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绕指柔情 “神器择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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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妩掂了掂手中赤色长剑，冲剑身屈指一弹：“湛前辈，劳驾您先安静会儿。”
剑身嗡鸣骤停，仿佛被掐住咽喉般憋屈地颤动两下。她将长剑往腰间一别，还不忘抄起无回剑鞘，转身就要往海面游。
“姑娘姑娘！等等等等！”
身后传来急促的拍水声，重妩停下了脚步，疑惑道：“小水，怎么了？”
小水似乎还沉浸在她方才三招打赢湛玉秋的余威之中，却见她居然赢了剑转身就走，急得鱼鳍直拍水，“姑娘！您还没选自己的本命法器呢！”
重妩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不选了！就这把无回剑鞘让我带走吧！”
“姑娘，这无藏海中的神兵您挑哪一样带走都成，唯独这无回剑鞘不行啊！”小水急道，“无回剑鞘是用来镇压海底神兵的阵眼，万万不能带走啊！”
重妩闻言，眯起眼睛打量着小水。小水几乎要被她的目光看得缩进礁石缝里，须臾，却听她无奈叹了口气，随手将无回剑鞘抛回岩壁。那乌黑剑鞘“铮”地钉入石缝，原本躁动的神兵顿时偃旗息鼓。
“早说啊。我不拿这剑鞘就是了。”她拍拍手上锈尘，又是转身要走。
“姑娘留步！您方才说要将湛玉秋前辈送给尊师兄，但无藏海规矩您是知道的，修士一生只能进来一次.....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么？”小水甩着尾巴急急拦住她去路，道，“这无藏海中除了湛玉秋前辈外，亦有许多神兵，您要不再看看？”
重妩挑起一边眉，不屑道：“不必了。方才说要与湛玉秋对打时，这帮怂货躲得比兔子还快，我瞧不上。”
话音未落，身后千百神兵齐刷刷震颤起来，刀剑相撞声此起彼伏。忽然间，远处传来“铿”的一声锐响。一柄碧青长剑破空而来，剑穗缠着流霞般的光晕，堪堪停在她面前。剑身上浮现出个粉雕玉琢的童子虚影，抽抽搭搭道：“方才不是我们怯战，实在是湛前辈剑气太凶。我们只是......只是怕被湛前辈的剑气误伤......但姑娘实在是神威盖世，无人能匹！还求姑娘垂青......”
重妩两指抵住剑尖，童子顿时僵在半空。她环视周遭噤若寒蝉的器灵，唇角浮起讥诮。
“阁下不必多言，”重妩面上挂着平和的微笑，语调却不冷不热，“你们可知身为器灵，最忌讳的东西是什么？”
那童子模样的剑灵摇了摇头。
“是‘畏惧’二字。”重妩平静地解释，“临阵对敌，必须有将敌人一击必杀的决心，才能发挥出法器最大的威力。若是未战怯战，这样的法器，不要也罢。”
那些器灵又陷入了沉默，畏畏缩缩地不再吱声了。
重妩屈指弹开那柄颤巍巍的长剑，看着它委委屈屈地插回剑鞘：“吵得头疼。小水，劳驾帮我随便挑个清静些的。”
小水连忙殷勤道：“姑娘，你喜欢用什么样的法器？是剑？刀？还是些更适合女修用的绫罗或是玉笛？古琴和琵琶也好啊！外表美观、拿着趁手、还很锻炼气质！要不......姑娘你试试？”
“对呀！姑娘，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一管骨笛自浪中浮起，兴奋地在重妩面前扭来扭去，为展示自己的厉害之处，立刻奏了一出慷慨激昂的杀伐之音。一曲毕，那骨笛跃跃欲试地问重妩：“姑娘姑娘，您看我如何？”
重妩瞥它一眼，淡淡道：“我不会吹笛子。”
“那有何难？”那骨笛的笛孔一开一合，便似在眨巴眼睛一般，“你选我以后，我教你不就会了吗！”
重妩礼貌道：“谢谢，但是婉拒了哈。”
还未等她看清骨笛“眼”中失望神色，又一条红绫飘飘荡荡地摇晃着，飞到重妩面前翩翩起舞，焰纹灼目，如凤凰浴火，流霞般的绫身挽出朵红莲，绫尾轻扫过重妩腕间，透出几分讨好的意味。
小水忙不迭介绍：“这是赤缇绫，是初代天后娘娘的本命法器，以柔克刚，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十分适合女修使用。姑娘要不要试试？”
重妩打量着那条蹁跹起舞的红绫，它方才又摆出了一个难度极高的优雅造型，只听四周器灵喝彩声一片：“好！太好了！”“不愧是赤缇姐姐！”“这般舞姿只应天上有，人界能得几回见啊！”
