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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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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突然变得聒噪。人类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从你身前身后穿过来穿过去。
你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是你知道时间到了。
于是你站起身,却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走出这个房间。
你呆呆的站在那,又不想让自己显得不合群,于是在座位的两排之间走来走去。
良久,你觉得自己像个没人操纵,却还能独立行走的木偶。
你静静发着呆也不说话,别人看向你时你只是笑。
终于你决定还是紧跟着人流向下走。是的,走出这个房间需要向下走。
外面的天空已经黑了。你很迷茫。天空的白与黑好像都只是一瞬间,你进房间前它是白的,你出房间后它是黑的。
其实你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你只知道生活两点一线,离开了这个地方,你有可以去的下一个地方。
你呆呆的。
坐上了车。
推开了门。
躺上了床。
夜晚里的天花板是白的,亮亮的。
被子是温的,但脚是冷的。
除了温度,还会眨眼睛,是你另外还存在的证明。
但是下一个眨眼睛的瞬间,天黑了。
不,是天花板黑了。
灯没有灭,那是什么灭掉了?
眼前的一片漆黑里,似乎夹杂着老电视的黑白噪,你又好像听见了传呼机的嗡嗡声。
突然,你听见一声极轻的——“喂?”
这个声音忽远忽近,远时像从天边传来,近时好像就在耳边。
你开始有些害怕了,嘴越抿越紧。
接着出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布料的摩擦,又像是皮革的按压。
简直是在搞你的心态。
你慢慢往下躺,身体缩进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
不知道是在哪一瞬,突然有如雾蒙蒙的光出现。
你以为那是你的手机光。其实不是。
这是一个光圈,淡淡的,包裹着幽蓝色的烟,在黑暗中阴森森打转,空气好像渐渐冷了,如针如虫钻你肺腑,啃食这个房间的阳气,包括你。
你盯着它看,下意识开始憋气,心跳加剧。
少顷,烟雾停止了。
有两个身影在光圈前若隐若现,一黑一白,你很奇怪,为什么他们的身形如此颀长。
然后你发现,是因为他们戴着高高的帽。
你想到了什么,长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
这两个身影察觉到了你微小的动静。一右一左的侧身朝你望来。
和他们一起转头的,还有几只幽幽的鬼火,为什么你知道是鬼火呢?因为你曾经刷到过类似的视频,可以说别无二致。
虽然说是火,叫人看了只觉得冷,惨蓝惨蓝的,摸上去不会烧人的皮肉,只会灼烫你的骨头。
听说能把人的骨头烧烂,烧的连灰都不剩,骨头都烧干净之后,没有了支撑的人就能留下一张完整的皮。
你这样想着,还是忍不住去看。你看见鬼火幽蓝色的光,隐隐约约照出这两人高帽上贴着红色的圆形纸,自上而下竖排各四张。
像反复阴湿染血以后干巴的古代纸钱,会有土腥和骨肉的腐臭味。
上面有字,写了什么呢?
你没有看清。
大概是勾魂索命,听天由命之类的吧。你猜。
白色的身影头歪了一下。似乎是在寻找你的视线。
你看见他高高扬起的嘴角,有什么长条状的东西坠在嘴边,末端还在往下滴液体。
你其实有点害怕,但是身体丧丧的,动也不能动。心想,白无常好像就是长舌头,大概是拖着他的舌头,也不知道滴下来的是血还是口水。
旁边的黑无常呢,环手不知道抱着什么东西,也许是锁魂的铁链吧,看着蛮粗。
听说有的人死了以后怕痛,灵魂不敢剥离出身体,又或者生前做过许多亏心事,不敢去地府报道,黑无常就一链子打在人的肉身上,逼着魂魄离体。
灵魂能感知到疼痛是□□的百倍,有史以来,还没有能承受两次的魂。
你若生前做了坏事,不可饶恕,就用铁链子箍住你的脖子,扯出舌头和心肝,押送回地府。
你若是魂魄离体,还不乖乖配合着官差走,他就一个链子甩在你脚后跟。
两次不听,鬼火就从你脚后跟开始烧起,一路烧到天灵盖,把你的灵魂都给烧融掉,再烧成灰,你是魂魄能感受到疼,却又散不了,因为黑无常会用铁链锁着你的魂。
于是你就要这样痛不欲生的融化,成灰,又重新聚成一个完整的个体,在生死不如的销魂痛苦中走几步,又融化,又成灰。
你不由自主加快了一点呼吸,毫无意识地微张着嘴。
终于,呐呐地说了一句:“我乖的。”
活着的时候你就很乖,从小到大都乖,死了你也是一只乖乖的鬼。
乖到不知道你这辈子为什么活,也不敢死。
死?
