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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弄权之臣 商平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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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近晚,诏狱里的湿气格外重。阙都内才下过一场阵雨,暮色像浸了水的宣纸,从石窗铁栅间渗进刑部的大牢。
墙角那簇新苔吸饱了雨气,墨绿得发黏,正顺着砖缝往下淌水,细流在墙根积成暗潭,倒映着铁灯架上摇晃的豆火。
此处既然是归刑部管,关的也自然都是些“失足”的朝廷命官,顾旻思虑间拢紧了身上的狐裘披风,咳得泛白的脸色才稍微回转几分。
虽是已经到了四月,但因着自己天性畏寒体弱的缘故,顾旻格外不喜这几日的阴雨,更是反感来刑部的诏狱里走上这么一遭。
盯着面上已经被泥点子溅的有些污浊的白缎云锦靴皱眉一瞬后,顾旻便在对上齐素常时又换上了自己常示于人的笑颜。
他笑起来有种近乎谦彬的温和,但刑部尚书清楚眼前这位年纪轻轻便坐至鸿胪寺卿之位的红人不是善荐,否则也不会突然来了兴致,忍着不适也要来搅一手国子监的事。
果然,下一秒便见他捏着发尾意有所指的探问:“ 齐兄辛苦啊,这么晚了还不归家,想来是那位监丞不好处理?”
齐素常闻言讪笑:“书院那边成不了大气候,都是些酸儒,口伐笔诛闹闹也就罢了,我们为朝廷办事,职责之内不消说忙不忙的。”
话落,齐素常四下打量一圈后,压低嗓子续道:“杨监丞的事儿你不用操心,即便是胡诌,这次也保管把他摁死在刑部。”
齐素常话落,便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顾旻看的很是满意,但面上依旧是滴水不漏道:“这事儿办起来讨那些学生口闲,齐兄是要费些心的,找个好借口撇干净了,回头死无对证,旁的人也查不清。”
顾旻接着沉吟道:“对了,太后她老人家近来可好些了?听说前段时间沾染了风寒,很是乏了一阵。”
“不想寺卿如此记挂,倒是不怪姑母平日疼你。其实已大好了,都是些沉苛旧疾,只一时势头窜的猛。”齐素常知道这问候不过客套话,也不愿同其多谈。
两人谈话间便到了地下诏狱的尽头。审讯室的隔间内,烛火把屋子照的透亮,持续良久的鞭声落下后,顾旻便这般对上了刑架上血肉模糊的杨铭。
昔日在朝上容光焕发和他们这些太后党对着干的酸儒落到这境界……顾旻一时没忍住,故作讶异的笑起来:“齐兄想是气急了,怎么把监丞弄成这样了?他老人家年纪不小了,这么审不得出事儿?”
“要我说,老杨啊…”青年清冷的话音顿住,举手投足之间,糊了把浓盐的手便直接按上了杨铭肩头的狰狞血口。
粗砺的盐粒和按出的浓腻血水混作一团,杨铭抽着气骂他结党营私不得好死,顾旻也不恼,就这般在杨铭的痛骂中不紧不慢的收了手。
“你看你,这么不懂迂回的性子还是没改。弄权之臣不得善终?你不过是只能引颈就戮的人,却妄想和主子做对抗,还和我提什么善不善终呢?”顾旻眯起眼来笑。这场景多让人熟悉,可惜……
谁是忠臣?谁是奸侫?顾家当年忠心耿耿,最后不也还是落得一个“拥立叛党,满门抄斩”的罪名。
铁窗漏进的月光像把生锈的刀,斜斜劈在顾旻肩头。
他倚着青石壁坐着,腕间银镯擦得锃亮——那是鸿胪寺接见西域使团时,外番商人送的缠枝纹银钏,此刻正随着他垂眸的动作轻晃,在满地刑具的阴影里泛着冷光。
刑部分明是齐素常的地盘,但此时,顾旻瓷白若玉的面容落在他眼里,竟让人平白添了几分心惊。
商平四年春闱,他还是个在策论里写「怀柔远人」的新科状元,袖口沾着琼林宴的酒渍;商平九年,他便已穿着三品紫袍站在大殿,成了与自己平级的鸿胪寺卿。
齐素常暗叹:五年七迁,从从七品主簿到正三品寺卿,吏部尚书的朱笔几乎是追着他的脚跟画圈。
太快了……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顾旻初露锋芒时,自己在吏部说过的话:「新晋官员如剑,需得鞘来磨。」如今这柄剑早已出鞘,剑鞘却不知何时,成了他脚下的血路。
其行如狡狐,其心若刃锋,每登高台必投石铺路,遇深涧则拆骨为桥。
这人是个极有野心和手段的恶匪,要是用的不好,只怕反被捅上一刀。齐素常若有所思的想。
“齐兄这般看着我做甚?"像才留意到对方打量的目光似的,顾旻故作讶意的问道。
齐素常瞬间有种被看穿的感觉,但转头便轻笑起来“寺卿勿怪,本官只是觉着旁人说在理,一时看呆了。”
“妙人?不知齐兄此时,觉得妙在何处?“
“平日里何人不叹顾寺卿着深紫官袍在金銮殿的朱红廊柱间立于鸿胪寺班列之首时那一副清风明月的架势。就连门下省的那位章纳言都总说你顾卿穿得比谏臣还像谏臣。你今日同杨监丞说的这些,倒真有几分谏臣风骨。
这是存了心思试探他呢,顾旻心里一凉,面上却是滴水不漏的笑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齐兄计较这些做什么?那我就不打扰了,明日还要上早朝。”
“顾卿慢走,本官就不送了。”
卯初刻的金銮殿檐角还凝着夜露,晨光透过雕花槅扇在丹墀上投下斑驳光影。
当值的黄门官刚唱过“有事启奏”,给事黄门侍郎姚灵均便甩着象牙笏板越班而出,玉蝉垂旒在额前剧烈晃动:“启禀陛下,昨夜子时三刻,国子监监丞杨铭死于刑部诏狱!”
