族们更是群情激愤，坚称崔太尉不会做出通敌之举，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更有激进者甚至攻讦李暨是个残害重臣的昏君。

　　门阀士族的底气和所谓文人不可摧折的风骨，让这次对皇权的反击异常的激烈，更有甚者将自己对崔太尉所遭遇的愤慨写成曲儿，让歌女去唱，那词写得惊才绝艳，那歌儿更是如听仙乐耳暂明，又引得众人争相模仿，俨然掀起一股风潮。

　　这股妖风就是出自诗集社，诗集社平时无事只会写词作曲，饮酒作对，可若真的遇到什么事，这就会有人借着乘风之势利用这股绳兴风作浪，成为让李暨头疼之事。

　　茶舍。
　　“庄兄，你帮我瞧瞧我昨夜新作出的文章如何？”
　　一位仁兄将自己的词从袖中拿出给旁边坐着的人看，这词作的花团锦簇，词藻华丽，还处处引经据典，这典故还是旁人不知道的，可整篇看起来却很空，不知其中要表达的是何种意思。
　　明明是篇讨伐檄文，可因过度追求文章的工整和用词的技巧而忽略了其核心目的，到成了个“四不像”。

　　但偏偏就有人捧场，闭着眼睛吹嘘。

　　“萧兄这词写得真好啊，天上人间再也找不出像仁兄这样文采的人啊。”

　　这词在周围被传看，无一人不夸赞。

　　“我若有一天能作出像萧兄这样的词，怕是此生无憾了。”

　　“萧兄的才华真是令我等望其项背啊 ”

　　“萧兄不畏皇权，坚持为冤屈受辱的崔太尉发声，还写出此等犀利文章，当真是吾辈楷模啊！”

　　而这被夸赞的“萧兄”，其萧姓属四大门阀士族之一的兰陵萧氏，萧鼎虽是旁系但在这些人中是有些派头的，甚至其中有不少人以他为马首是瞻。

　　茶馆里有人捧场，也有人喝茶。

　　角落里一名风尘仆仆青衫男子正垂眸安静地品茶，那青衫应当穿了好几年，袖口衣领都被洗得泛白抽丝，甚至不起眼的地方还有缝补的针线，针线歪歪扭扭打眼一看还以为是只蜈蚣趴在上面，其缝补之人应该不太擅长做女红。

　　按理周围坐着都是些勋贵子弟的人，这人又穿得如此破旧，一看就上不得台面，他应该感到羞愧并坐立难安才对。
　　但他却泰然自若，脊背挺拔，端的是松竹君子之姿。

　　坐在他对面黑衫男子则是一脸煞气，黑陌刀大咧咧地横在桌上，常年游走在各个地方，吃惯了粗茶淡饭的他，总是喝不惯这种精细需要舌尖去细细品尝的东西。
　　他喝一口连连“呸”了好几声，见冯士钦喝得高兴，呲着牙道：“我还是喝不惯这阎都的茶，这茶明明苦得要命，不知道你们这些文人为何拿它当个宝，要我说还是喝酒来得痛快。”
　　“就比如前几个月我们路过的一处桃镇，那家孙大娘酿的绿蚁酒才是一绝！我至今都还忘不掉那个味道，你说我们改天再去喝他一顿怎么样？”

　　冯士钦将空茶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桌上的轻响成功让杨方杰闭嘴了。
　　他眼珠子提溜转还以为自己又那句话惹得好友不高兴，就听冯士钦道：“好了，走吧，还有人在等着我们。”

　　“噢！”
　　杨方杰将碎银子拍在桌上，喊道：“小儿这边结账，钱不用找了！”
　　说杨方杰完抓起身旁的黑陌刀，去追赶不远处好友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