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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妈妈失踪十 ...

  •   妈妈失踪十天后,我怀疑是爸爸把妈妈拖进了锅里。

      原生家庭的破碎,同学的闲言碎语,我越来越差的心理状态。

      生命它好艰难啊,我想彻底放弃了。

      直到……

      1

      警察蹲下身来,“小妹妹,那天晚上真的是爸爸在家暴打妈妈吗?”

      “没…没有。”

      我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这个时候,站在我身边的我爸朝我使了个眼神儿。

      我心领神会,紧紧抿住嘴巴,不再开口。

      妈妈失踪3天了。

      我们家是住在县城旁边的三堡村,进县城一来一回大概30分钟吧。

      周围的人对她的评价是特别能吃苦,性格也要强,县城每周一上午有赶场,她就收一点田里的玉米、油麦菜,徒步去县城里在街市地上摆个小摊。

      她走的那一天,就是很平常的背着竹筐去赶集的样子,没有任何异常。

      2

      妈妈失踪的前一天晚上。

      “女人都是祸水,女人就应该伺候男人。”

      爸爸常年喜欢喝酒,酒后胡说八道就骂妈妈祖宗十八代,妈妈并不是软柿子,嘴上同样不尊重爸爸家里的人。

      妈蹲下身子,扒了半根火腿肠,喂桌腿下那只小猫。

      他颠了下手里头的那瓶红星二锅头,只要瞅着白酒见了底儿,心里就不舒服,就开始骂骂咧咧,不留情。

      “你这个jb死婆娘。你不吃就给狗吃,你不吃,别人不吃啊。

      家里鸡啊狗啊都不喂!”

      她的身体出乎意料的只是顿了下,手上缓缓把那半根火腿肠给猫喂完,才起来。

      他们早年前就是分房睡了,我和妈妈困一个屋。

      平常我在这边的房间里听到他们很大声的讲话,就会下意识的担心,是他们又吵架了。

      神经会马上紧绷起来,心脏一下子就像要炸裂了。

      偷摸赶紧跑过去隔着门缝看,幸好没有,但是那种心有余悸的感觉真的…很痛苦……

      而这次。

      他们不是在大声讲话。

      妈妈鼻子上都是血,嘴也裂了大口子,头上还有包。

      “妈的jb死婆娘,你不把碎碗渣子给我扫了,你看老子今天啷个办你!”

      “要得!

      以为我怕你个老萎货,今晚上我不扫碎渣子就等着你!狗东西狗东西!”

      他气的嘴都斜了,气急败坏扯我妈头发。

      “啪啪!”

      两掌扇的响亮,是我妈还手。

      他们经常吵架。

      但是从来没有一次像昨天晚上那样吵的那样凶。

      家里的电视,桌子,电扇之类我醒来的时候全都稀巴烂了。

      “你们别打了。”

      我边劝边“哇”的一声大哭出来,紧接着整个人直接烧成了烧水壶,脸红脖子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沙哑了。

      我妈眼角被抓伤了,转头看着被他俩吵醒,穿着凉鞋下床过来的我。

      她喘着气问我。

      “你是跟你爸还是跟我啊?”

      我的眼眶那瞬间直接酸涩起来,整个嘴皮都是干裂的。

      双手合十拜托了拜托了,大人不吵架可以吗……

      我长大以后不结婚了,我没有能力去喜欢别人的…结婚太可怕了…

      两个本来好好的人为了钱为了信任危机吵架,然后动手,比赛谁更能伤害到对方。

      然后拼命问孩子。

      你要跟谁?

