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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会 水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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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
嘀嗒，嘀嗒，嘀嗒。
蜷缩在床上的照觉推开锦被，他疲惫地睁开双眼，伸出手在面前挥了挥，半响才恢复灵台清明。
原来外面已是天光大亮了。
嘀嗒、嘀嗒、嘀嗒。
连绵不断的水滴声在照觉耳边打转。
好吵，照觉心想，又是这些没完没了的东西在纠缠他，癫狂至今，他数不清经历过几年几世，却能把临死前最后一点声音，最后一点痛苦记得很清。
照觉靠在枕头上缩了缩身子，他情绪不佳，似乎刚从无尽的梦魇中挣脱出来。几次吐息过后，胸腔中压抑的情绪才稍稍散去，他听见有人在笃笃敲门。
来人穿一身青衣，离立冠的年纪还差几岁，稚嫩的脸庞上透着几分少年的英气。手上腰间没有能够象征他皇子身份的华贵玉饰，即将抬脚走进的更是一间毫无装饰摆件的耳房。墙壁上的石灰已经剥落，露出斑驳的痕迹，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老旧的木桌和几把矮凳。
照觉却在这环境里感到难得的安心。他与楚相玉在明面上是君臣，是不受宠的皇子与没甚家世来历的伴读，但在背地里，他们两个因为年龄相仿，志趣相投，也是醉酒后可以划两道拳的牌友。
楚相玉快步进门，腰上单佩着珍珍剑，明黄色的穗子随着他跳脱的步伐不断摆动。
像一块能连打十五个水漂的石头，再平静的水面也能泛起涟漪。
照觉没有起身迎接楚相玉的打算，他认真数了数耳畔若有若无的嘀嗒声，确认水声滴下的次数后转过头问凑过来的楚相玉：“百宁使臣千里迢迢来贺大梁皇帝的万寿节，今年送了什么礼？”
楚相玉往榻边一倒，笑着答道：“是一座顶漂亮的红珊瑚，枝枝分明，底下是天山白玉雕的桩，可惜你没去看，那座珊瑚被摆在大殿门口，有日光打下来，熠熠生辉着呢。”
照觉哑然：“你的刀也熠熠生辉，我拔给你看。”
“珍珍剑”名中带剑，其实是一柄如假包换的刀，刀鞘上刻满了花纹，大的小的简约的复杂的，其中最惹眼纹路的是一只断了尾的白虎，楚相玉于心不忍，为它准备了许多颜色的穗子日日替换。
持刀人笑意晏晏，连刀带身子都靠了过去，而照觉终于摆脱掉闲散样子坐起身来，他缓慢地握住刀柄，抬头时正好对上楚相玉的眼睛。
……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呢？像死水、像枯井。
像一场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噩梦。
好恨啊。
照觉扶着刀，干脆地将楚相□□穿了。
名为“秩序”的轮盘被重新拨动，露出血腥与绝望的底色。
嘀嗒…嘀嗒…嘀嗒…
照觉死死攥住的刀逐渐在他手中失去实体，化成一股无头无尾的水流，缓缓落在这个不死不活的人心头。
“你可真是吃大亏了！可惜你没去观赏今日的万寿节典礼，三哥首当其冲，献上了亲手猎到的母鹿与赤狐皮各一，那件皮毛漂亮的呀，真是比日月还耀眼。你怎么还在净手？洗把脸不至于要用半个时辰吧？还是说宣宁惹你生气了？”
照觉再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楚相玉的寝殿里。
一切都熟悉又陌生，没有黏腻的鲜血与恶毒的诅咒，也没有单张嘴无法说尽的往事与苦痛，照觉来的不早不迟，不过也不能算是刚刚好。
照觉被困在这个只有他自己有记忆的循环里许多年了，许多伤疤哄着自己忘记了却又被揭开，循环往复。
再麻木的人也会长出私心，如果注定要在这里打转，不如去做些事弥补当年的自己与过错。
他并没有找到破除循环的方法，却知道如何快速开启下一个循环：只要使用珍珍剑刺入楚相玉的心脏即可，随杀随走，一点缓冲时间都用不着。
不能算入刚刚那场见面只说了三句话的循环，照觉上一次与他友好会晤，应该是照觉刚和楚相玉交代底细不久，在联合查办地方反叛案。
他是夜晚睡觉时被刺客刺杀了还是走在路上被花盆砸了来着？总之他在最后一口气即将咽下时找到了楚相玉，卡在极限上保存了记忆。
照觉不敢想象自己失去记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或许他自认为“最初的循环”也只是他消失记忆后经历的一个并不平凡的，普通的循环。
也有可能他根本不会在楚相玉死之前去死，所以他才能始终留有一口气去见想见的人。
