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囚》Abyrinth

1、雪融 初遇

　　风很大，卷着夹冰的雪直往人脸上刮。
　　背着重剑的少年步履沉重地在积雪中走着，厚雪已经埋过他的小腿，他却只管往前走，头脸被遮得严实，看得出已经习惯风雪里的跋涉。
　　小而旧的酒馆门口挂着两盏小灯笼，暖黄的光照亮了门前一小片雪地，远远看上去颇有几分温馨的味道。
　　少年艰难地将腿从雪里拔出来，站在酒馆门口的木台上拍了拍身上头上水结的冰。靴子已经湿了，他没多管，伸手推门直接走了进去。
　　酒馆中央燃着一簇火，少年轻门熟路地走过去随手拽了张椅子坐下，他刚脱下靴子，里头门帘便掀开走出一个高挑的少女。
　　天很冷，少女穿得却不臃肿，一件棉衣一件夹袄，袖子挽得高高的，腰间两把短剑明晃晃挂着，缠满了小铃铛和红绳，走起来便叮叮当当地响。
　　她倚着木门，门帘一半搭在肩上，她也不管，就这样抱胸盯着少年，秀气的眉毛高高挑起。
　　少年抬头看了一眼，随即便开始专心拾掇他的靴子。
　　少女叮叮当当走过来，捡一根粗木柴捣了捣火堆，见火更旺了便把木柴扔进去，一小片火星溅到少年靴子上，被他伸手掸去。
　　“这次又从哪儿来？”
　　少女大大咧咧在他身边坐下，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西边。”少年顿了顿，语气有些低落，“还是没找到……到处都是冰啊雪的。”
　　少女嗤了一声，转头盯着火堆，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火光：“我早告诉过你那不是那么好找的。”
　　少年停了动作，许是背上的重剑有些隔着，他干脆把剑摘下来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眼睛也愣愣地盯着燃得很旺的火。
　　“我就是不甘心……”
　　轻轻的呢喃，声音低的不可思议，但少女好像听见了，于是沉默下来，只能听见外头雪压断枯树枝桠的断裂声。
　　不知道谁叹了口气，那么沉重那么失落，火焰都晃了晃。
　　少女烦躁地揉了把头发，重重拍上少年的肩：“喂，别这样啊，你可不是这种会低沉的人，打起精神来啊小景阳！”
　　景阳抬头翻了个白眼，看着精神了许多，他没好气地把少女的手从肩上拂下去，一口饮尽杯中的水，豪气得仿佛喝的是酒。
　　“我当然不会低沉啦！我一定会找到的！拂霜，你等着吧！”
　　他高高扬着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自信的光。
　　拂霜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又扯开一个不屑的笑容：“切，就你？”
　　语调拖的长长的，果然就见少年炸了毛，抱着重剑嚷嚷着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什么的，怎么看怎么幼稚。
　　他俩打闹着，没注意角落黑暗里隐着一个人，正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们。
　　火光隐隐灭灭，只照亮了那人的半张脸。
　　他沉默地看着，许久露出几分笑意。
　　两个人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各自坐下喘了口气，拂霜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还没送到嘴边便被景阳抢了过去，她抬手重重敲了敲他的头。
　　正喝得欢，角落里幽幽一声传来：“你们在找东西吗？”
　　吓得景阳狠狠呛了口酒，拂霜也一惊，猛地抬头才发现角落里头还坐着个人。
　　酒馆很小，不过三张木桌，那里何时坐了个人？她竟没有发觉！
　　拂霜警惕地盯着他，一只手暗中摸上了腰间的短剑。
　　那人又轻轻笑了一声，主动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再平凡不过的穿着，只有腰间一柄剑惹人注目。
　　那柄剑太过特别，白玉柄，青玉鞘，剑身细而长，看着十分秀气。
　　这样的剑，拂霜只见过一次。
　　她惊愕地看着那人，握着剑的手已经松了。
　　“你是……”
　　被她护在身后的景阳在看到那柄剑的瞬间便激动地跳了起来。
　　“你是雪中客！”
　　被称为雪中客的青年嘴角带着笑意，他的眼睛极黑，看着有些许诡异。
　　拂霜不过盯着他的眼睛几秒，便有种仿佛身处深渊的恶寒席卷而来，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手重新握上腰间短剑，但冷汗已经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雪中客，一个极其神秘的男人，来四方城不过几天，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谁，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在一个极黑的夜里，他从城外踏雪而来。
