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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戏中有戏 “愿母妃展 ...
那女子神色淡漠,立于大殿之中。她穿着打扮明明素净至极,却生生夺了满殿华彩,比重妩想象中还要美上几分、威仪几分。
只是那张脸生得虽美,却满是厌倦之意,仿佛对这席间众多和璧隋珠毫无兴趣,一副兴味索然的模样。
重妩凝眸望着她,低声叹道:“这才是我想象中的荀贵妃嘛......”
眼前人与那画中人容貌相似程度甚至不及云妃,可通身孤高清寂的气韵,与绢帛上执灯浅笑的美人如出一辙。
殿中霎时跪倒一片:“恭迎贵妃娘娘——”
“阿榕!”
那皇帝见贵妃到来,目中竟流露出一种重妩等人从未见过的缱绻柔情,疾步下阶相迎。他急急伸手去握贵妃皓腕,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陛下,臣妾来迟,还请恕罪。”
皇帝温声道:“无妨。今日本是你的生辰,大家都是因你而聚,自然是要等你来的。”
贵妃闻言,只是微一点头,便不再言语。虽是为贺她生辰而大操大办的宫宴,她却神情漠然,直直走向自己在皇上身旁的位置。
自她到来后,那皇帝一颗心都系在她身上,也不与身旁人说笑了,只是紧紧盯着贵妃的脸庞看,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一旁的宦官见状,赶忙附在他耳边提醒:“皇上,宴席都上得差不多了,是否请歌舞伎来助兴?”
皇帝幡然醒悟,转头向那贵妃柔声问道:“阿榕想看些什么?”
荀榕神情倦怠地半倚在贵妃椅上,淡漠道:“什么都行,听陛下的罢。”
重妩抬眼,却见那八名少女身后还不声不响地跟着个着宝蓝衣袍的俊俏少年。少年目光扫过重妩时倏地睁大,耳尖泛起薄红,重妩装作不觉,笑盈盈地向他点头示意。
那皇帝方才只顾牵着贵妃的手对她脉脉低语,这才看见自己儿子,面上露出个尴尬的笑来:“焕儿,你来了。快入席罢。”
太子低低行了一礼,脚步却未动,似是欲言又止。
皇帝问道:“怎么了?可还有什么事?”
太子小心翼翼地抬眸望了一眼高台上坐着的贵妃,从背后将手中的东西捧了出来,有些紧张道:“母妃......母妃今日生辰,儿臣、儿臣备了件贺礼,想要送给母妃。”
皇帝微笑着看向贵妃,见贵妃淡声开口:“多谢殿下。”
那小太子闻言一颤,郑重捧着莲花灯的手微微发抖,小声道:“儿臣......恭祝母妃生辰吉祥,长乐安康。”
烛火透过绢面映出斑驳光影,恰如他眼底摇摇欲坠的希冀。
贵妃目光缓缓扫过太子手中花灯,并未伸手去接,面上不露喜怒,只是道了句:“难为殿下费心了。”
满殿寂然。重妩看着少年攥紧的拳头,忽觉这场景与那夜梅园重叠。
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原来也不过是困在锦绣牢笼里的囚徒。
见贵妃不再言语,太子黯然退至一旁,乖顺地跪坐在贵妃身侧案前。
莲花灯芯明明灭灭,映得他眼底希冀碎成星子。
那皇帝被儿子视若无睹,颇有些尴尬,呵呵讪笑了两声。忽见他左手旁离得最近的坐席上空无一人,皇帝轻声问那宦官:“...怎么还未到?”
那宦官在皇帝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随即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隐没在阴影里。
而这一切都落在重妩眼中。
重妩转身问芙媱:“师姐,他在等谁来?那位置是给谁坐的?”
芙媱摇摇头道:“我怎么知道?但离那皇帝老儿那般近,想来也是个位高权重之人。”
重妩默了默,忽然开口道:“这感觉真是奇怪得很。”
荆云涧侧首望她:“怎么了?可是吃了什么东西不舒服?”