      生在这样的家庭里,除了有轻微的抑郁之外,我开始排斥婚姻这件事。

      3

      爸爸告诉我的是,妈妈跟他吵架,跑娘家去了,小肚鸡肠还没消气。

      他去娘家把她揪回来。

      所以这段时间放学没人接我了,得自己回家。

      我的中学不是重点高中,是一所中专。

      没有严谨的校风,没有整齐的校服、没有清一色的平头短发、没有每天清晨朗朗的读书声。

      有的只是姑娘们的烟熏短裙黑丝袜、汉子们的抽烟喝酒说脏话。

      每个班里的确都有一些女生打扮不符合年龄。

      穿着暴露,用着廉价的化妆品,画着半个眼皮宽的眼线,贴着浓密款的假睫毛,用厚厚的白粉遮盖着稚嫩的气息。

      大多数都有男朋友或者曾经有过。

      记忆深刻第一排坐的女生,把男孩的照片夹在课本里,时不时的翻出来看一看。

      她们打架,抽烟,去夜店,上课的时候睡觉,或者化妆。

      整个班级也就三分之一在认真听,还有少数在记笔记。

      我是少数里的少数。

      我的学校生活也并不愉快。

      “神经。”

      “她是个扑棱蛾子吗?”

      “里面还有血,无语。”

      她们在单间厕所外聚着说这些话时,我只默默忍受。

      等她们不说了,我胆战心惊的叹口气,捡起盆子,泼向我上厕所时没注意到的那月经血弄脏的蹲坑处。

      这个年纪阶段的学生们,性格有好有坏,鲜明而真实。

      可无意中的伤人,也能叫人鲜血淋漓。

      团支书爱憎分明,拖地时把我地上的书弄歪到一边去,脸上不屑的神情,好像是什么恶心的东西。

      一个我很在意的人生去向之类的问题,被坐在前排的富二代男生,转着他的水性笔。

      笑着转头跟人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出来,仿佛是一件可以值得和可以被拿出来分享的事情。

      “哎哟,那天谁不是说什么自己可能终身不婚,那以后莫不是要......”

      跟他搭话的体委,眼泪都要笑出来了:“哈哈诶你要不要模仿她模仿的这么像。”

      我坐在自己的那方桌子前,默默消化着这些来自人际中的恶意。

      原来我那小心翼翼斟酌着字句,希望表述的更加准确的心迹。

      就这么被对待啊。

      4

      黄昏,游泳池边,破旧停车场。

      我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玻璃晴朗,橘子辉煌。

      我被阴阳了,我无意刺痛谁。

      但人们是不是永远也不懂得,他们说出口的语言的伤害能有多大。

      双手捧着书“啪叽”砸到自己的脸上,我还是埋头,掩盖不住一声“哇哇!”大哭的悲伤。

      哭到脖子都红了,抬起头来,鼻腔“呜呜咽咽”的想透气儿。

      “他妈的!受够了那个傻逼!”

      “特么我读个书都要叫它宿舍里的走狗读书声音大点盖过我。”

      “我现在真的想把寝室里的某个傻逼杀了,操!”

      他穿着紧身的七分裤,脚下踩的也是抖音里精神小伙标志性的豆豆鞋。

      一抬手就是要指挥抖音关注列表里千军万马的弟兄们,给老子我往上冲的村头提刀土狗气质。

      可能唯一不同的就是,那染的一头蓝毛下,他面带梨涡,叼着狗尾巴草,晨露还在阳光反射下一弹一弹的闪烁。

      一回头,毛直接炸了。

      “艹,你谁啊?哪儿冒出来的?”

      “嗯……那个,请问我能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我咬着唇,指尖打着颤,才放开刚扯住的他蓝白校服的边角料,手心都是浸着密密麻麻的汗的。

      而后开口的声音略带着紧张和稚嫩感。

      “这个学期末你可以保护我吗?我要退宿走读了。”

      “不,等会儿。”

      谢蔺眉毛一横,拿手指着我,“咱俩认识?”

      “我知道你是校霸。”

      “收保护费的那种。”

      “他们都这么说...”

      我咬着自己的唇,麻花辫空气碎发遮掩着,却感受到脸颊发烫的温度。

      我真有点怕他。

      5

      九点半晚自习结束以后,街道上有各式各样的卖夜宵烤烤肠的小摊小贩。

      高中的男女生会进学校外开着的抢生意的蜜雪冰城、甜啦啦、益禾堂等,点奶茶。

      他把我一个飞影直接拽了进来。

      站在奶茶店柜台前,我第一的反应就是看发光的价目表。

      书亦烧仙草中杯12元、大杯14元。

      厚芋泥波波奶茶中杯14元、大杯17元。

      杨枝甘露中杯18元、大杯20元.......