你突然意识到了这个字。
原来你已经死了吗?
死亡原来就是这样,其实也并没有很痛苦吧。
你很怕痛的,还好,这一次不痛。
你松了一口气,想笑,但是笑不出来。
死亡也并没有让你轻松。你恍恍惚惚地想,你其实也并没有想这么早就死去的,你只是有点累了,很累了。
突然,视线好像是掉了一帧,等你反应过来,那两个身影已经正面面向你。
但你还是有点看不清他们的面目,你想,大概青面獠牙,凶神恶煞吧。
眨眼间,他们已瞬移到了你床尾。
再然后,闪到你床侧。
阴冷的风盘旋在你头顶,衣服和被子的摩擦声,像有纸钱在风中交错翻飞,一股哀伤的凉意自背脊上窜。
“哒。”
当出租屋里永远也修不好的发锈水龙头吐完今夜最后一滴水,你再听不见,窗外夜半货车过境的车轮声,如孩童啼哭挠耳的猫叫,楼上一天到晚从未止歇的装修声,还有你的呼吸。
黑白无常就站在你头顶,脸依然隐在黑暗之中。他们高且大,蔑视你这个小小的不堪一击的魂。
你心道,自己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是看不清两位鬼差的脸?
哦,你想起了自己还是个近视眼。
你以为自己很坦然了,实际上你的牙关在发抖,战战兢兢。
未知的恐惧笼罩着你。
没有人面对死亡时是能够洒脱的。
恍惚中,你感觉自己的舌头和心肝脾肺都已经被扯出来了,不然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胸膛空空的?
你缩在被子里很用力地思考,自己生前是否做过坏事。
啊……好像没有,只做过很多的窝囊事。
你真的很乖呀,小时候大人说 ,小孩必须要乖,不乖就要被打。
但是,你发现不乖的孩子有糖吃,乖的孩子只得到了一句——乖。
“乖”,这个字眼真的是夸人的话吗?那为什么他们要用“乖乖女”来嘲讽你?
为什么你永远是最懂事却永远都吃不到糖的小孩?
为什么被欺负的永远是你?因为你乖嘛?
你回顾自己短暂的一生,眼眶酸酸的。
你觉得你是夏天村口缺腿的板凳,需要的时候,大家坐在你身上聊天,扯家常。
你承受所有人的压力,染一身的汗臭味,只能靠雨水冲洗。你是永远都得有,却被嫌弃的对象。没人丢掉你,你也没有家。
等你长大了,想修好自己,却发现,你不是木匠。没有人教过你,你也从未自己做过任何决定。
没有雨水的时候,你就用眼泪冲洗自己。
你呆呆的,睁着你的近视眼,向来接你的鬼差打招呼:“您好。”
“你好呀~”
白色的身影弯下腰,你的视线中闯进一张脸,一张阳光开朗的笑脸。
你先是瑟缩一下,嘴唇嚅嗫着,第一反应是自己说错了话。
可是那张笑脸实在是过于友好,很讨喜。弯眉露齿地,像是手机里的黄豆表情包。
他剪着很利落的短发,看起来毛茸茸的,嘴角的油星子还没擦掉,见你盯着他,歪头疑惑了一下,转而伸出藏在背后的手,手里是一包红色包装的……辣条。
“你吃吗?”
滑天下之大稽。
所以你之前看见他嘴里叼着的不是自己的舌头,而是辣条啊。
“是你想死吗?”
黑无常也低下了头,一张冷峻的帅脸。
他蓄着长发,有一缕落在了你耳边,冰凉凉的。
他说完顿了一下,随后熟视无睹地将自己的头发拨开,板着脸重复问了你一遍:“是你想死吗?”