重妩摇摇头,轻声道:“这位贵妃娘娘看起来没比太子殿下大几岁,二人却母子相称......真是奇怪得很。”
荆云涧淡淡一笑,只是道:“世间有许多关系,都奇怪得很。”
方才太子献上贺礼后,殿中气氛便有些僵硬。忽听一声娇笑声打破僵局:“贵妃娘娘金安!”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那位云妃摇曳生姿地款步上前,欠一欠身,笑道:“既然娘娘与太子驾临,臣妾便也不用瞒了!今日因是娘娘芳诞,妾身特意为娘娘备了份薄礼,不知娘娘会不会喜欢?”
荀榕神色平静:“多谢姐姐费心。姐姐的心意,本宫领了。”
那云妃闻言一笑,见皇帝点头示意,于是拍一拍手,朗声喝道:“带上来!”
殿外忽有熙攘声起,宫门大敞,数十个着彩衣的伶人鱼贯而入。云妃笑道:“妾身听闻南府戏班乃是大昭数一数二的戏班子,因而专程请了他们来,也为娘娘生辰添几分热闹。还望娘娘莫要怪罪妾身僭越呐!”
荀榕道:“本宫怎会怪罪姐姐?既然如此,那便开演罢。”
她虽是这么说,却依旧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反而是她身旁皇帝抚掌大笑道:“好好好!云妃此举甚得朕心!来来来,今日便借着爱妃生辰热闹一番,诸卿可要给朕个面子啊!”
重妩本来吃饱喝足,懒洋洋地半靠在椅上,见状颇感兴趣地直起身来。只见那群伶人中为首的老生朝皇帝深揖一礼:“草民恭祝娘娘千秋!今日能在皇上与娘娘面前献丑,实是草民三生有幸,只是不知娘娘想点哪一出戏?”
荀榕却连眼风都未扫向那戏班子,只淡淡道:“随意演罢。”顿了片刻,又道,“不知民间如今最红火的是哪一出戏?便演那一出罢。”
那老生笑眯眯道:“眼下嘛,皇城中最出名的一出戏,名叫《芙蓉劫》,不知陛下与娘娘可愿屈尊一观?”
皇帝笑着点头:“好,诸位请。”
丝竹再起时,戏台已搭好。
重妩饶有兴趣地探身看去,见那戏台上忽得锣鼓喧天,十余名伶人翻着筋斗跃上高台,为首的花旦水袖一甩,凄凄婉婉的唱腔在殿中荡开来。
金阶下笙箫骤起,戏台上鼓点渐密。
“菱花照水,玉面芙蓉出翠帷;青骢系柳,东邻掷果满罗衣。”
红衣花旦甩着水袖咿呀唱叹。而重妩作为一位从小只学过如何打架的奇女子,对这种琴棋书画之流自然是一窍不通,半个字也听不懂。于是她疑惑地转头问一旁的荆云涧:“师兄,她在唱什么?咿咿呀呀的,我有点听不懂。”
荆云涧闻言唇角微弯,似是觉得有趣,轻声解释道:“是在唱一位女子,这女子生得美貌,年少时在家乡很受欢迎,有许多少年争相向她示爱。”
重妩愣愣地点点头:“哦,话本儿中的主角也是这样的。有好多好多人喜欢她。”
荆云涧微微笑了,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难得的一点笑意似春风化雪,看得重妩心头一跳,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去,小声嘟囔道:“笑什么嘛。我很可笑嘛。”
他压低了嗓音,很是愉悦地道:“哪有笑你。”
重妩偏头过去不再理他,见那戏台上又来了位扮相俊美的小生,正与那花旦含情脉脉地相视对唱:“画眉偏喜并头枝,锦衾初暖鸳鸯字。忽战起,烽烟吹断合欢誓。”
她还是听不懂,只觉得那些伶人穿着打扮甚是好看,本想再问问荆云涧他们在唱些什么,却想起自己方才主动闹了别扭,只好硬着头皮假装自己沉醉其中,时不时装作颇有感受地点一点头。她正兀自作出一副醉心戏文的样子,忽听身旁青年忍笑开口:“这一段是讲这位女子嫁给了一位少年,两人情投意合,你依我侬,新婚燕尔好不欢喜。”
他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语调蓦地一沉。重妩听得着急,也不顾自己方才在闹别扭了,连声问:“然后呢?然后怎么样啦?”
青年轻声道:“然后......战乱忽起,那位丈夫不得不去参军,这对恩爱夫妻只得分开。”
重妩往戏台上望去,见戏台上鼓点骤起,悲弦切切,惊讶地猛扯身旁芙媱的衣袖:“师姐你快看!那人翻跟头翻到梁上去啦!”