      奶茶一排排的,都这么刺客嘛。

      疼,牙疼。

      毕竟我口袋里面就巴巴的两个圆圆的硬币(等会儿的公交车车费)。

      而此时,他拿着手机点开微信,转眼看着我,传来于他无意但于我而言致命的发问。

      “喂,你想喝哪个?”

      “我不想...”

      说这话时,我的脸莫名烫了。

      但不曾等我说完,后面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呵,怎么不知道,你又交新女朋友了?”

      我转头过去,他却比我还要先一步。

      偌大的黑色羽绒服将我小小的身躯挡在了后面。

      那一瞬间我脚步不稳,有点震荡,震荡中却看见谢蔺的侧脸。

      比我想象中的要好看。

      我垂眸藏匿翻涌的情绪,伸手拉住他的黑色羽绒服。

      像坐摩托车耳旁风“呼啸”而过,为了安全得揪住一点点司机后背的衣裳。

      在这一刻,我有了鲜少拥有的安全感。

      “我们班那个?”

      来人看向后面的我。

      而我这个时候才知道他是谁。

      齐铭,我们班的。

      在大部分男生都喜欢在后桌看颜色小说时,他却显得彬彬有礼。

      我呆呆的点点头,随后才反应过来。

      这种时候,自报个什么家门啊?

      齐铭却被我这反应逗弄的笑了。

      “不是说不婚不育?那你现在……”

      齐铭伸出手,试图拽我的腕,把我拽过来。

      我不清楚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但谢蔺听到这话显然很诧异,但对其想走上前来拽我的举动,他猛的推他一把。

      “齐铭,人家一小姑娘。不婚不育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看你tm一天天咸吃萝卜淡操心。”

      “怎么,我不过随口一说。”

      “停停停!”

      最后还是我涨红着脸开口了。

      “两位大神,别吵了,公交车开了,我我我想先回家。”

      6

      今夜,我背着书包走过巷子。

      小男孩犀利的哭喊声在黑暗的楼栋里,一听就知道嗓子已经尖哑了。

      “你还叫,让你叫!”

      甚至有感觉拿胶鞋不停拍打的声音,感觉是后妈。

      另外又有男人的声音很是嘈杂。

      我们这里都是非打即骂。

      孩子被生下来也并不是因为父母相爱。

      贫穷落后的小县城,没有家庭教育可言。

      这段日子以来,网上陕西那起家暴虐妻案的细节骇人听闻。

      钢尺、皮带先打;面汤浇,然后拖入锅中……

      村里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私下里也会搁我耳边讲:你妈不要你了,跑了。

      我也隐隐害怕。

      而人心中那隐秘的恐惧一旦被放大,彼时就无路可逃。

      “是不是你杀了妈妈,村里人都说大晚上还有惨叫声,那不是猪,你还我妈妈啊!啊!”

      今夜我抓着他哭的撕心裂肺。

      死活不肯放手。

      “你个死女娃子!怀疑是我杀了你那个死妈吗?”

      “她跑到隔壁章家村,躲她娘屋头死也不回来,一天天饭都没人做,鸡狗都不喂,我还要开摩托车养你个狗东西。

      你个死女娃子回来抓我,说是我杀了你妈吗?!”

      我肿着眼睛,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整个人一边哭的恍惚迷离,一边将饲料口袋里的那些骨头都抖出来。

      昏黄的白织灯下,显得破碎至极。

      “骗子!大骗子!

      妈妈回娘家难道回下水道里面去了吗?啊!呜啊。”

      于是我抱着一大袋狗骨头哭的不能自已,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呜呜呜呜啊!!”

