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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间一片月 “您在 ...

  •   “您在寻找什么?”

      “啊......找到了。”老人拂去日记本上的灰尘,“我是个老头了,亲爱的孩子,一个糊涂的老头子说的话总是不能太作数的。”他举起手中的日记本感慨道,本子上还带着那个徽章,银白褪色的尖角正在炉火前闪着永不褪色的光辉。

      看看,这本泛黄的本子,它最开始记录的日子是1956年1月.......那确实是个值得纪念的时日。那时候我还是个青年人,和你一样,带着一肚子的不合时宜和幻想,还在为我的博士课题困扰。也许有些时候相遇并不是童话,我和王耀的相见说起来甚至有些令人发笑......看看,老天,我可能拿的是凿子而不是钢笔。

      我们当时应该都把对方气得不轻。他那时候还是个提前来上俄语班的研究生,他和他的同学都是那么瘦小.......你瞧,差不多这么高。所以刚开始我以为他还是个小团员,这可把他气得不轻,直接冲上来便一通反驳。他的俄语说得可真不差,把我说得一愣一愣的。你瞧,“暴躁的中国人”,他要是知道我当时写了这样的话指定要跳起来指着我骂:“布拉金斯基同志,您这武断的毛病能不能改改!”他便是这样的人。

      他们这群研究生被分到了各个学科,很幸运,我和他同属于一个研究室。说是同门,说起来也惭愧,一个心高气傲又自视甚高的年轻人总是会用一点点“特权”去显摆自己,而年轻我也犯了这个错误。实验室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大量的数据,模型,甚至还有高温——说实在话,要不是为了数据,谁愿意天天在实验室呢。但也奇怪,当我把所有的数据测验任务交给他的时候,他居然一句抱怨也没有,和刚开始那个小炮仗判若两人。我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能在实验室里耗上一整天的.......

      我不得不承认,对于中国人,年轻的我有些误解,肤浅的高傲蒙蔽了我的认知。可是王耀他揭开了这层傲慢,将我之前忽视的美好展现在我的面前。我这才发现他们瘦小的身躯里有多少不可忽视的力量。我开始留意其他的中国学生。毫无例外,用你们的话来说,全部都是“如饥似渴”?我总是看到他们在各个教室和实验室奔波,所有的教授都称赞他们,可让我们好些人嫉妒,可也找不到他们的错处。我的试验数据可多亏了他们。

      之后我们的关系好了许多。我也过意不去他在试验上给我和导师的帮助,常常偷偷带他到新的项目去。我们自然不能插手,只能悄悄躲在一旁。那时候才发现他的眼睛里有着极其璀璨的光。原谅我的词穷孩子,该怎么形容呢......像是一只猛虎正朝着它的猎物,这个比喻不太恰当,可我实在想不出能用什么来形容他那时渴望而又专注的眼神,像是有一团火正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烧。

      我当时就想,这样一个瘦弱的人,身体里却有这样一团蓬勃的火苗。这火苗支撑着他呆在闷热的实验室,支撑着他没日没夜计算枯燥的数据,支撑着他的手指去完成枯燥繁重又极易失败的试验过程,那还有什么能打倒他的呢?这世上没有一个困难能打倒这样坚定的布尔什维克的战士的。从那以后我们便再没有吵过架.......

