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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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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兮带着苏玉婉找到沈清舟时,他正在整理账目,室内陈列着红木的书案和书架,竹影映照在窗棂上,环境素雅宁静,可是书案后正埋首写字的他,一身素朴的蓝衣,乌发间只插了一只木簪,较之昔日的风光,黯然了许多。
曾经的他爱穿华服,苏玉婉初见他时,宴会上,他一身浮光锦的紫袍,缂丝织就的宝相花富贵逼人,席间他与人杯觥交错,谈笑风声,当真是意气风发,光彩照人。
而今他一身素衣,见了洛兮,起身跪地俯首道:
“下奴见过长公主。”
下奴两个字深深刺痛了苏玉婉的心,在他净白的脖颈上,墨刺的奴字更是刺眼。
洛兮让沈清舟起身,苏玉婉红着眼眶叫了一声:“沈郎。”
沈清舟没见过苏玉婉,他和她因父母之命定的亲事,之前并没有会过面。
沈清舟稍一怔愣之后,聪明如他立即明白了眼前的女子,定是他那订了亲未过门的媳妇苏玉婉。
沈清舟面色毫无波澜,冷淡道:
“苏小姐,退亲书我已给你,从此你我再无瓜葛,你请回吧。”
苏玉婉凄然道:“难道沈郎以为我是那薄情寡义之人吗?当日既已许婚,我对郎君今生此情不渝,如若违誓,犹如此簪。”
她说着从乌发间拔出一只玉簪,便要掷在地上。
沈清舟先行一步将发簪从她手里抢下来。
“苏小姐切勿冲动,沈某能得苏小姐如此深情以待已是平生之幸,怪只怪沈某自己命运多舛。苏小姐亦有父母家人,他们定也希望苏小姐可以婚姻美满,余生幸福,而这些现在的沈某给不起。今生你我注定无缘,还请苏小姐多以自己、家人为念。沈某与苏小姐除了一纸婚约,之前未曾谋面,对苏小姐无情无爱,不值得的你报以深情。”
他说着将玉簪重新替苏玉婉插在发间,指间发香尚存,转头便决绝道: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苏小姐请回吧。”
苏玉婉的一往情深,终是被这句“对苏小姐无情无爱”刺痛到了,也终于接受了现实。
她垂首黯然道:“对不起,沈公子,是我冒昧了,原来都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打扰了。”
他们交谈的时候,洛兮已经退到了门外,但是屋里的谈话还是听到一清二楚。
看到苏玉婉红着眼睛走出来,想到自己和陆逸凌,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心中深知身处的这个朝代,门阀等级制度森严,就算将来她能为沈家申冤,但还不知要等多久,苏玉婉作为一个深闺女子,身不由己,却不知能不能等到那一天。此时才知情比金坚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要做到实在太难了。
她也不知该怎么安慰苏玉婉,看苏玉婉伤心,只得委婉劝道:
“苏小姐别太难过了,沈公子也有难处,他的话虽绝情,难免也是为苏小姐前途着想。婚姻是人生大事,苏小姐做决定时万不可意气用事,你今日虽遇波折,难保没有否极泰来,柳暗花明的一天。”
沈清舟身陷长公主府,苏玉婉又焉能不明白他身不由己,她常年身处勾心斗角的后宅,深知人心险恶,不可不防。只是实在太过想见到沈清舟,才冒险向洛兮吐露心声,这位长公主向来名声不佳,此时见沈清舟的态度,不得不怀疑洛兮觊觎沈清舟的姿容,在强迫沈清舟屈从于她,沈清舟才不得不如此决绝。
当下拭去泪水,淡然道:
“玉婉本来也只想见沈公子一面,并无更多奢求,今日多谢长公主成全,自古姻缘皆由天定,玉婉今日既遂此愿,再无遗憾,日后如何,但求老天见怜。”
洛兮听她这话,像是想开了,才放下心来,又见她眼睛红肿,脸上的脂粉被泪水洇过,留下斑斑泪痕,甚不美观。
于是带她到自己的房间,叫翠喜打了水来让她净面,又让她用了自家出品的化妆品,临行还送了一套给她。
送走了苏玉婉,洛兮来见沈清舟。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苏玉婉,洛兮有些好奇他是出于什么心态,如若他对苏玉婉也有情,只是迫于无奈,也许她可以想办法帮帮他们这对苦命的鸳鸯。
自从沈清舟进府,她没有再见过他,可是他做的账目她却时有过目。
他写的一手的好字,账目清晰,不亏曾经的才子之名,如今在她府里管账,着实是大材小用了。
沈清舟见她进门,马上放下手中的笔,见洛兮落座,便垂手侍立在一侧。
他这样恭谨,洛兮有些话反而难以问出口,便道:
“沈公子不必如此拘谨,自你入府,我从未将你视作下人,你我从此以后以友相待如何?”
