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悬壶济世（上） “但，这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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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路途三百里，常人行走需耗费好些日子。好在殷穆的“缩地成寸”阵法派上了用场，不过一瞬的功夫，再睁眼时，灯火辉煌的街市已不见踪影，眼前唯见一座陡峭险峻的悬崖临海而立。
海浪撞碎在嶙峋礁石上的声音不绝于耳，众人衣袂被崖顶山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今夜无月，原该是一片漆黑，然而他们刚刚站定，便听见下方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喊杀声，混着浪涛轰鸣格外刺耳。
“烧死他！”“烧死他！”“妖孽！”
“什么情况？一来就这么刺激啊！”殷穆扒着崖边探出半个身子，瞪大眼睛四处张望着，“师兄快看，那帮人举着火把呢！他们要烧死谁啊？”
荆云涧眉心微蹙，向崖底一指。原来他们落脚之处刚好是在悬崖之上，而那些群情激奋的村民聚在崖底，刚好被嶙峋山岩遮蔽住。
崖顶海风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重妩皱了皱鼻子，眯起眼睛循着那些村民喊叫的方向望去。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只见那悬崖上钉着个血淋淋的人影，男人被铁链绞住肩骨悬在峭壁，低垂的头颅随浪潮声无力晃荡，像一只残破不堪的风筝。
“我靠！”殷穆大叫道，“这帮愚民要干什么啊？火烧活人啊！”
他勃然大怒，一个箭步冲上悬崖边，便要往下跳。苏妙弋连忙伸手去拽他，却只抓住一缕逸散的海雾：“阿穆！”
殷穆纵身一跃，袖中骨扇“唰”地展开，落地时劲风扫灭村民手中火把。这山崖少说也有百丈之高，他却如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倒真似神仙临凡一般。那些村民手中的火把纷纷脱手坠地，有人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喊道：“是神仙！神仙显灵了！下凡来救我们了！”
“我不是......”殷穆正要解释，见那些村民拜得虔诚，忽然灵机一动，将骨扇抵在下颌，“唔，本君乃仙界紫阳仙君下凡，前来了尔等凡人心愿。诸位快快请起，与本君说说尔等有何夙愿。”
见状，重妩轻轻嗤笑一声：“殷师兄又在招摇撞骗了。”
“‘紫阳’二字倒的确是他的封号，”苏妙弋一只手搭在重妩肩上，温声解释道，“你大师兄、芙媱师姐与我都是有仙界敕封的封号的。小师妹莫急，待你渡过天劫之后，一样会由紫霄帝君为你赐号。”
重妩撇了撇嘴，心道她又不是没有尊号，谁稀罕那紫霄小儿封的破烂玩意儿。但她面上不显，只是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被崖底众人围绕的殷穆身上。只见他摇着扇子悠然自得地负手立于人群之中，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殷穆正沉醉在自己炫酷的出场方式中无法自拔，忽听一个苍老声音颤声唤了一句：“仙长......”
他抬起眼眸，只见人群中颤巍巍走出一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翁，那老翁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地搀着，显是村中地位不低的长者。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双手合十，走到殷穆面前俯身拜了下去：“还请仙长......救救我家小女！”
“老人家，快快请起。”殷穆连忙将那老翁搀起，素日吊儿郎当的声线此刻端得庄重，问道，“敢问老人家，你家小女可是前几日去往忘川，结果被巨浪卷进水底的那群洄魂人之一？”
“对......对！您果然是神仙呐！”那老翁激动地握住殷穆的双手，一张枯槁的脸上老泪纵横，“这几日来，我家那口子差点儿把眼睛哭瞎了......我日日在家中焚香祈愿，求神仙下凡救救小女......没想到、没想到神仙真的来了！”
殷穆刚要开口，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却厉声打断了他：“仙长来得正好！还请仙长暂且一旁歇息，先让我们烧死这妖孽，给我那苦命的妹子偿命！来，把那浸了麻油的绳子扔上去，一会儿听我的号令点火......”