方才还被照觉用来洞穿某某人的珍珍剑被随手安置在五皇子殿下才换下来的衣物堆里，照觉旁若无人地换了副若无其事的神情，拧干手帕，说：“我撑死不过是一只依附在老鼠身上的虱子，怎么敢和宣宁公主置气？她要拿我开玩笑寻欢作乐，我也只好顺从不是？太子殿下总是很讨陛下喜欢的，旁人的礼重礼轻我不想听，我托你办的事呢？你打听的怎么样了？”
楚相玉一怔：“你托我办什么事？我怎么不知情？该不会是你被梦藏住了，梦幻里呼唤我千次万次嘱咐我要办事？我全无印象。”
这个“藏”字被暧昧的吐出口，又囫囵吞回腹中。
青色的手帕被楚相玉领去攥在手里，实话说，以照觉的审美来看，衣服与配饰的颜色须是相近的才好，不然总显得突兀。今日给皇帝祝寿，楚相玉穿了一身红色的装扮。
照觉轻轻一顿，想把无数个坐在他身边的楚相玉合起来看。
和他合奏的楚相玉，和他对弈的楚相玉，和他在每一个夜晚交心谈话的楚相玉。
“我不喜欢你说自己是虱子，但说我是老鼠却是无妨的，”楚相玉自顾自说了起来：“宣宁为父皇跳了一支舞，四方喝彩，连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非议都不重要了，宣宁公主，名声大噪啊。”
宣宁…楚宣宁，照觉无声地张了张嘴，似乎在回想这人在他印象中的生平。
隆昌二十四年，瑞雪兆丰，株洲郡为贺吉兆，精挑细选了一对孪生姐弟献给当今陛下。
这对孪生姐弟长相极美，说话十分惹人喜爱。那晚两乘小轿各被八个仆役抬着送进了金銮殿，直到日上三竿，才有今日罢朝的消息传来。
二十五年春，姐姐问书有孕晋嫔，弟弟白书也得陛下宠爱，封七品侍从，权比职高。
二十五年夏，季白书在大晟城宅邸的门槛，已被京中权贵踏破了。
说书人如此演说：桓帝杀孽太重，临死前发下大愿，愿梁朝百年风调雨顺，无饥无洪。上苍应允，有一偿一，拿去了梁朝皇帝的子孙缘，历代皇帝，无一例外。
隆昌帝独女楚宣宁，看似敬重景福宫穆嫔娘娘，其实在宫内搅动风雨，逼得穆嫔心神难安，于七月难产逝世。慧静穆婕妤头七当日，季白书刺杀宣宁公主未遂，饮鸩自尽。
这些时间事件串成竹简，在照觉眼前铺开了，他用手抚过眼前并不存在的一支简子，忽然笑了。
照觉的视线越过破洞的窗纸，越过杂草丛生的庭院，来到了“旧识”面前。
“百宁的使臣上折子，想要梁朝适当减少今年所需要提交的岁贡，或是暂且延后朝贡的日期，恳求百宁有灾后喘息的机会，但陛下并未应允。”
楚相玉压低声音，跟着照觉忽然提起的话茬在后面补充，他虽不知照觉是如何得知宴会上的情况的，但以照觉平日的机敏程度来看，清楚这些再正常不过了。
“裴才附议，张口吐了一串天花乱坠的词捧得父皇喜笑颜开，上行下效，他府上大公子随后出言挑衅‘不如回家找姆要奶，何必到我大梁门前要饭’，百宁使臣摔杯就走，一个小小的玉杯，竟然摔了满地的碎片，我看着可吓人了，不愧是丞相府出身，就是会装象。”
照觉一哂，给足了情绪价值。
楚相玉见他如此反应，也倍感畅快，笑了起来。
照觉摊开手掌，好像可以感受到被挡在屋外的煞气，他在楚相玉的注视下掰着手指数数，桩桩件件，还是要问这个问题才能确认自己降临在什么时候啊。
“我托你留心‘百宁使臣千里迢迢来贺大梁皇帝的万寿节，今年送了什么礼’你还记得么？”
“楚相玉？”
＊＊＊
“哈啊…哈，真教人好奇，季氏该如何生下她祈盼的麟儿来，我瞧着她早前还有观花逗鸟的兴致，如今是连宫门都不敢踏出一步了。”
楚宣宁端坐在梳妆镜前，她玉手纤纤，倚在椅边，双指敲击着头上佩着金步摇玉发簪，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
连首饰都被她衬得光亮几分。
侍女红漪恭顺地弯下腰，为公主描眉。
红漪最清楚宣宁公主为人，宣宁总在人前摆出跋扈的架子，对她们这些下人却很好，以至于她总想不明白公主每每糟践自己的名声是为了什么。
隆昌帝后宫充沛，却只有七子一女，又在碌碌无为的二十年执政时间里夭折了五个儿子，太子楚相远是淑妃第二子，淑妃家世不显，只能借着易孕生子封嫔封妃；五皇子楚相玉，生母不知是何人，是个小时养在掖庭的脓包，直到十四岁才恢复皇子身份，可定了性子，卑微懦弱的奴才小子还能有什么储位好盼呢？唯有公主殿下，也只有公主殿下出身才干样样都好。
样样都好，却也只能屈居后/庭，使些不入流的手段为母后排除隐患。
对孩子动手，对跟她同个境况的妇人动手何其可悲胆怯，她不会这么做，也不会允许别人这么做。
就在楚宣宁思绪恍惚的这一瞬间，殿外洒扫的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小太监步伐不稳，走一步摔了三个跟头，红漪斥责的话还没骂出口，沉重的钟声就叩碎了殿门。
是…丧钟？！
小太监抹掉横飞的鼻涕眼泪，哭道：“殿下！殿下……皇后娘娘回宫后便身体不适，娘娘身边的女官宫女慌忙去请太医，太医到坤宁宫时，娘娘已驾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