      ......孩子,我说到哪儿了?让我翻翻......是的,我知道了。从那以后我们常常一起聊天。我也不再逃避我的工作,在实验室里工作的日子都愉快了起来。闲暇时候我们常常在校园内闲逛。你瞧这一天,我们俩居然跑到主楼的最高层去了。你猜怎么?王耀他居然将半个身子探出了窗户在那儿吹口哨!这可把我吓坏了。但也从那时候觉得,哦,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年轻。这时候他才显现出属于他的年纪的孩子气来。那之后我们便常常一起做一些年轻人做的事。踢球,唱歌,做实验时偷偷藏起一些好玩的实验用品......都是些年轻人会做的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对了,你知道他最喜欢的歌吗?我们常常在琴房一起演奏来着......是了,是德彪西的《月光》,他常常哼唱。SoDoXiDo.......咳,我忘啦,又不是大小伙子了,再也哼不了那么好听的曲调啦。那时我总不明白,一个人哼着歌怎么会有泪水可以流淌呢?我还嘲笑他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他只是抹抹眼泪,正色对我说:“伊万同志,您还是多读读中国文学吧。”我这才开始接触汉学。我的汉语说得不错?孩子,你不会想知道王耀他是一个多么严苛的老师,他可以容忍我偷偷溜出去只留他一个在实验室里守着数据,却不能容忍我读错一个字!我很纳闷他一个理性的人,是如何记住这么多令人感伤的句子的.......不过多亏了他的训练,我才能在众多申请者里面脱颖而出,踏上他时常念叨的土地。

      是的,我去过中国。

      王耀他谈起他的家乡时的表情总让我好奇。那仿佛是在谈论他最心爱的姑娘。那里有蜿蜒虬曲的河流,温柔和煦的雨,还有一片片金黄的,低垂了头的水稻。那里没有工业化,听起来是那么落后,这引起了我的好奇——贫瘠的土地是如何养育出这一群忠诚的人们的?我的导师时常和我叹息:“王耀同学若是留下来深造......”可我们都知道,莫斯科的冰雪留不住这些年轻人,他们就像天上不断行走的月亮,总要回到故乡去。

      这还让我们大吵了一架,你绝对想象不到,还是冬将军帮我们和好的呢。去中国的念头在我心里像颗种子快速生根发芽.......临近毕业我收到了工业部门的邀请,但我总想去中国看看,于是我填写了交流志愿。这可把王耀气得够呛。那天我举着申请同意书去宿舍楼下喊他,简直像个邀功的毛头小子,我想大声和他说同志我们一起去你的故土,去那片令人神往的土地上去.......而他却跑下楼来,只给我手上重重两下。

      他的表情可真可怕......眼里含着泪,嘴唇哆嗦着,话也说不出的样子。我当时肯定是被他吓着了......我从未想过这个消息会给他带来这么大反应。他当时什么也没说——也可能是说了什么而我未能听清——便转身跑上楼了。

      那是我们互相不说话的最长一段时日。他仿佛回到了刚开始那个满身尖刺,只知道实验数据的样子,又像是一片月光,我想去捉住他,他便偷偷从我不知道的地方溜走了......我甚至做了最坏的设想,也许我们从此再也见不到对方?也许这就是我们的缘分的终止?“缘分”这词还是他告诉我的呢.......也许我们在广袤的土地上也无法再见——这样的想法简直将我架在了火堆上。

      直到我们都将离开学校的1月。我始终不相信我们的缘分只有短短两年,感谢冬将军,还真让我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你见过莫斯科的白桦林吗?从山上主道走到校园里,遍地是白桦林。秋天金灿灿的,冬天就拿冰雪当叶子,那可真是不容错过的美景。孩子,若你有机会,请去那里再看看,替我这个老头子再看看......那天也是凑巧,也许是心中的煎熬让我辗转难眠。我见到了什么?

      那些晶莹的精灵在空中飞舞,阳光从缝隙中穿过来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团。那些白桦树也是这个舞台上的嘉宾,用它们身上剔透光亮的外裙应和着。我当然知道它是什么,钻石尘,我们是这样叫它的。可我不想用这样冷酷的词语呼唤它,于是我想到了王耀。

      当时的我肯定是疯啦。我直接将他从宿舍里揪了出来,还好他洗漱好了正准备去往实验室。他被我拽着只来得及喊一声“固执任性的熊”——那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想让他看见这个奇妙的舞台看这些可爱的精灵——就说不出话来了。