      “噗嗤!——”

      我那爹笑起来牙齿都呼呼漏风。

      “你tmd的一天真给我丢人,上那个破学上的是个j8。"

      脸上颇有得意之色,这下换我懵懂了。

      他把饲料口袋儿一把子抢过来,当着我面左掏右掏。

      一个狗头状的头盖骨明晃晃呈现在我眼前!

      “个死女娃子一天天自己不长眼珠子,怪我,怪它?”

      说完还吧唧吧唧大黄牙。

      “隔壁大黄的味道,可真不错,可惜啦。”

      “吃个上下两顿就没了。”

      我的眼泪珠子懵逼的巴在眼睫毛上。

      半晌,砸落颗下来。

      是,咸的。

      从水泥地上赶紧一骨碌爬起来。

      看着他倒在椅子上又开了瓶绿山城啤酒,啤酒花金黄黄的滚倒翻腾着气泡。

      说完那些心灵鸡汤、陈谷子烂芝麻的经验。

      “我看你这个娃儿是已经废了,重高都考不上,进了个技校。

      算了,我也没指望了,以后必是个没出息的。”

      我不服气,不肯落了面子。

      “对对对,我早就废了!

      从小我就是废物,读了个技校,不晓得你和妈还对我有指望做什么。”

      不知道我这话里哪一点说中了他的心病。

      他拿桌上的瓶子就往我手臂上砸下去。

      嘴气的呼啦呼啦的。

      “跟老汉儿我顶嘴,顶嘴!

      别人看不起你,你自己还看不起你自己吗?

      养你这么大,有个j8用。”

      其实平常的话,我一定会怼回去的,我是不怕跟他打架的,奈何他喝酒了,两个人吵几个小时都吵不出来所以然。

      他今天骂,我就回了一句。

      “我突然觉的您骂人好厉害啊,可不可以教教我啊,我想跟你学骂人,以后骂我女儿也用的上的。”

      就是这样的话再添油加醋一些,就是很认真的讲出来的。

      他脸上的神情那瞬停了会儿,好像突然就焉了,说你要骂的话还是骂我吧。

      7

      令我没想到的是。

      我家的事、我最不堪的一面会被谢蔺当面戳破。

      他那时是揣着个篮球,来我班上等我放学的,我看他脑袋后面又开花了。

      我帮他往后脑勺上贴个粉色创可贴,他转了个脑袋过来,睁眼问我。

      “我听说,你妈因为嫌家里穷,几个月前跑了。”

      “你爸是个酒鬼,在外头欠了一屁股赌债。”

      “还不分青红皂白揍你?”

      “不是我说,姐你也太......坚强了,牛P。”

      我无语凝噎。

      他那开了瓢的后脑勺上,刚贴好的粉色创可贴,被我“哗磁”一声,撕下来,血肉模糊的丢进垃圾桶里。

      “嗷嗷呼呼!痛痛......”

      “姐,痛死了。”

      “姐。”

      “姐?”

      等他开完我玩笑,反应过来之时,我眼睫毛上泪珠成了雾蒙蒙的水帘。

      鼻尖泛酸的不行。

      我只是低头、点头。

      “靠,真哭了。”

      “别别姐,我错了,我这都是五角大楼进了一大帮子解放军,都是宿舍那群狗东西瞎jb扯淡的,你别信。”

      我抬眼对上他,泪中带笑,笑着绝望。

      “但你没说错啊。”

      “都是真的。”

      8

      我提起我的长袖,手臂上的伤痕就像很多条白色的蛆。

      有我爸奉行“黄金竹条下出孝女”的结果,有我无数次崩溃自己弄的。

      后来看B站上一个博主科普,才知道对自我的伤害是会上瘾的。

      突然觉得好讽刺,对自我鲜血淋漓的伤害,居然会唤起脑内多巴胺的大量分泌,短暂的用来对冲现实生活。

      饮鸩止渴,就无法挣脱。

      光照下,我看着伤口不禁陷入沉思。

      谢蔺猛的拍了我后背,“嘿!”,吓完我后把手上烧仙草递给我。

      “还哭呢?”

      “还没伤心完......”