你看见白无常拿手肘戳他的腰。
“你别那么凶嘛。看给人都吓呆了。”
那张笑脸又凑上来:“真的很想死吗?”
你一时不知道怎么说话了,背后是床板,你动弹不得,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哎。”
冷脸帅哥轻轻叹了一口气,重新弯腰朝你低头,挤出一个不太熟练,但是还算和蔼的笑。
“那就跟我们走吧。”
白无常贴着他的脸挤进来,嬉笑重复:“和我们走吧小朋友。”
你没有抗拒,等你再反应过来,自己的双脚已经落地了。
他们俩一左一右牵着你,往一片白茫茫的光亮处走。
你任由他们牵着,慢吞吞地往前走,他们也不着急,照顾着你的步子。
牵着你的手不是冰冷的,又说不上暖,如夏日晒过的溪水温和,任淌任泼,摆着清清楚楚的迁就。
他们身上也没有预想的腐臭或异味,无香。
你心想,死亡也是人生的一种选择。
可是,你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越来越矮,步子越迈越小。低头一看自己的脚,变得小小的,人也变得小小的。
越往前走,你就越年幼。
你心有所感,猛然回头望去,看见已经长大了的自己站在你的身后,就那样呆呆地望着,望着你,望着远方。
你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看自己。
你怎么就那么呆呢?刚刚开始的人生就一去不复返了吗?
看着这样的自己,胸膛胀胀的,涩涩的。你原本以为已经被扯走了的心肝脾肺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你讨厌这样呆愣的自己,什么也不做,于事无补。
你停下了脚步,他们也停下了脚步,并没有催促你。安静地,好像是等着你去做一个决定。
突然一只手落在了你的头顶,那张笑脸好似从天边落下来,砸在你面前,了然地,坦率地,温柔地看着你。
“哎哟。”他的声音充斥着阳光的少年气息,“你其实还不想死,对吧?”
但是我都已经走到这儿了,我做错了嘛?你心想。
你的肩膀开始颤抖,眼眶有泪落下,怎么抹也抹不干净。
又有一只大手落在你头顶,轻而又轻地揉了揉,你费劲仰头,看见那张冷峻理性的脸面无表情。
他低声道:“你是第一次做人,活得手忙脚乱,很正常,想死,很正常,想完死以后又想活,更是正常不过了。”
“嗯,是呢。”白无常微微表示苦恼,给你擦眼泪,“但是也不要经常想来想去哦,活着的时候就好好活,不求圆满,只求快乐,一辈子好好地活完,然后,等我们来接你。”
“不要怕活着不快乐,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快乐,很快就会轮到你的。”
你流着泪笑了。
黑无常附和着“嗯”了一声,白无常也朝你俏皮眨眼睛,他们一个摸着你的后脑勺,一个搭着你的肩,将你往回一推。
你只觉得身上轻飘飘的,倾刻间又有了实感。天花板又变白了,白炽灯直直地射着你的眼睛,被子温温的。
白无常带笑的声音在你耳边响起:“别想那么多,你只是太累了,需要睡一觉。安安心心的。”
话落的时候,灯“嗒”的一声关掉了。
黑无常抓起手弯里的拂尘,温软的长毛扫在你脸上,一下子困意袭来。
“从仙君那里寄抢来的拂尘,希望你能睡个好觉。”
原来是拂尘啊……你之前还以为是铁链。
两只鬼在你头顶絮絮叨叨,像童年夏夜挥动的蒲扇,秋天敲窗的细雨,忘记关的有线电视机,没有目的,只叫你安心。
白无常让伙伴下次别把光调那么暗,会吓着小孩。
黑无常哼哼:“太亮对小孩眼睛不好的。”
“那好歹把咱俩脸照清吧,我那么帅的脸,不用搞神秘也帅。”
黑无常的声音渐小渐远:“我紧张嘛。”
温暖的被窝里,你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疲惫之后,困倦占据了先锋。
彻底闭上眼睛之前,你终于想起你看清过他俩帽上的字,一左一右写着——“一见生财,天下太平。”
这个世界太大啦,但总会有人期待你,一天比一天快乐。
别怕没人期待,不是他她它,那就是你自己。
痛苦总喜欢先轻轻咬你一口,诱发你的恐惧。
但,生命是有骨骼的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