洛兮不说还好,她这样一说,沈清舟反而跪倒在地道:
“下奴不敢,下奴蒙长公主庇护,已然感激不尽,怎敢僭越。”
洛兮无奈起身伸手扶他。
“沈公子不必如此。”
他身未动,仰面看向她。
四目相对,这是洛兮第一次近距离看他,只见其修眉俊目,鼻若悬胆,口若含丹,当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公主可是好奇我为何断然与苏小姐分手?”
洛兮没想到他聪明至此,未等她开口询问,就猜到了她的心思。见他不起身,只好重新坐下,任由他依然跪着。
“我想沈公子是为了苏小姐前程着想,不想拖累她吧?”
沈清舟惨然一笑道:
“一半为她,一半为我。世间情爱只有福德之人才配拥有,而我现在连个人都算不上,如今我身为下奴,别说家人,自身都难保,我拿什么去爱她?奴的父母亲人尚在苦寒之地受苦,奴已无心情爱。”
他说着一双美目泛着哀怨的水色看向洛兮,如泣如诉。
“下奴此身如空中的风筝,线已断,魂无依,若能承蒙公主不弃,下奴愿以残躯相侍,望公主垂怜。”
洛兮万万没想到沈清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自荐,吃瓜吃到了自己身上实在令她大大的无语,心中又替苏玉婉不值,不由的面含怒色,言辞如刃道:
“沈公子,苏小姐对你一往情深,你不为所动,却自轻自贱情愿做我的面首,你这急功近利之心掩饰都不掩饰,就算做我的面首,你这样的别有用心,也不合格。”
沈清舟并未因她的叱责而退缩,他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
“是,下奴没有心,只剩这一张皮囊还过得去,公主相救之恩,下奴无以为报,唯求公主将下奴当个玩物,打也好,骂也好,下奴绝无怨言。”
他的落寞让洛兮不由的也心有所感。
她知道沈清舟并非喜欢她,而是赌上自己的姿色,试图为沈家谋一条生路。
堂堂一介男子,为了家人不惜出卖自己的色相,可是她并不鄙夷他,她自己何尝不是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回到前世不择手段。
命运只是和他们开了个玩笑,他们谁也不比谁高尚多少。
更何况这位沈公子长得实在是好,如果说陆逸凌似淇水青竹,清隽非凡,这位沈公子便似春日牡丹,昳丽无双,那张绝色的脸令人看了就无法移开双目。
他这样的人间绝色,如此卑微乞怜,不想原谅他都难。
洛兮终是不忍再责怪他。
“沈公子不必如此委屈自己,我帮助你出自真心,并非有所贪图,你既已无心情爱,就安心待在公主府,做好本分之事,待日后时机成熟,以公子的天分,自有飞黄腾达,达成心愿的一天,到时再与知心爱侣相伴一生,成就神仙眷属,不要现在就灰心丧气,对人生失去希望。你若盛开,蝴蝶自来,人永远不要自暴自弃。”
谁料她一番肺腑之言,只换来他唇角的一抹苦笑。
“下奴明白,是下奴根本入不了公主的眼。”
他这苍白一笑,如暗夜湖心的一弯冷月,被风揉碎,搅乱一池春水。
若不是洛兮有系统,他如果真的动心,自有系统提示,洛兮说不定真被他给骗了。
洛兮气恼他的小花招,故作轻佻的冲他勾勾手指。
“好,你过来。”
沈清舟一怔,垂首一步一步膝行到洛兮脚下。
洛兮捏住他的下颌,迫他扬起脸来,只看进他的黑眸中,朱唇寸寸靠近他的薄唇,直到他在一丝慌乱中垂下眼帘,洛兮能感受到他紊乱的气息。
她心中暗笑。
看你虚情假意能装到什么时候。
她停止了将吻未吻的动作,戏谑道:
“怎么?怕了?”