“等等！”殷穆伸手扣住那壮汉手腕，“这位兄台，纵是要治罪，也该先审个分明吧？不知这人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能让你们这么生气？”
“哼，什么滔天大罪？”那壮汉脖子上青筋暴起，猛地甩开他，“这人妖言惑众，害死了我亲妹子！今日我非要他偿命不可！”
他将手中火折子擦得劈啪作响，眼看就要点燃引线。殷穆急忙拽住他衣袖，好言相劝道：“兄台，有话好好说，若此人当真作恶，也该交由官府处置是不是？私刑有违天道啊。”
“去他娘的天道！”那壮汉怒不可遏，一把将殷穆推开，指着他吼道，“你真是神仙？若是神仙，又为何要包庇这妖人！来人，把他先按住！咱们先烧死这鬼郎中再说！”
殷穆见一群壮汉凶神恶煞地围拢过来，有些慌神。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柄骨扇，在掌心转了个圈——虽说真要动起手来，这群凡人没一个是他对手，然而师尊素来告诉他不可恃强凌弱，尤其不可随意在凡人面前动用法力——因而踌躇了片刻。一名壮汉见他眼神躲闪，愈发认定他是个江湖骗子，扑过来抓住殷穆的胳膊：“我看你就是和那鬼郎中一伙的！”
然而他这一扑，却扑了个空，庞大身躯重重摔倒在了地上。那壮汉怒火更盛，正欲爬起来再去抓他，却对上一柄寒光凛冽的弯刀。
他颤抖着扬起脑袋，只见弯刀贴着他喉结划过，持刀的那双手白腻如玉，竟是个容貌极美的女子。那女子眉目清冷，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手中寒刃直指他的脑袋：“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那壮汉被弯刀指着，豆大的汗珠顺着刀锋滚落，身子抖如筛糠：“女侠......女侠饶命！”
苏妙弋蹙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殷穆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袖子，这才收刀入鞘。就在这时，只见周围村民都抬起头望向了同一方向，高声惊呼道：“不好！有人去救那妖孽了！”“那谁啊！”“不能让他得逞！拦住他！”
她转身向悬崖望去，见就在方才她与那壮汉对峙之间，其余几人已按照吩咐将浸了麻油的绳子扔在了那“鬼郎中”身上，有人点燃了垂落在崖底的火绳，火星“噌”地一声燃起，以极快的速度向上蜿蜒而去，眼看就要烧到那男子身上。
“咻——”
一声轻响，那沿着悬崖攀爬而上的火蛇好似被什么东西冻住一般，凝滞不前。守在悬崖下的壮汉不可思议地向上瞧去，见方才还燃着烈火的麻绳被一层坚固的冰霜凝住，火星“砰”地一声爆开，随即熄灭在丈余之外。
与此同时，一柄赤红长剑“嗖”地一声贴着岩壁削来，那男子身上五花大绑的锁链登时应声而断。他失了锁链捆绑，眼看就要活活摔死在崖底，一道雪色身影后发先至，将那坠落的男子稳稳接住，放在了地上。
被救下的男子虚弱地睁开眼，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他腕间伤口汩汩流血，却勉强扯出个笑：“多谢......”
“先救人。”荆云涧并指封住男子几处大穴，雪白衣袖瞬间被血染红。重妩蹲下身，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却被芙媱一把夺过。
“你那三脚猫医术就别显摆了。”芙媱翻出银针，手法娴熟地刺入男子穴位，“这人失血过多，得先找个地方安置着，待他神志清醒了才能问话。”
“可我......真的......没害人......”那男子气若游丝地扯动嘴角，眼神涣散地扫过众人，终于昏死过去。
重妩探了探男人脖颈，忽觉掌心触感冰凉得不似活人。男人苍白面容被乱发半掩，虽已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却仍能看出清俊轮廓。眉骨处一道陈年旧疤横贯入鬓，衬得整张脸愈发阴郁。她心头莫名一颤，仿佛在哪见过这张脸。
崖底举着火把的村民已蜂拥而上。领头的壮汉指着重妩怒道：“哪来的野丫头！快把这瘟神还来！”
“逍遥宗弟子奉命除祟。”荆云涧挡在重妩身前，并指轻叩剑鞘，霜寒之气骤然荡开，逼得村民踉跄后退数步，“若此人真与邪术有关，我等自会处置。”
听闻“逍遥宗”三字，人群陷入了沉默。须臾，方才那白发老翁忽然开口，神情十分恭敬：“啊......原来是逍遥宗的仙长啊，失敬失敬。看来小女有救了啊......”