      “你是怎么发现的,万涅奇卡?”他的声音那么轻,让我也不自觉放轻了呼吸。“我从没见过它......”他的家乡在温暖的地方,那些雪莹润而沉重,这些蓬勃飘飞的雪花他自然从未见过。我们俩过了好久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感到手上有些温度传来。“低头,伊万同志。”王耀他第一次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我知道,我的心终于不用在这冷战的火架上饱受折磨了。

      我最终和他一起踏上了前往中国的列车。但我没能见到他的家乡,他口里那么温暖柔美的地方。他说他家乡的雨温柔轻盈得像舞团姑娘们飘飞的裙摆,家乡的风柔软得让人感觉不出来。可载着我们的火车终究没带我们到那里,而是带我们到了北方。

      那时候我常常抱怨......北方的风是刺骨的,春天总是带着一嘴灰尘,雨也是冰凉的,大颗大颗往下砸着。可这有什么关系?这对我们而言都是新鲜的。这儿有许许多多和他一样瘦小但坚韧热忱的年轻人,有这样的热情在,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呢?那应当是我最轻松的一段时间了。

      可这样的日子就过了两年。那天我们在清晨收到了消息,当天夜晚便要乘坐专车返回。我不明白,甚至跑去询问了和我们一起到来的长官。长官并没有回答我,只是近乎冷酷地和我说要将所有资料损毁或带走——我忽然便明白了。我想去和王耀他们告别,却被拦住了。我向他们解释甚至乞求,我的同胞依旧是块不近人情的石头。他们说的话依旧让我发抖.......“布拉金斯基同志,祖国的困难面前,您的选择是什么呢?”在伟大的利益面前,我的喜好又算得上什么呢?

      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王耀了。那天晚上的雨下得可真大,他在楼下背着光站着。那些他让我硬生生记下的句子突然鲜活了起来。“青松怒向苍天发,败叶纷随碧水驰。”之后我又看到他的同事们走出来和他一起站着,黑色的伞打成了一片黑色的林,他们就像黑夜里的森林一样沉默着。我不由得战栗起来了。这样的一群人真叫人害怕......

      谢谢你孩子,愿意听我这个老头子唠叨。简直梦一样,这才十多年,早就没有人愿意听我这个老头子絮絮叨叨了......他们都把我们这些人给忘了。你瞧,我为伟大的祖国建设了大半辈子核物理,可人们提起我,还不是“那个研究汉学的”!这时代过得太快了......

      “这并不算一个好故事,”伊万·布拉金斯基教授叹了口气,把日记合在手心,“我们的相遇得益于伟大的利益,同时也断裂于伟大的利益。但不可否认,它给我们双方带来了极大的改变。”他看着对面年轻人的脸,又一次笑了起来:“王耀他是个好老师。你的眼睛里有和他一样的光。而我不一样,我的学生总是说我的课程枯燥无聊.......我算不上一个好教授。”

      “那您......会与王老师再见面吗?”

      曾属于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再次出现在老人脸上。

      “我们曾约定,当我们的祖国都实现了英雄纳特耐尔的梦想,我们就回到红场,在伟人的见证下再次相遇。”可那年轻人的光芒消散了。“孩子,你看,你来见了我,但我可能再也无法与王耀相见......愿他原谅我。”

      “他已经原谅了您,”年轻人将一本同样的,带着褪色的徽章的日记本放在老人怀里,“您也是一位好老师,教授。”他拉开了门,向着早已在门外等候的车队走去。

      老人在炉火边看着,看着这黑发的年轻人向他的祖国,带着温柔而坚毅的微笑走去。“多好啊。”他感慨道。于是他重新打开日记本,重回那跨越了四十余年的,独属于年轻人的记忆里去。那里黑头发的小研究生正举着模型冲他笑着:“伊万同志,您瞧,我成功了!”他的抓不住的,异国他乡的月光呀,终于被他抓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人间一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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