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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判词 一个不详之 ...

  •   说出去大概谁都不会信,当今最受圣上宠信的红人,甚至不近人情到冷漠地步的千牛卫中郎将顾之行,现在竟和一个籍籍无名的少年挤在破旧的小院子里煮药。

      顾之行将药倒在碗里,喝下,见李案一直盯着自己瞧,问:“有什么问题?”

      李案摇头,目光终于舍得从顾之行脸上移开:“这里房屋破旧,我刚刚瞧了一下,屋檐久未修缮,下雨天怕是也会漏水,所以我想问哥哥怎么会选择住在这儿?”

      顾之行:“……”

      李案见顾之行不肯说,又道:“哥哥是因为会同馆?”

      顾之行:“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问?”

      李案苦笑:“哥哥当真是一点信任都不给我。”
      “我虽住在隔壁不过并不是冲着哥哥来的,所以哥哥没必要如此警惕,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我同哥哥一样也是圣上的人。”

      纵然李案如此解释,可顾之行的疑心却没有降下去。

      也是,李案对待顾之行的态度太奇怪了,过于明显的接近,故作亲昵的话语。
      而李案对待旁人却是无所谓甚至漫不经心的态度,区别太大了,任谁都会怀疑这人就是为了接近顾之行来的。

      让顾之行不解的是,李案为什么要接近他?

      难不成是知道了他的身份,想要威胁利用?!

      可他说他是圣上的人……
      两人又一起破获了“黄河案”,照理来说是不该再怀疑他,可李案的身份又过于可疑……
      而在训练营的日子里教会顾之行的第一个道理就是:不要轻易相信一个动机不明的人。

      顾之行反问:“既然不是为了我,那你为什么住在隔壁?”

      李案笑道:“说起来哥哥大概不会相信,我是为了保证弥且孛扎会一直活下去,最起码保证在阎都人要好好地活着。”

      顾之行蹙眉:“……有人想要杀他?谁会想要杀一个外番使臣?”

      “自然是能从中获利的人,不过……”
      他抬头望了望艳阳天:“现在不急着去保护他,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他看向顾之行,笑道:“哥哥你这儿有吃的吗?我饿了。”

      顾之行没动:“……会同馆被我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你打算怎么混进去保护他?”

      李案一脸理所当然:“自然是哥哥放我进去了。”

      顾之行也笑了:“你就那么笃定我会放你进去?”

      李案笑道:“当然,不仅如此,圣上还吩咐哥哥接下来的几日对会同馆的看守不用那么严实,可以适当的放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到处跑跑,只要不让它们跑出城就行。”
      又怕顾之行不相信似的,补了一句:“哥哥若是不相信我的说辞,过后可以去问问圣上。”

      顾之行:“……”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有人敲响了顾之行的门,刚打开,一名头戴渔帽将大半张脸都隐在其中的暗卫,低头,轻声道:“老大,圣上有旨。”
      说着就塞了一个小纸条给他。
      是圣上亲笔,让顾之行放松管制……

      顾之行转头,看向屋檐上努力帮他修缮屋顶的人:“……”

      屋顶好不容易修好了,接下去的时间李案就一直借着此事邀功,跟在顾之行身后像个怎么甩都甩不掉的小尾巴,蹭吃蹭喝就算了。

      晚上还想睡在这里,美名其曰有些认床,睡不着。

      顾之行:“……”

      随着门“砰”地一声被关上,李案毫不在意地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脚印,抬首看向院中低垂的柳树,月上柳梢头,树影随风摇晃,满地如厉鬼不停挥舞利爪。
      他伸了个懒腰,在最后看一眼屋内的人后,脚尖一点,运用轻功,飞上屋檐……

      *
      皇宫,张净早已在明曦殿等候,桌上给李泽桉的药热了又热,才堪堪等到了人。
      李泽桉卷携着冷风,大步跨过门槛,他撕下面皮露出下面那张清绝到妖冶的面孔,露出的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地笑意,没添加一丝亲和力反而给人一种莫名的邪气。

      张净起身,行礼:“奴婢参见殿下。”

      李泽桉似乎有些意外,笑道:“张少监不在房中养伤,深夜到访本宫的寝殿是父皇有什么吩咐吗?”

      张少监垂首:“是奴婢一人想找殿下。”

      李泽桉收起笑,他道:“没什么人发现吧。”

      张净:“奴婢是借着给殿下送药的借口过来的,他们并不会起疑。”

      李泽桉望了下桌上的药,声音平淡:“起来吧,有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晚了还亲自过来前来找我?”

      张少监抬头:“为立储一事。”

      李泽桉:“……”

      张少监神色肃穆:“圣上身体日渐虚弱,白日里还被朝臣气得吐血了,这还是头一次,身边伺候的宫人都有些乱了,最后虽有宫中太医尽心救治,稳定了病情。”
      “可圣上却感身体如油灯枯竭,第一次流露出想要早日立储,甚至打算明日一早就召集几个心腹大臣进宫商议此事。”

      李泽桉笑意不达眼底:“所以……父皇想要立我那个七八岁的二弟为太子?”