      我嘬完一口,眉头不禁意皱起。

      “有红豆?”

      “不喜欢红豆?成,下次提前给我说声儿。”

      他看向蓝天。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从身后拿出护膝、滑板、黑手套。

      谢蔺用白色帆布鞋,刹着黑色滑板。

      两掌像摩擦鹅卵石一般,与公路地面火热接触。

      眉骨边还有破了相贴的粉色便利贴。

      他抬眼时,如雄鹰般的瞳孔,炽热火球。

      他把我带出学校,到了这一片山坡的高地。

      沿着超长的山路十八弯的公路,旁边就是印象派油画里一刷子一簇簇,迎风飘扬的茂密青草,勃勃生机、无限自由。

      “你要怕摔,就坐滑板上边。”

      “什么?”

      奶茶被夺走,我被强制摁住。

      臀下是滑板,膝盖有护膝。

      我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就被“呼”的一推!

      风刮过我的白色外套,“呼啦呼啦”变成了降落伞。

      我喉肠灌风,死死抓住大滑板的前边。

      “Wu!---”

      结果他不怕死“Wu!---”的一声,鲤鱼打挺,就从我旁边“唰”的一下赶超过去了。

      双臂径直张开。

      又像迎风,又像奔赴山海。

      口中发出两岸猿声啼不住的原始欢呼。

      “Wu!-hahahah!!”

      “去他妈的世界!去他妈的应试教育!耶耶耶!”

      我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样大大咧咧,无视痛苦的性情中人。

      就像抑郁障碍的人,不曾理解那些“热爱生命”的人的逻辑思维。

      “没有人是完美的。

      与其委曲求全唯唯诺诺与他们求和换来他们的视你为空气和狗屁,不如全然接受你本来的样子,爱你自己本来的样子。

      老天爷创造每一个人都有他存在的价值。”

      他转脖回首看我,光影浮动中,蓝毛的刘海眉眼,弯甜的笑意,似乎太过治愈系。

      “可我不理解。”

      “?李姐?”

      我“噗嗤”一声,也被逗笑了,山茶色的连衣裙,急风刮起来,就像莫奈笔下《撑洋伞的女人》,最后急切的爱心签字落名。

      知道,这一瞬的光影,是可遇不可求的。

      9

      可生活总是不尽人意。

      天降大雨的阴霾,困住其中的我,让我走不出这场大雨。

      “萨日朗(杀人啦)!!”

      “天杀的!”

      “程家婆娘怎么在堰塘里!”

      “叔公婶婶,我真是清白的!我没杀她哇!真的,真的。”

      警察来拷走我爸,他老脸泪水纵横,扯着警察叔叔的袖子。

      真不知道是担忧自己怕被人看笑话,还是对失去妈妈的悔意。

      堰塘上,村民们掩着嘴议论纷纷。

      “平常看着他还老实巴交的,没想到敢对自家婆娘下死手。”

      “这有什么的。

      隔壁章家村那个章老汉,平时和气又沉默,但三天两头把屋头婆娘打得骨折都是常事。”

      堰塘下,妈妈糊着泥浆的惨白手臂被裹在尸袋里。

      原来当人咸的泪水淌干后,脸颊上会是骚痒的。

      我之前也读很多书,以为自己完全理解了世界的本质,直到亲眼见到亲人的尸骨。

      我才明白读书的意义,不是让你理解生活,而是让你感受生活。

      那天的太阳异常的,暖烘烘的。

      照在大人蒙着我眼睛的手上,刺眼的明晃晃,爸爸低头的羞愧,妈妈娘家那边老辈争执不休时吐的血,一切的一切,如此清晰。

      「不要觉得姿态放弱别人也会温柔对待你,这样是没用的,压根儿就不会有人跟你感同身受的。

      「打一架,尤其是女生,就该打,你就活着就为了开心,家里谁都供着你,凭什么受他们气,照着那个脸扇,每天打扮的人模狗样的。

      「背地里没素质令人无语到家,反正他们那几个人谁都说谁坏话,互相表面掺和而已,一群傻逼在一起,你就打死一个算一个。」

      谢蔺还以为是班上的人的事。

      我蹭完脸颊,随手将湿纸巾丢到垃圾角落,朝他抬了眼,语气里尽是烦躁的意味。

      「怎么你也是杀人犯吗?