垂眸处只见他修长的手指捏紧了洛兮的衣摆。
他又一次看向洛兮。
“奴不怕,奴是公主买下的,就是公主的人,自愿承恩。”
如此的乞怜之色,出现在如此的美目中,如雪落寒梅,令人难以抗拒。
救命,这也太诱人了!
洛兮再也没有勇气跟他玩下去了,只怕再玩下去,真的玩出火来。
“沈公子,没人爱吃空心萝卜。
她说着甩开他的脸,站起身来,背对着他道:
“沈公子,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我对你以诚相待,并无丝毫恃强凌弱,趁机巧取豪夺之念。”
她说完开门离去,只余沈清舟还跪在地上,久久未曾起身。
他深知如果当日落入洛姝的手里,他的下场会有多惨。若非被洛兮所救,他的清白恐怕早已不保,沦为污秽之物。
可是自从进来了长公主府,他心中亦不敢有丝毫庆幸之感。谁都知道这位长公主名声不佳,他不信她会无缘无故突发善心救下他。
而如今他除了这具残躯,还有什么可利用的?如果有一线可能能救父母,付出什么他都在所不惜。
他今天忍辱负重,主动献身,没想到她居然不为所动。
是当真传闻不实,还是她欲擒故纵,耍什么花招?
沈清舟心中一阵迷惘,膝部跪久了,由酸痛到麻木,夕阳带着余温通过窗棂照在他身上,他只觉到凄清的凉意。
晚餐时,洛兮对着一桌子的珍馐美味神情恹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当上这倒霉的长公主,她在公主府一直都是一个人用餐。
她忽然想到之前荒淫无度的原主,皇家情薄,也许她也是这样时常感到孤独吧。
想起当日与陆逸凌在崖底,只是简单的一只烤山鸡,两个人都吃的津津有味,当时内心深处的欢愉恍如昨日,可惜那样的时光太过短暂,再也不可得,将来也不知道谁能和他余生共欢颜。原来真的喜欢上一个人,只要有他在身边就是幸福。
她没有什么味口,见饭桌上两份点心奶油栗子面和小笼包做的精致,便捡了一个小笼包浅尝一口,是鸭脯冬笋馅的,味道醇厚,也不油腻。
便问站在一旁伺候的翠喜:“这些点心墨公子和沈公子也有吗?”
翠喜答道:“公主的餐食是专门的小厨房做的,墨、沈二位公子的餐食出自大厨房,并没有这些点心。”
“那将这份奶油栗子面给墨公子,小笼包给沈公子送去吧。”
“是”
翠喜答应着,着人拿了食盒,将两份点心分别装了,送了出去。
镇北侯府里,老侯爷和王夫人刚用罢晚膳,陆逸凌受伤后行动不便,这些天就留在自己房中用饭。
老侯爷这几天被王夫人劝的耳朵快起茧子了,王夫人不只是劝,她是边哭边说,老侯爷最怕王夫人流眼泪,再加了下重手打了陆逸凌一顿,打得他好些天下不了地,老侯爷嘴上不说,心里也有些后悔。打成这样,也没见陆逸凌低头,老侯爷终于还是让步了。
“和姜家的婚事,既然凌儿不愿意,就算了吧,也省得耽误人家姑娘。只是既然这婚事是咱们先提的,现在要退婚总要给人姑娘一个体面,干脆就认作干亲,陪一付嫁妆给姜姑娘,让凌儿亲自上姜府走一趟,全当赔罪。”
王夫人见老侯爷终于松口,也放下心来,忙应和道:
“侯爷说的没错,这几天我就准备准备,到时凌儿伤也好的差不多了,让他亲自走一趟,陪个礼,想那姜家也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