赤缇绫一曲舞毕，以一个十分婀娜的姿态轻飘飘落在了重妩臂弯上，将身子微微蜷缩起来，好像在含羞带怯地等待她的夸赞。
于是重妩顺着它的心意，点了点头：“嗯......很好看！”
赤缇大喜，小水大喜。
“但好看是好看。”重妩抖开红绫，看着它灵巧地缠上自己小臂又滑落，“可惜我是要打架，不是要登台献舞。”
赤缇绫猛地僵住，绫尾蔫巴巴垂进砂砾。海底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器灵们的光华都黯淡了几分。
重妩揉着额角叹气，转向满脸焦急的小水，道：“我不太擅长舞绫弹琴之流，请问能否借无藏海兵器谱一观？”
小水连声道：“自然可以了！姑娘稍待片刻，我这便将兵器谱为你取来！”
片刻后，小水慌慌张张地游到重妩面前，鱼鳍捧着卷泛黄玉简，诚惶诚恐地献上：“姑娘请看！这是无藏海兵器的名录卷轴，您看看？”
“拿来吧。”重妩伸手接过玉简，大眼一扫，指尖玉简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她登时觉得头晕眼花，又将玉简抛给小水，温声道：“唔，我看不太清，能劳烦你帮我念一念吗？”
“没问题！”小水欣喜地接过玉简，念着第一行，“上古神剑——青冥——”
“我不想用剑，”重妩打断了它，“可以换点别的么？”
“姑娘不要剑吗？”小水疑惑道，“你剑法出神入化，若是执剑，定会成为闻名天下的剑道魁首，为何不用呢？”
它看上去是真的很不解且好奇。但重妩并未过多解释，只是平淡道：“我生性不喜用剑。接着往下念吧。”
她垂眸望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洁白如柔荑，然而原本娇嫩的掌心肌肤上，却生着一层厚厚的茧子。
粼粼波光中，往事如游鱼掠过。她恍惚又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她掌心茧子还没有现在这般厚重，只有薄薄的一层。
那会儿她不喜这般粗砺的纹路，跑着去找师父闹，说她再也不要练剑了。
那时候，师父是怎么回答她的？
她忘记了。只记得师父将开满梨花的树枝递到她手中，破天荒第一次温声细语地同她说了许多话。
“你天资极高，这双手，本就该执剑，”师父说，“待你剑法初成，为师便为你寻一把趁你的本命剑。”
“那我要最漂亮的！”彼时她一下被吸引了注意力，不再关注自己因练剑而磨出的茧子了，兴奋道，“师父，你一定要给我找一把天底下最漂亮的剑！上面要有很多很多亮晶晶的宝石，剑穗要用粉色和蓝色！”
“要那么漂亮有何用，”师父淡淡道，“剑术一道 ，本就道阻且跻，多少人穷其一生也难以窥其奥妙。如你这般天选之子，实在是世所罕有，更要好好珍惜自己的天赋。”
她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还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剑修所持之剑，漂亮是最不重要的。”师父说，“要么用天底下最好的剑，要么就随便用把砍柴的。重点并非是剑，而是谁用剑。”
而如今最好的剑已不在世间，当年说要赠她本命剑的人也早已身归混沌。
重妩闭了闭眼，道：“有没有点别的？什么刀啊枪啊戟啊棍啊都念来听听。”
小水闻言浑身鳞片一抖，战战兢兢往下报：“碎星弓、斩月刀、碧落扇......”
它一口气念了数十个法器的名字，皆是些听起来便威风凛凛的神兵。眼见着重妩支着下巴开始打盹，声线愈发虚浮：“幻音铃...寂风伞...绕指柔......”
“......等等？”重妩忽然出声喊住它，“方才你念的最后一个是什么？”
小水低下头确认一番，然后又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道：“......绕指柔。”
重妩“啪”地一拍手，笑道：“好，就它了！”
“啊？”小水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她怎么就如此草率地选好了，“姑娘，为什么啊？”
重妩绕到小水身侧，指尖按在“绕指柔”三个小楷上，道：“你看，这名字在一堆杀气腾腾的称谓里显得多么格格不入啊！多别致！就这个了！”
小水的一双鱼眼忽然瞪得溜圆：“您确定么......”