      「背后说人坏话而已就打死。

      「有必要那么凶吗?」

      他瞳孔放大,觉得我简直是狼心狗肺。

      「他妈的,我哪有很凶?

      「这不是恨铁不成钢,多说了你两句吗?

      「还指出了本质。」

      「本质?怎么?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我拿手狠狠推他一把,谢蔺腰差点给闪了。

      等他好不容易平衡好身体。

      我眼睛红了,嘶哑怒吼。

      「以后别跟着我了。」

      「你救不了我。」

      「别白费力气了。」

      10

      「你不管父母了吗!你怎么想的!你脑子被浆糊糊住了吗?!

      「还背着我吃安眠药,洗完胃又要花钱,还要输什么?破液?!

      「死女娃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一天天发羊癫疯了吗?」

      我爸就在门外喊。

      我更加绝望。

      当时我妈生气跑回娘家,我爸真的半夜把他揪了回来,她一个女人,绝望之下,在堰塘边上喝农药自杀了。

      警察结案说是自杀,没有嫌疑犯。

      但怎么会没有凶手呢?

      贫穷、落后、争执、隐形暴力、贫贱夫妻百日哀……

      所以你内心病了,要学着把所有的粘稠阴暗都丢掉。

      所以你那个时候看到上爸爸小轿车的同龄女孩子,都觉得这个是家庭富裕且和谐的一种表现。

      所以你永远都那么差劲,才让妈妈情愿离开也不愿陪你长大。

      「啊啊啊!!」

      我抱着自己的腿,缩在床边,感到呼吸极度的困难。

      潦草的作业本废纸般rua成一团团,丢在光溜溜的赤脚边。

      曾经学校旧礼堂里,齐铭和谢蔺陪我偷偷看的那部口碑之作。

      其中很著名的名场面,此刻在我脑海里黑白黑白的闪烁回现。

      小女孩儿失望的脸上沾着血,嘴皮子也破了,低头问。

      “Is life always this hard ,or is it just when you're a kid?”

      男人没有太多表情道,“always been.”

      原来眼泪不仅可以是咸的,还可以是苦的。

      11

      我变得阴郁,齐铭陪我上下学。

      我不肯把书包给他替我背,他骨节分明白皙的手揉了揉我乱鸡窝蓬松松的头。

      “头发这么长,打理起来不麻烦吗?”

      “麻烦的时候,我就不打理。”

      我眼底一片青黑,精神萎靡,脸颊干裂的令人崩溃,这些日子整宿整宿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妈妈的音容笑貌。

      记忆里她是个极肯干的,也不服输。

      但是好像她用她的亲情绑架我的时候,嘴也从来没有松过。

      “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给你买东西了,你犟什么犟,犟对你有好处吗?

      “我对你这么好,你以后一定要记得感恩。

      “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到你就不行了?

      “家里就你一个小孩,我们不爱你爱谁啊?”

      睁眼醒来的时候,才恍觉泪水早已浸湿了枕边。还是只会蒙着枕头呜呜呜咽的哭,妈妈,妈妈,妈妈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是女儿做错了什么吗?

      那如果女儿做错了,那你亲自活过来告诉我好不好!啊!

      啊啊啊!!

      齐铭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但没有点明,只开口:“大脑是种容器,灌输进去正能量比负能量要好。”

      等我回到家,放下书包时,突然看见里面,安安静静放着一瓶眼霜,水密码。

      12

      因为他们俩的陪伴,我的状态时好时坏。

      但总体而言,我的心理危机还是越来越重,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眼前有时会瞬间煞白,耳鸣感越来越重,感觉自己离「解离」不远了。

      谢蔺没有离开我,反而开始一刻不停的在我耳边聒噪。

      「棠子你好点了吗?喂喂,听得见我说话吗?