“这叫‘金蟾跃梁’,凡间戏班子的把戏罢了。”芙媱被她拽着衣袖,恼怒地嘲讽道,“也就你这土包子稀罕!”
一旁殷穆早已看得昏昏欲睡,脑袋不知有意无意偏到苏妙弋肩头上,却也未被她推开。
重妩又专心地托着腮看起戏来。见那戏台上演到武生一身银甲,持长枪左劈右砍,武艺精妙至极,看得台下众人皆喝起彩来:“好!”“再翻一个!”“小哥这功夫妙啊!”而戏台另一旁的花旦已换了身素衣,水袖翻卷如云,唱腔凄婉似泣:“山月高,玉关寒,征袍未解又经年——”
戏台忽暗,鼓点如骤雨,又一名小生踉踉跄跄走了上来。只见他相貌虽俊,穿的却是身破破烂烂的衣裳,上面还沾了不少血迹,乍一看便如个叫花子一般,但仔细观望,便可见那小生衣着虽破,料子却精美华贵,显然价格不菲。那小生行至花旦身前,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台下众人皆发出一声“噫”声惊呼,却见那花旦虽也被吓了一跳,仍是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了起来,搀到了戏台上搭建的柴房中。她将那小生放在草席上躺下,身旁还卧着个襁褓,只听那花旦哀婉唱道:“留得妻小柴门守,寒夜拾得锦衣囚——”
重妩这下不用荆云涧解释也能看懂了,却听他仍在一旁轻声道:“这是说,这位女子的丈夫被迫充军,离家多年,只留下妻子与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守着家门。而在一个寒夜,这女子出门时遇到了一个重伤的少年,便将他捡回家中,让他好好养伤。”
他说完这番话语后,却见重妩向来明亮的眉眼忽得冷了下去,似是想起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良久,才轻轻开口道:“这女子真傻。她一定会不得善终的。”
荆云涧一怔,哑声道:“阿妩......”
却见少女冷淡道:“师兄,你不必再说了。我能看懂。”
他一时无言,长睫微微颤动,望着她神色清寒,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
戏台上那少年在女子柴房中养好了伤,给她留下一块玉佩,一言不发便离了去。那女子抱着孩子守在家门口,见少年渐渐远去后,便将那块玉佩埋在了院子里的一块泥土下,只听她神情凄楚,哀声唱道:“未留名,轻别去,谁料他侯门金缕——”
重妩忽然有些失了看这出戏的兴趣。她没精打采地往高台上望去,发现这殿中至少还有一个人与她一样对这出《芙蓉劫》感到意兴索然,自然便是那位高处不胜寒的荀贵妃了。
与她漠然不动的态度截然相反,她身旁那位皇帝倒是兴致盎然得很,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还时不时拍两下掌以示他龙颜大悦。重妩忍不住学着芙媱翻了个白眼,又扭头回来继续看那戏台。
此时戏幕更换,奏乐亦愈发凝重,台上的花旦一脸焦急地抱着怀中孩儿,那男孩看起来虎头虎脑,不过四五岁的模样,正在母亲怀中哇哇大哭。他母亲一边柔声哄着他,一边焦急地望着窗外。忽听柴门被人叩响,她又惊又喜地跑去开门,却在见到来人的一瞬间双肩耸拉下来,神情惨淡地抱着孩子坐在了椅子上。
重妩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台下丝竹骤急,方才那进了柴门的老生甩开长髯,高声喝了一句:“夫人若想救令郎,需得嫁与我家主人!”听得身旁殷穆一口酒呛在喉间,凑到苏妙弋面前追问:“不是?他唱的什么玩意儿?”
“是出因果戏。”苏妙弋轻叹道,“权贵强夺人妻,到头来三败俱伤。你且往下细听。”
只见那花旦粉白墨黑的一张脸上凄然流下两行泪来,听得直教人潸然泪下:“疫鬼催儿病骨危,忽报神医叩门扉。原是当时少年回,嫁衣换得汤药煨。”
殷穆恍然大悟:“哦!我懂了,这戏文讲的是个战乱拆散恩爱夫妻,那妇人的孩子又染了疫病,本来以为无药可救了,家中忽然来了个神医。那神医要挟这妇人改嫁救子,而这个侯门公子嘛——正是她当初所救的少年!”
