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尾声（二） 从稻妻开回 ...
-
从稻妻开回至冬的客船上，整艘船都陷入了安眠，只留有海浪的余波和钢笔在羊皮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三奉行内除了社奉行，大多都已经被潘塔罗涅渗透。即使米价被压下，稻妻的市场经济在锁国令的影响下，近几年内恐怕还会继续之前的乱象。
导火索已经具备了，等到时机差不多了，就再来为这场疯狂点燃引信吧。
潘塔罗涅已经收到了足够的投资报酬，这场经济泡沫给他带来的是千倍甚至近万倍的利润率。
不过，他也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之前和他介绍了‘邪眼’之后，他就看上了这块业务的盈利前景。毕竟，战争财永远都是最粗暴但快捷的致富手段。
藤原一事造成的效果比预期中更好，雷电将军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就通过了九条家上奏的‘眼狩令’。
而谁又能想到，‘眼狩令’反而成了个大型的‘邪眼’推销广告。
没有这个禁令时，海中的鱼人还只是吓唬孩童的童话，平白无故得来力量也只是八重堂的话本情节。而有了这个禁令，好奇心反而驱使商人们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探究出原因。
然后，猫无知的吞下咸鱼干，狗兴奋的啃着巧克力。
但这些不过都是实验的附加品。他最关注的还是那个孩子。
少女无畏驻足于海浪间的模样仍旧历历在目。
“——真漂亮啊。”
低声的赞叹溢出唇角，他不禁为这份难以平复的激动感到愉悦。
——她变得愈发完美了。
虽然吞噬了那对夫妻后，她就彻底失去了她身上的神性。但即使如此，她的手段却依旧干净、美丽，让他移不开眼睛。
但这还不够，这远远不够。
可怜的奥米希恩斯，孤独的奥米希恩斯。
这个世界是残缺的。如果人类是一台足够精密的机器，那么我们都是没有生长完全就诞生的‘缺陷品’。
所以我们的社会才会如此无序，才会漏洞百出。
但没关系。
“我会修补你。我会为你修补这个世界。
你会成为最完美的‘伊斯’，受到同族的‘爱’。”
他的手边，一颗青黑色的心脏正被放在极寒的保管盒内。
——那是曾被用于作为‘请神’的媒介，属于深潜者藤原的心脏。
或者，用提瓦特惯用的语言来说，那是‘神之心’。
笔尖继续书写。
[想要抵御五百年前的灾厄，就必须去理解、研究这一灾厄源头的产生原因。逃避和恐慌解决不了问题，丢弃那些无意义的制约，挖掘、剖析甚至主动重现，我们应用尽一切手段去寻找在即将到来的灾难之中的，属于人类的生存之道。
而这之中，或许我们也将发现人类进化的可能性，那个曾经留下只言片语踪迹的，更为先进、美妙的社会构造——伟大种族伊斯这一集群的构成。
人类不应依附于神明。
世人皆神明。]
报告写到最后一行，多托雷签下自己的名字，合上了羊皮书。
“好了，该进行下一步实验了。”
；
启程回须弥的日子被定在了找到卡维的第二天上午。
虽然出发地离岛和神里屋敷几乎隔了半个稻妻，但神里绫人这位大忙人还是放下繁杂公务，前来送行了。而且，这次他还带上了他妹妹神里绫华。
神里绫华已经彻底摆脱了鱼人的侵蚀，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脸色也不再苍白。她双手合十状捧起纳伊的手，表情真挚的让纳伊没法把她和旁边那只男狐狸视作一家人。“这些天感谢您的关照，纳伊小姐，您的大恩大德绫华一生都不会忘记的！”
大恩大德……纳伊不禁感到有些尴尬。
毕竟当初她还拿这位大小姐生病的事来威胁她哥，别说恩和德，她觉得这个小姑娘不来找她算账都不错了。
……等等，神里绫人这家伙，不会就是想利用这点愧疚感才鼓吹他妹妹来感谢她的吧？