“这法器名字多衬我呀。”重妩理了理鬓发，摆出一副弱柳扶风的姿态，娇滴滴地道，“听着就温柔可人。”
小水：“......”
方才围观的神兵：“......”
湛玉秋：“......呵呵。”
小水盯着玉简上“绕指柔”三个字，触须颤抖着,道：“但，有一点需得提醒姑娘，自打此物沉入无藏海，已有两百多人尝试过，无一能使其认自己为主，是个有脾性的。”
“我就喜欢有脾性的法器啊！”重妩笑吟吟道，“就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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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水小心翼翼地瞟了她一眼，缓缓点了点头，用鱼鳍在“绕指柔”三个字上画了个圈，念道：“神器择主，心诚则灵。成，则人器合一；败，则一拍两散。请！”
霎时间，海底忽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两团黑影破开墨色波涛冲天而起，落地时砸出了个巨大深坑。
烟尘散去，待重妩看清眼前景象时，她嘴角的笑意骤然凝固。
两柄足有半人高的重锤巍然矗立，正是一对以玄铁打造的八棱梅花亮银锤，锤头足有磨盘大小，錾刻的缠枝纹里还沾着不知哪个倒霉蛋的骨渣。锤头上还铸着对狰狞虎首，一旁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狂草“绕指柔”，锤柄上缠着的锁链粗如蟒蛇。
“这就是.......绕指柔？”重妩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她伸手戳了戳锤面，锤头虎口中突然喷出两团青焰，燎得她指尖发烫，连忙缩回手。
小水甩着鱼鳍游到锤柄旁，怯生生道：“是的。记载上说......绕指柔乃天外陨铁所铸，轻若鸿毛柔若春水，挥动时有千钧之力......”
“啊？轻若鸿毛？”重妩单手握住锤柄，未料到那锤子比她预想的还重，整条胳膊瞬间被坠得脱臼。她咬着后槽牙把胳膊“咔嚓”接回去，锤子砸在海底激起丈高泥沙：“我原本还以为会是个什么绸带或是手镯之类的.......”
她后退半步，突然伸手扣住锤柄。丹田处元婴金光大盛，磅礴灵力顺着经脉灌入双臂，猛地一提，竟单手将巨锤抡过头顶。重妩掂了掂，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问小水：“锤是好锤，就是，好像不太适合我？现在换还来得及吗？”
“晚了！兵家规矩，选定无悔！”
一道雷鸣般的女声自不远处传来，震得四周珊瑚礁簌簌发抖。巨锤落地处裂开条地缝，重妩被热浪掀得倒退几步，只见漫天尘雾散去，一个高大女子的虚影踏火而出。那女人肌肉虬结的右臂纹着头吊睛白虎，赤色抹额下压着两道断眉，衣襟上却簪着朵颤巍巍的粉色绢花，肩上还扛着柄与本体一模一样的锤子。
重妩嘴角抽了抽：“哈哈，前辈，您好啊！”
她盯着那对能砸碎山门的凶器，忽然明白为何兵器谱要取这个名字了。
任谁被这锤子砸中，确实能被硬生生捶成绕指柔。
“是小娘子选了我？”女声声如洪钟，“可算等到个有眼光的！”器灵蒲扇大的手掌拍在重妩肩头，差点把她拍进海底淤泥里，“小丫头，有品位！老娘在这破海底下躺了三千年，从未主动认过主！就为等到个不被湛玉秋那种绣花枕头唬住的！总算等到有缘人啦！”
重妩揉着发麻的肩膀，盯着那器灵道：“前辈，你真是绕指柔？”
“如假包换！”器灵叉腰大笑，震得海底嗡嗡作响，“我原是初代雷神的本命法器，谁料她修炼多年，好不容易准备突破最后一道天劫时，一不小心被雷劈死啦！”
“啊！”重妩配合地作出伤感的神情，道，“节哀顺便。”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啦！”器灵满不在乎地一挥大手，“后来神界陨落，我流落四方，始终也没找到心仪的主人。如今可算等到个有缘的，只是......”