苏妙弋赞许地点了点头,芙媱讥讽一笑:“看来你还不算太笨。”
戏台上的花旦抱着孩子离去,另一侧上来了个熟悉的武生,重妩轻呼道:“啊呀,糟糕!她丈夫回来啦!”
那武生回到柴房中,见家中一切如旧,只是器具皆落了灰,妻儿也不见,连忙冲出家门去询问街坊邻居。可那些百姓畏惧权贵淫威,个个都不敢告诉他。那武生挨家挨户地敲门,问了一人又一人,直到街头一个老翁看不下去,告知了他妻儿下落。那武生怒极,回家中取了把长刀,便直奔侯府而去。台下观戏的众人见戏将至高潮,都凝神看着,只见那血衣武生提刀怒吼,刀尖直指侯府匾额。他怀着一腔孤勇劈开朱门,却被群演乱棍加身,血浆泼溅在匾额上。
而他那穿着大红嫁衣的妻子闻声赶来,见丈夫横死在自己面前,惊叫一声,晕了过去。台下鼓声如雷,那妇人悠悠醒来,对侯府众人怒目而视,抱着丈夫尸体唱出了她的最后一段唱词:“忍看骨肉气息微,素手扯断同心佩。铁甲归来尘满枪,丝窠空结旧时梁。寻仇到朱邸,棍棒如雨疾。血溅白玉阶,魂断黄泉际!”
声声哀切,如杜鹃悲啼,听得台下众人心中一酸。只见那妇人埋在死去的丈夫胸前恸哭,她那新婚丈夫——也就是那被她所救的侯府少年匆匆赶来,想要将她带离,却见那妇人蓦地从丈夫手中拔出那柄长刀,劈头向那少年斩去!
台下众人见状皆骇然变色,惊呼声此起彼伏。只见那刀尚未刺到少年身前,他家中府卫便已冲上前来将妇人乱刀砍死。那妇人死时还紧紧搂着丈夫的尸体,似要与他永不分离,而那侯府少年怔怔地站在一旁,似是不可置信,只听那方才的街头老翁颤悠悠上了台,缓声唱道:“归人血,染堂前,绿珠坠碎碧玉椽。泉台犹抱鸳鸯帕,黄土垄头月不圆。韩凭冢上连枝蒂,伯劳飞燕各东西。叹当初何必拾蘅薇?红颜劫,因果谜,都付与野老闲题!”
一曲戏罢,台下人连声欢呼“好!”“再来一个!”台上伶人弯身谢幕,正欲按照观众要求再唱一段时,一阵劲风刮过,戏台上帷幕发出一声巨响,随即猛然倒塌。
那武生半截唱词卡在喉间,瞪大了一双眼睛。台下众人见帷幕倾倒,惊慌失措地高声呼叫,有人已经大喊道:“护驾!禁军何在?保护陛下与娘娘!”
一片哄闹之中,殿门轰然洞开。夜风卷着极淡的血腥气灌入大殿,戏台上烛火齐齐熄灭。黑暗中响起靴履碾过青玉砖的吱呀声,殿中灯火复又幽幽亮起,仿佛只是开了个玩笑般灭了一瞬,映出来人霜白长发下过分年轻的面容。
荆云涧指尖微动,玄玉剑便要铮然出鞘,忽听一片寂静之后,殿内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
“恭迎国师——”
满殿宫人战栗跪拜,连帝王都佝偻着脊背站了起来。来人从容不迫地信步行至正殿之中,笑吟吟望着台上战战兢兢的伶人,温声道:
“这戏不吉,换了吧。”
一道素白身影踏着满地清辉徐步而来。那人广袖垂云,玉冠束发,行走间似有流风回雪萦绕周身。
只是有一点。
这位国师大人气质极佳,却有张令人过目即忘的面容,教人看了第一眼便没了看第二眼的兴致,且就算看了又看,移开目光后依然想不起这人的样子。
重妩只觉得好生奇怪,她虽做不到过目不忘,但也不至于记忆力退化到如此地步吧?