      张少监沉吟片刻:“还待商榷,主少国疑,小皇子现在还小,再加上以崔氏为首的世家权势日渐扩大,谁也不知将朝堂交由他会怎么样,万一外戚干政或者朝臣反叛……”
      这些对江山不利的因素都要考虑。

      这也是为什么李暨迟迟不立储的原因。

      现在如此着急立储,身体怕是真的不太行了。

      李泽桉嗤笑一声,眼神冰冷:“难不成你是想说父皇会立我为太子?”
      他用手抚摸了一下右眼,含笑:“可我天生异瞳,从出生起便被视为不祥之物,你说一个不详的人如何能登基,治理朝政?”
      是的,李泽桉右眼天生与旁人不同,别人是黑眸,而他偏偏是红瞳。
      钦天监在他出生那一刻起便对他下了死刑。
      瞳中一点朱砂劫,
      座上三年烽火天。
      若问何时清平至,
      待到江山换姓前。

      几句判词,就将他整个人生都打入了深渊。

      也是李泽桉多年不受宠爱,连宫人都可以任意忽视,欺辱他的真相。
      甚至连皇子正常的配额都可以克扣,宫殿里侍奉的宫人也没有几个。
      李泽桉该庆幸,当时的李暨还愿意顾念着一点点父子之情,没有在他刚出生时就将他掐死,而是任由他自生自灭。

      “殿下!”
      张净下意识阻止李泽桉继续说下去。

      李泽桉话音一转,又道:“不过放心,这皇位我还是想要坐一坐的,我倒想看看被一个不详之人统治的国家是否真的会灭亡。”

      张净见李泽桉转这样说才稍稍放了些心:“我们走到如今地步,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了,奴婢希望殿下一定不要放弃。”

      李泽桉带着探究的目光看向张净,嘴角笑意还在却没有丝毫温度:“张少监的身上伤势怎么样了?还疼吗?”

      张净神色平静:“多谢殿下关心,奴婢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张少监会怪本宫吗?”
      李泽桉坐在贵妃椅上,一只腿支在上面,摩挲着指尖笑道:“毕竟是本宫害得张少监被责罚。”

      提起那晚张少监神色变了变,却最终归于平淡,那晚他看着诏狱大火,几度心死,已做好了撤职,甚至被关入大牢的心理准备。可在此绝境之下李泽桉出现了。
      他向张净解释了他的计划,并为他提供了一条出路。
      将他的失职变成了一桩“用心良苦”的苦肉计。还借张净的口告诉李暨有一个一石二鸟之计,不但可以使外番使臣主动让出一半的朝礼;还可以……
      才让他侥幸保住少监一职。

      张净:“这一切都是为了殿下的计划,奴婢没有怨言。”

      不管有没有怨言,李泽桉都不在乎,他笑道:“那就好,天色不早了,父皇这时应该在找张少监了,本宫就不再留你在这喝茶了。”

      张净:“奴婢告退。”
      他踏出寝殿,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看,李泽桉一人身处在空荡荡甚至冷清的寝殿里,烛火明亮却好似从未照到过他的身上,有的只是无尽的孤寂,压抑。

      “干爹。”
      提着灯笼早已在前门等着的小宦官见张净出来,立刻弓腰道。

      “嗯。”
      张净点头:“走吧。”

      小宦官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照明,行至后花园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欢笑声。

      小宦官见张净疑惑,便殷勤回答:“那边是昭仪娘娘正带着小皇子在玩耍呢。”

      “这么晚?”

      “是啊,干爹您不知道。小皇子最近不知怎么地晚上不睡觉,总闹着要出去玩,昭仪娘娘拿他没办法就只好陪着他在后花园走走,等玩累了再将他背回去,一连几日都是如此。圣上也知道,不过也默许了,只说不要耽误白日里的课业就行。”

      张净:“……”
      卧床休息的这几天,他还真不知道有这事。

      眼看着昭仪娘娘带着众人往他们这边过来,张净站在一边,弓腰行礼:“昭仪娘娘安,小皇子安。”

      “平身吧。”

      小皇子也学着季昭仪的话,对张净道:“平身吧。”

      “是。”

      季昭仪的脾气在宫中是出了名的好,对待下人也温温和和的,几乎没人见过她发火的样子,她笑道:“我当时是谁,原来是张少监啊,我听说你最近身体不适,现在可好些了?”

      张净:“多谢娘娘挂念,奴婢身体已无大碍。”

      “嗯。”
      季昭仪并不知具体详情,只道:“天气虽回暖了,但偶尔还会冷上几日,张少监还是要多保重身体,这样才能更好的伺候圣上啊。”

      “奴婢多谢娘娘指教,定会保重自己的身体。”

      季昭仪点头,牵着小皇子的手就往其他地方走去,小皇子穿着华贵,是真正的锦衣玉食,他一只手被母亲牵着,另一只手拿着民间的拨浪鼓。他长得很像季昭仪,所以脸蛋并不出色,可以说是平庸,只有一双眼亮晶晶的,带着懵懂和天真。

      张净却忽然想到另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很漂亮,尤其那双眼眸,简直摄人心魄,仿佛可以透过你的身体看穿你最深处的灵魂。
      而当时他明明已经非常狼狈和虚弱了,可对别人偶尔递过来好意却非常警惕,像是被打怕了的狗。不,狗没有那双狠绝的眼神,那神色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一口将你咬死。
      他像狼,一头怎么也养不熟的狼……

      不过在这吃人的深宫,一个没有母亲庇护的孩子,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张净叹息,不知为谁。

      小宦官觑着张净的神色,不敢多说什么,直到张净道:“继续走吧。”
      才急忙“嗳”了一声,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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