她忽然俯身凑近重妩，鼻尖几乎贴到她脸上，皱起眉头：“不过，小娘子细胳膊细腿的，我虽有心随你走，但你这小身板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能拎得动吗？”
话音未落，重妩旋身踹向锤柄。玄铁巨锤凌空飞起，她足尖点地腾跃，单手接住下坠的锤柄，抡圆了砸向海沟——
“轰！”
十丈外的礁石群应声化作齑粉，冲击波掀翻七八个看热闹的器灵。重妩甩了甩震麻的手腕，挑眉看向目瞪口呆的器灵：“细吗？”
“够劲！”器灵铜铃大的眼睛倏然发亮，用力在锤柄上缠着的锁链上一拍，锁链顿时寸寸崩裂，“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主人了！主人，你叫什么名字？”
重妩道：“我叫阿妩，是逍遥宗弟子。”
“好名字！好名字！”器灵豪爽地大笑起来，“主人就唤我阿柔就行！来来，别磨蹭了小娘子，滴血认主吧，从今往后跟着柔姐混，保管你捶遍仙界无敌手！”
她化作流光没入巨锤，锤面虎目突然迸出红光，重妩虎口处的血珠渗入锤柄暗纹，古老契文在海水中浮现。
重妩正准备拎起重锤离开，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道：“咳......阿柔？你能听到吗？”
“在呢！”阿柔的声音从锤中传出，“主人有何吩咐？”
“那个......你能变小一点吗？现在这个体型，我不太方便带着你出海，”重妩道，“大概变成手掌大小就行。”
“好说好说！”
刹那间，又是一道刺目红光，重妩再睁眼时，只见方才那对巨锤已化作两枚小巧耳坠。她摸索着，将耳坠穿在耳上，眼底掠过暗芒，心中暗喜：“这倒是个藏法器的好法子。”
她心情极好地哼着小曲儿。这对法器她很是满意，正合她如今“柔弱寡妇小师妹”的伪装——想来任谁听到“绕指柔”三字，也绝料不到这娇弱女子身上藏着两柄开山裂石的杀器。
重妩转身对小水行了一礼，道：“小水，我已寻得法器，这便离开了。”
小水依依不舍地望着她：“阿妩姑娘......”
虽相识甚短，但它很喜欢眼前这个总是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子。
但它没说什么“日后有缘再见”之类的话，因它知道，无藏海一旦开启，修士一生中唯有一次进入的契机。此一别，日后山高水远，他二人再也不会相见了。
于是小水沉默半晌，终是将所有想说的话吞了回去，那张丑陋的鱼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姑娘，保重。”
重妩温和地伸出手，在它鳞片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暖意，道：“小水，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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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殄天物啊！吾真想不到！你放着吾这般上古神剑不要，居然选绕指柔这个疯婆子！”
湛玉秋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重妩腰间传来，绕指柔立刻不甘示弱地回道：“得了吧，就你这破烂玩意儿，在海底埋了这么多年，怕是早生锈了吧？”
“你？！”湛玉秋怒道，“哼！再怎样，吾也比你这蛮横女人好得多！习武之人，不仅要讲究出招狠辣，最好还要姿态美妙，抡着你这种破锤子，哪怕月宫嫦娥仙子也没法仙气飘飘了！”
“怎么着，你以为天下人都好你那口情意绵绵剑啊？”
“停停停！”重妩被他们吵得头疼，无奈道，“二位前辈，咱能消停会儿不？”
当然没人听她的了。绕指柔又得意洋洋地道：“什么上古神剑！小主人还不是瞧都不瞧你一眼？啧啧啧！”
湛玉秋咆哮道：“你懂个屁！那是她没眼光！”
他气哼哼地缩了回去，似是有些心情沉闷。
“前辈，我并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重妩见状，只得解释道，“只是我自幼习武，师父所授武艺，皆是强横霸道一派，与前辈所推崇的姿态优美之流全然不同。我若选了前辈，恐怕你我也不能契合。”
她话锋一转：“我那师兄剑招潇洒，出招姿态更是行云流水，前辈见了，定然喜欢。”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儿这般好骗？”湛玉秋冷冷地道，“若真因为这个缘由，你方才怎么随便选了绕指柔？难不成你光看法器名字就能知道与你契不契合？”
重妩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须臾，才缓缓道：“前辈很聪明。我不选前辈，只是因为，我不想用剑罢了。”
绕指柔关心主人，连忙问：“为什么？”
重妩却没回答，只是道：“除了用剑，什么都行。”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不远处，天光乍现。重妩指着海面上漂浮的点点星光，笑道：“走，带你们去会会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师兄。”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绕指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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