纳伊眼光瞥向神里绫人，毫不意外的看到这只狐狸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正想让他帮忙圆场，视野却先一步被少女天真无邪的认真填满。“请务必告诉我您的联系方式！之后我会正式的向您献上感谢礼！”
“不——”
“本想纳伊小姐留滞稻妻时尽一份地主之谊，但可惜您已经要回须弥了……还请务必不要拒绝绫华的一份心意，拜托了！”
“拜托了！”托马也在旁边跟着起哄。
“呵呵呵……嗯，我也拜托了哦，纳伊小姐。”神里绫人看着仿佛要呐喊出声的纳伊，脸上掩不住促狭的笑容。
“……你绝对不是想感谢我吧。”纳伊不禁吐槽道。
“怎么会，我可是一片真心。”神里绫人语带笑意。“而且，纳伊小姐先前送我那么一份大礼，我也得懂得礼尚往来才行。”
之前纳伊将从鹰司那敲诈来的三十亿摩拉的北国银行票据和土地地契，全都夹进了送神里绫人的那本轻小说里。
即使站在国家组织的角度来说，三十亿摩拉的援助对于稻妻而言，也是一笔可观的财政支援了。
而这之后，无论神里绫人是准备离经叛道、给神明设局，还是自己拉拢各方、大闹一场，钱和粮永远都是必需品。
“没什么。”对此，纳伊无所谓道。“就当是之前冒犯的赔礼兼封口费吧。”
但神里绫人反而微微挑起眉。“虽然于我而言，我很感激……但这样真的好吗？”
虽然作为合作伙伴纳伊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她值得信赖，但这不求金钱，也不求名誉的做法，反而让神里绫人有些摸不清该怎么对待她。
然而，对于这个问题，纳伊只是耸了耸肩。“我拿着这些也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你真的想要报答我的话……嗯，那么，好好打理你的社奉行，面对接下来的麻烦吧。”
她微微眯起眼，看着神里绫人那双湛蓝色的眼瞳。
稻妻这个被雷电包裹的岛屿仿佛一个巨大珠贝，由雷神的绝对武力构成的坚硬外壳包覆，遮掩起内部早已腐烂的贝肉和污秽的脓水。
但即使如此，它却奇迹般的凝出了漂亮的蓝色珍珠。
——那她也不吝啬为这颗难得的珍品付出对价。
“这些就作为我的预投资。”
既然多托雷让她玩的开心，那她自然也可以站在自己喜欢的一方，给喜欢的棋手下注。
“要是你赢了的话，我就是神里家的独家赞助商；要是你输了，你就做好神里家一辈子都给我当无期劳工还钱的准备吧。”
纳伊露出了‘稳赚不赔’的笑容。
神里，顾名思义，‘神明的故乡’。
——要是雷神怎么都不待见这个她自己赐名的‘故乡’，那么到时候就由她拿走吧。
“不过，我可是很看好你的哦？‘绫人’。”
与之前神里绫人故意卖乖时一模一样的语调被少女调侃性质的念出。
突然变化的称呼让神里绫人有一瞬间的怔神，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真是，这个人每次都能说出一些超出他想象的话。
但——
“这么说的话，为了不辜负纳伊小姐的期待，我也必须得好好努力了啊。”
——被这孩子这么说，他一点都没法讨厌。
；
离开稻妻前，艾尔海森去了一次刃连岛。
被歼灭炮轰过后的刃连岛连着海水一同蒸发了大半的土地，从原本可以容纳百人的岛屿面积变成了一个漂离鸣神岛的小小土坑，和些许的建筑残骸一同在海岸的另一侧漂泊。
而栖息在岛周围的鱼人们则不知散去了何处。大部分都被卷入了歼灭炮和无想一刀中死去，剩余的那些零星数只也成不了气候。
在失去了领导者的当下，他们即没有团结力也没有目标。只有偶尔夜深时分落单的人在海边不慎失踪的消息传出时，他们才会和偶尔跑出来筑巢闹事的丘丘人一样，登上冒险者们的讨伐名单，或是通报给奉行处理。
艾尔海森正思考如何达成自己的目的，忽然，一群幼小的人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曾经坐在藤原身边听童话故事的数人。像是领头羊一样的大孩子带着一群小萝卜头，他们的脸色还是那样泛着青绿，表情阴沉，身上则多少有些伤痕——不用想都知道是怎么造成的。
神里绫人虽然努力想让这些藤原保下的孩子们回归社会，但现实没有这么容易。现在的稻妻本来就不是有余裕接受穷苦人群的状态，更何况，偏见永远不可能消除。