“老人家放心，我等定当竭力而为。但此人与令爱失踪一事干系不浅，在查明真相之前，还请诸位留下此人性命。”荆云涧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他眼下伤重，须先寻得个落脚的地方养伤。”
“此事蹊跷，非三言两语能解释得清。诸位仙师若不嫌弃，不如到寒舍详谈。”那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起身，目光扫过昏迷的男人，叹气道，“老朽是这鹿家村的村长，村中有人失踪，老朽自然比谁都着急......诸位随老朽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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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在八仙桌上投下昏黄光影。鬼郎中躺在内室软榻上，面容苍白如纸。村长家的小孙女躲在里屋门帘后，偷偷张望这群不速之客。
重妩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两眼，忽然开口赞道：“老人家，你们这鹿家村很是富庶嘛！”
那老者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呵呵干笑两声，应道：“仙师说笑了。不过是因诸位仙师驾临，寒舍蓬荜生辉而已。”
重妩耸了耸肩，不再言语。但她游历人界也有些年头了，倒是头回见到连一个沿海小村的村长家中都布置得如此奢靡。
这鹿家村虽只是个滨海村庄，村长家中却极尽豪奢之能事。朱漆大门上铜钉灿然，推门而入，迎面一架紫檀木屏风，上嵌象牙雕出的百鸟朝凤图，鸟羽以孔雀石点缀，凤目则是两颗拇指大的珍珠。转过屏风，但见厅中铺着西域来的猩红毡毯，其上织金线牡丹纹，每一步都似踏在锦绣堆上。
他们坐着的黄花梨交椅还垫着苏绣软枕，椅上则铺着白虎皮。正堂中一张红木棋桌，棋子皆以玛瑙与白玉琢成。案几上置一对流光溢彩的钧窑海棠红釉瓶，一旁摆着樽吐着沉水香的香炉，青烟袅袅，将满室珠光宝气笼在朦胧之中，恍然使人忘却此处竟是乡野村舍。
她收回目光，正色问那村长：“老人家，里面那位......郎中叫什么？你们为什么管人家叫鬼郎中？又为什么要烧死他？”
闻言，白发老者捧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垂目答道：“这事儿说来话长。但......那人绝非常人，也非神仙，倒似一个......长生不老的怪物。”
苏妙弋蹙起眉：“此话怎讲？”
“诸位仙师有所不知，别看那人容貌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但他在这世上活了恐怕不止数百年了。”老村长缓缓道，“我幼年之时，他就常在村子里行医施药。我也不知他的真名，只知道他以村名为姓，人们都叫他鹿溪午。”
“这鹿溪午在村里行医百年，却容貌不变。从前有人以为他是神仙，后来才发现，他竟然毫无灵力，根本不像个修仙之人。又见他脸色总是惨白惨白的模样，便有人怀疑他不是神仙，而是只鬼魅，后来便在背后唤他‘鬼郎中’了。”
“等一下。”重妩忍不住打断道，“你们毫无缘由地怀疑这位鹿先生是鬼，请问这些年来他做过什么恶事吗？”
老村长凝目思考片刻，摇了摇头，但他却仿佛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又立刻点了点头。
“这什么意思？”芙媱不耐烦地踢了踢凳子，“又点头又摇头的，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老村长沉默良久，才慢慢道：“鹿溪午这些年来治病救人，于我鹿家村的确有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但，这十二条葬于忘川的人命，也实实在在与他脱不了干系。”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悬壶济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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