　　这个青年有着深不可测的实力。他入城后的第二天，正好是四方城的极天大比，各路高手齐聚，擂台之上他一人只三招，跃至极天第二。
　　没有人看清了他的招数，只知道他甚至没有拔剑。身法太快，动作太狠，哪怕只用剑鞘都击碎了数十人的剑刃。
　　那日极天第一纪天殊因故未至，很多人都想知道此二人相比究竟谁更胜一筹。
　　面对这个人，拂霜和景阳加起来抵不过他一招。
　　哪怕手都在微微颤抖，拂霜仍然没有退让，她不知道这个青年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但她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个青年身上有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恶意。
　　景阳原本很是惊喜，他一直希望成为极天榜上的一员，因而对这些只活在传闻中的高手极为憧憬。但此刻气氛凝重，余光瞥见拂霜握着短剑的手，他意识到了不对。
　　雪中客始终笑着，好像没有看见少年少女手中紧握的剑，他只是看着他们，又轻声问了一句：“你们在找东西吗？”
　　景阳和拂霜站到一起，皱着眉警惕地说：“和你有什么关系？”
　　雪中客愉悦地摸了摸腰侧的长剑：“因为我也在找啊，极乐地。”
　　两人瞬间睁大了双眼。
　　“哦，猜对了。”
　　青年轻快地说。
　　“你……你怎么会知道！”
　　“会有人不知道吗？极乐地，谁不想去呢？”
　　青年走近了一步，修长的手指轻轻抵上拂霜手中直指向他眼睛的短剑。
　　“不必如此紧张，我们有一样的目的，可以合作。”
　　语调慢而长，听着很有把握的样子。
　　铃铛抖动了一下，传出沉闷的铃声。
　　“为什么找上我们？”
　　少女压低了声音，试图掩饰其中的几分颤抖。
　　青年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我看见了你们的执着，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后退一步，将腰间的长剑摘了下来，轻轻放在木桌上，抬眼看向他们。
　　他身上那若隐若现的恶意或是被隐藏或是真的消散了，总之拂霜再也感受不到，站在眼前的就是一个笑意温和的青年人。
　　拂霜盯着他看了许久，将短剑收回腰间。
　　景阳看看拂霜，又看看青年，犹豫着把重剑背了回去。
　　青年满意地笑笑，从袖中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盒子。
　　青年把盒子递给他们：“看看吧，再考虑要不要合作。”
　　拂霜接过盒子，怀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心地打开来。
　　只一眼，她便愣在了原地。
　　景阳好奇地看过去：“什么呀？”
　　拂霜的手开始颤抖，眼中竟然蓄起了眼泪。
　　那是一朵花，一朵马上就要枯萎的花。
　　可它到底还没有枯萎，浅蓝色的花瓣蔫蔫地搭在盒底，可以想象得出它曾经的勃勃生机。
　　景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想触碰又不敢。
　　“这是……”
　　青年无所谓地笑了笑：“你们知道的，我刚从城外来。”
　　“城外……不是这样的吗？”
　　他好像知道他们的意思。
　　“城外有花，有草，有阳光。所以，合作吗？”
　　景阳怔怔地看着这朵小花，听着青年的描述，觉得那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从他们出生起，四方城便已经是一座冰城，猛烈的风雪，冰封的河流，至多不过是路边的枯树，贯穿了很多人的一生。
　　花草，阳光，这些东西他们只在书上见到过，书上说，只有极乐地才有这些。
　　极乐地没有风雪，没有罪恶，只有——
　　极乐。
　　青年目光柔和地看向那朵小花：“要去极乐地，只能穿过四方城，但进来了，就很难原路出去了。”
　　他抬头看向他们。
　　“要出去只有一条路，只有一条通往极乐的路。”
　　“合作吧，我知道这条路。”
　　这是经年的渴望，经年的幻想。
　　少年少女目光凝在盒中，眼前是生机存在的证据，耳边是仿若来自世界之外的诱导，抵不过内心的希望，他们还是点了头。
　　青年笑了。
　　“那便不要叫我雪中客了。”
　　“我叫……”
　　“肖雪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