而他们正团团围着的，是一头鱼人。
鱼人正在海浪边不断扑腾着身躯，像是在做拙劣的表演试图逗几个孩子开心，而孩子们则轻声的对鱼人倾诉着什么。
艾尔海森迈步走向那个奇妙的团体，对方很快的注意到这名不速之客。孩童对艾尔海森这个有些熟悉的大人似乎不知该警惕还是欢喜，而鱼人则像是要保护几个孩子般迅速杵在艾尔海森跟前。
艾尔海森没有多言，他慢慢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展现给海中的鱼人。“如果你还能听懂人类的语言，请你把这封信交给大智。我接受了冒险者协会的委托，为他的妈妈送信。”
鱼人呆呆的看了好一会儿。它的眼泡无时不刻不在转动，以至于艾尔海森不确定他到底是在阅读还是在发呆。
在长久的静默后，鱼人钻入海中。不一会儿，他又浮出水面，这次他带出了几颗宝石和一些带有些锈迹的贵重首饰。
在稻妻沉没的商船只多不少，而鱼人们显然是打捞海底遗物的好手。
“Ma……ga……Gei……Ma……ma……”
鱼人嘶哑的喉咙发出了几个类似璃月语的音节，然后将那些珠宝拱上地面，示意艾尔海森带走。
“……”
见艾尔海森没有动，那个识字比较多的孩子代替做着翻译。“他就是大智，大哥哥，请把这些带回给他妈妈，这样他妈妈就不会吃不起饭了。”
“他妈妈为了他能有出息赚大钱，把家里的钱全都给他来稻妻了。他得努力赚到好多好多钱，才能，才能还给他妈妈，让他妈妈有饭吃。所以，他每次都会找到好多这种亮亮的石头，让藤原叔叔把他的话记下来带回去……”
说到藤原，小孩子的声音突然低落了下去。
“但是，藤原叔叔已经不会回来了……所以…………”
艾尔海森俯视着这个半大的孩子。“你很想念他吗？”
“……嗯。但城里的人都说，藤原叔叔是坏蛋。明明……明明……只有藤原叔叔会抱我们，会给我们带吃的，会给我们读童话……”
他没有哭。正因为没有哭，所以才会满身是伤。
艾尔海森沉默了一会儿，揉了揉男孩的头。“教你一个办法。”
说着，他从行李包里拿出了他自己用来喝水的杯子，接了些水，然后，他又在里面放了些洁净剂。
小孩子们呆呆的看着他将一根铁丝线弯出一个圆，放入杯子里沾了一下。
“以前有人跟我说，如果怀念逝去的人，只要这么做，然后在心里想着那个人的模样，就能再度看到他们了。”
沾上了肥皂液的铁丝线中凝出一层充满张力的膜，艾尔海森看着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小把戏，轻轻吹了一下。
五彩斑斓的泡泡从铁丝间纷涌而出。
易碎的、梦幻的、仿佛此世一般。
小孩子们张着嘴巴，看着这些泡泡逐渐飞远。
“她说，这是能让人再次见到过去的人的魔法。我把这个魔法教给你。”
艾尔海森将杯子和铁丝交给男孩，看着他笨拙的学着艾尔海森的做法，沾一下泡泡水，看着铁丝，仿佛在潜心祈祷般回忆着。
然后，他吹出气。
漂亮的水泡带着五彩的色泽，慢慢的飞向天空。
——似乎有谁的模样映照在那梦幻之中。
[这是魔法，是能让你再次见到你父母的魔法。]
[这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吹泡泡游戏，雨林的孩子都知道这个玩具的原理。]
[……不，这是魔法。]
……他知道。
这不过是个再愚蠢不过的游戏，利用有机分子增加水的表面张力而制造出的泡沫，只是一个个一戳就碎的幻想。
——但谁叫他们都是过去的囚徒。
连思念都只能透过那中空的梦。
“藤原叔叔……”
男孩已泪流满面。
艾尔海森拍了拍那个孩子的脑袋，他的视线透过男孩，一如望向曾经的自己。
——我们都是被留下的人。
我们也会继续重复着离去和重逢。
即使如此，我们也会像个傻瓜一样的，努力活下去。
因为我们还能感受到对生命的喜悦，还能感受到对美好的留恋。
我们不求永恒。
我们向死而生。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尾声（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