      「算了。」

      只能看见他灰色的手掌阴影在我眼前像黑白“嗡嗡”的蚊虫般挥舞。

      像白炽灯身边围绕的繁杂蚊虫,飞蛾扑火。

      半晌不知道为什么又降了下去。

      「你都不知道,我和你一样。」

      「我父母对我从小放养,根本不管,我在野生环境里野蛮成长,我也存在自卑心理的,你懂不懂。」

      我懂。

      我懂的,谢蔺。

      谢谢你啊。

      很感激能遇见你们俩。

      飞蛾扑火,纵使火光短暂,也会让人觉得温暖一点。

      只可惜我的生命,已经快彻头彻尾的烂了。

      我眼睫下垂,睫羽阴影里,盈满水蒙蒙的雾。

      13

      故事的最后。

      齐铭把我生拉硬拽带去到了市中心最好的精神卫生中心。

      我才知道,他妈妈原来是神经科主任,还兼职做我们学校的心理医生。

      长发披肩,很是温柔。

      对我笑的那一瞬间,我那些紧张不安局促的情绪一下子就被打消了。

      “程棠,对吗?铭宝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乖,怎么样,还伤心吗?”

      一整年的专业治疗时间很漫长,也很难熬。

      药物治疗手段和非药物治疗手段,一次又一次谈话中,面对我最深层次的血淋淋的心里伤痕。

      但还好,我转头,谢无蔺揣着个篮球,那破了相的眉骨边还挂着傻哈哈的笑,齐铭则十分严谨的敲了他的头,转瞬与他一同向我而来。

      我还记得最后一次,我内心被彻底攻破的那一瞬间。

      就像《心灵捕手》中叛逆不堪的男主角威尔遇上对他恩威并施、孜孜不倦的心理学系的老教授肖恩。

      “这不是你的错,我的孩子。”

      他哭红了眼睛,拿手推开他。

      但老教授还是一遍遍的重复,试图击破他的心理防线,直面曾经人生里最不堪的那些记忆。

      “这不是你的错,我的孩子。”

      “你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

      他哭的很无助,泪如雨下,最终肩膀止不住的颤抖,摔跌在老教授怀里,“啊”的一声直接痛哭大出声来。

      他俩眼中都饱含着各自的热泪,心中巨大的情感挥之不去。

      他覆着他的肩膀,轻轻的拍打,威尔咬着自己的唇,任由热泪滚烫,牙齿都在微颤。

      是,是啊。

      是威尔,也是我。

      亦是所有曾活在水深火热中,需要被拯救的孩子。

      等我泪流尽了,被安排坐在沙发一角,双手端着热茶,身上盖着毯子,脚边是火炉。

      齐妈妈给我调电视。

      调好后转过来,抚摸了我的鬓发,「好点了吗?」

      「嗯......」

      我声若蚊呐。

      「你不知道,齐铭他爸爸握着齐铭的手走的时候,他在ICU病房也曾像你一样崩溃。」

      「齐铭他......」

      我很震惊,在我印象里,齐铭曾经是品学兼优的,鹤立鸡群的存在,事实上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他会落到跟我读一同所学校的境地。

      「或许是因为童年的经历,或许是自己不经意间做出的错误的决定,错误的行为,人生就像错了的齿轮一样一团糟。

      「当我们回过头来发现自己已经是那么不堪,那样的不完美,渴望能够改变,却只会一遍遍的惩罚自己,为自己的不值得不完美而愤怒,羞愧。」

      「但这一切都不全是你的错,我们只是希望有那么一个人,能原谅自己,共情自己,接受自己。」

      「接受过去,拥抱自己,才能找到真正的自我,才会真正获得爱与幸福。」

      我点了点头,似乎懂了,只是手中的那一杯热茶始终冒着热气。

      恍惚间又看见辞世一年的妈妈和曾经破碎不堪的自己。

      无休止的争吵、空气中摔碎的声音、分明相爱的人们。

      世间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

      可好像,无论对或错,我们都会走完这一生。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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