殿中抽气声四起。姚灵均指尖直戳刑部班列首座的紫袍官员:“齐尚书滥用私刑戕害朝臣,敢问我朝律法何在?”
刑部尚书齐素常腰间金鱼袋叮当乱响,昨日还在诏狱逼问杨铭的狠话此刻全梗在喉。
殿角,国子监祭酒江靖轩抖出联名状:“三十六学子亲眼见杨监丞几日前还在节泛白,“《商法律典》写得清楚,三品以下涉案须三司会审。齐尚书,你这是公然罔顾律法?”
丹墀下骚动更甚。左班谏官、御史纷纷附议,右班武将中有人目光扫过御座,见少年皇帝指尖捏着翡翠镇纸,指节泛白——这是他隐忍动怒的惯有姿态。齐素常余光瞥见鸿胪寺卿顾旻垂眸立在班列,紫袍领口银线祥云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忽然想起昨夜顾旻说“找个好借口撇干净”,此刻却成了自己要咽的黄连。
“够了。”少年皇帝开口,声线冷得像殿角未化的露,“《大明会典》明载,三品以下官员涉案须三司会审。齐尚书,你怎敢将大理寺、都察院的印信视若无物?”
齐素常额头触地,后颈冷汗浸透官服:“陛下容禀,杨铭案事关机要,臣想着……”
“事关机要?”姚灵均截住话头,“杨铭不过是谏言‘垂拱而治当纳言’,便被构陷结党,这算哪门子机要?齐尚书身为太后族侄,难不成以为有外戚身份,便可凌驾律法之上?”
殿中气压骤降。顾旻袖中指尖摩挲着银钏,听着“太后族侄”四字在殿内回荡——齐素常乃齐太后亲侄,刑部向来是太后党把控的重阵,皇帝若要夺权,必先斩此喉舌。此刻看少年皇帝握镇纸的手骤然收紧,他便知时机已到。
帘幕微动间,太后齐淑玥的声音从鎏金屏风后漫出来:“姚侍郎这话有意思。三司会审确是祖制,可祖制里也没说言官能空凭一张巧嘴来定是非。”
她顿了顿,翡翠护甲敲着紫檀桌案,“哀家倒想问,杨铭入狱前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姚侍郎这么急着定刑部的罪,莫不是怕牵连出什么?”
皇帝指尖骤然收紧,镇纸在御案上硌出闷响:“太后既提祖制,可知祖制里‘刑不上大夫’?杨铭纵有过错,也该交由吏部议处,若是因刑部私刑致死,难道不该查?”
屏风后传来茶盏轻磕的脆响:“查自然要查。但哀家听说,杨铭入狱前夜,曾在国子监与江祭酒密谈——江祭酒,你联名状上的三十六人,可与杨铭同属‘清议社’。”
江靖轩白发一振,正要开口,却见顾旻忽然走出班列上前,紫袍银线祥云在晨光里明灭:“清议社乃文人论政之地,先帝爷当年也曾题字‘广开言路’。若因言获罪,恐寒天下士子之心。至于江大人的事,依本官之见不如容后再论,而齐尚书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此事既未查明,不可轻易定罪。”
姚灵均站出班列言辞恳切道:“陛下既命三司会审,臣请大理寺即刻开棺验尸,若真有刑伤,必当严惩;若确系急症……”他意味深长地瞥向齐素常,“也免得忠臣蒙冤。”
皇帝目光在两人面上停留一瞬,忽而冷笑道:“两位爱卿说得对。”
“齐素常。”皇帝唤道,声音轻却似有千钧,“你任刑部尚书三载,朕念在太后面上多有宽纵。如今闹出这等草菅人命之事……”他抬眼扫过阶下,目光在齐素常颤抖的肩头停留一瞬,“着即停职,交都察院勘问。刑部事务,暂由左侍郎署理。”
齐素常猛地抬头,正撞见皇帝眼中冷光。——这分明是动的杀心!
帘幕后,齐太后的佛珠突然收紧,檀木珠子相撞声里,她缓缓开口:“皇上急着治罪,莫不是忘了,齐素常是先皇亲点的刑部尚书?
“先皇亲点的尚书,更该守先皇定下的律法。”商承煜将镇纸重重按在案上,翡翠绿光映得少年皇帝眉目如霜,“若律法可因亲贵而废,才是真正辜负先皇。”
退朝时,江靖轩在西角门低叹:“陛下这一刀,砍的是太后的臂膀。”
姚灵均望着顾旻远去的紫袍,忽见他抬手抚过银钏,腕间一道红痕闪过——分明是新抓的血印。
“顾卿昨夜去了诏狱。”姚灵均低声道。江靖轩透着宫墙上的碎光,低叹一声:“他何止去了诏狱?杨铭的命,怕是早被人算进局里了。”
宫墙下,顾旻指尖摩挲着银钏上的凹痕。
昨夜齐素常给杨铭狠命灌毒酒时,大概想不到,这枚棋子的血,会顺着御史的笏板,滴在皇帝斩向太后党第一刀的刀刃上。他轻笑一声,紫袍掠过青砖,银线祥云与腰间的玉佩在晨光里,终于叠出半道裂痕。
这还只是……他要送他们的第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