她掐了把自己手心,平复下来,见那白衣国师走至高台前,双手呈上一件形貌朴素的原木盒子,恭敬道:“陛下与娘娘万安。臣以此物贺娘娘千秋,还望娘娘笑纳。”
贵妃仍是一副淡漠神情,不置一词。她身后侍女倒是机灵,见状赶忙下来接过国师手中物什,笑道:“我家娘娘敬谢国师大人贺礼。”
国师微笑道:“娘娘不必客气。”
他说完,便转身向方才空无一人的那席位走去。重妩满心想看看这位国师送的是什么贺礼,却见贵妃淡声吩咐侍女:“将国师所赠贺礼一同收起来吧。”她期望落了个空,只得悻悻收回目光,却见那国师略略抬眼,目光扫过逍遥宗众人时微微一顿,举起手中酒盏向她点头致意。
皇帝温声道:“朕许久不见爱卿,心中甚是想念,不知爱卿近来在何方游历?”
那国师气度从容,看上去倒真似个仙风道骨的清修之人,道:“陛下说笑了。臣本就是乡野之人,谈何游历不游历?走遍天下千山万水,便是臣此生至乐。”
皇帝宽和地笑了:“罢了,随你。”
国师显然于朝中威望极高。自他来了之后,殿中交谈声也渐渐小了些,那戏班子灰溜溜地将戏台撤走领了赏钱离开,只因国师一句“这戏不吉”,再无人敢安排歌舞节目,生怕惹得这位国师大人不快。而那皇帝谢锐对此倒也宽容,只是笑道:“还是爱卿想得周到。今日本是阿榕生辰,应当演些喜庆的才是,撤了便撤了罢。”
国师云淡风轻地点一点头,又向座下众人示意:“诸位不必多礼。”
见状,重妩小声道:“倒是挺能装。要不是他手下人傀跑来把我打伤,我都要相信他是个好人了!”
芙媱轻嗤一声:“和你一样,能装得很。”
宴席过半,觥筹交错间,重妩总觉一道极炙热的目光如影随形地烙在她身上。她佯装低头饮茶,借着茶盏遮掩抬眼望去,正撞上太子慌忙垂下的眼睫。
少年见她望过来,仓皇垂首,红晕迅速从耳尖蔓延至脖颈,手中玉箸将碟中佳肴戳得稀烂,却始终未再敢抬头。
重妩忍着笑摇了摇头,低声叹道:“真是孩子气。”
身旁忽有一个微冷的声音道:“你在说谁?”
重妩侧过头,见荆云涧神色清冷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于是她答道:“自然是在说那位太子殿下呀,他挺可爱的。”
“可爱?”他眉峰微微蹙起,“哪里可爱?”
重妩笑眯眯道:“少年人嘛,总是有几分可爱的。”
“哦。”
他平静地回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重妩以为这个奇怪的话题便这么结束了,默了一会儿,忽听身旁青年没头没脑地来了句:“方才的戏文,你可喜欢?”
她想了想,道:“还不错?”
“师妹不觉得那戏文颇有警醒之意么?”
重妩来了兴趣,抱臂看向荆云涧,道:“师兄觉得是何意?”
“王侯将相、高门权贵,真心难测,并非良人,”他淡声道,“人间有句话叫作‘侯门一入深似海’,皇宫与仙宗不同,多的是束缚人的规矩。”
重妩眨巴眨巴眼睛,疑惑道:“师兄你在说什么呀?听不懂。”
他垂下眼帘,见她歪着头望着自己,嘴角沾了一点玉桂酥的碎屑,于是伸手帮她拭去,神色幽微不明:“罢了,不懂也好。”
重妩扁了扁嘴,见高台上那位贵妃起了身,福了一福:“陛下,臣妾不胜酒力,略有不适,还请陛下允臣妾先行回宫。”
皇帝连忙倾身去握她的手,脸上柔情万千:“既是阿榕开口,朕怎会不允?玉珠,快扶你家娘娘回宫。”
贵妃得了圣谕,两名宫人立刻上前搀扶她向殿外离去,忽见一旁少年起身,小声道:“母妃可是身子不适?儿臣送您回宫歇息。”
那霜雪般的女子回眸,冷淡地拂开他伸来的手:“不必。殿下也早些回宫罢。”
少年僵在原地,眼睁睁望着那道雪色身影携宫人离去。他沉默片刻,忽而转头朝重妩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匆匆追着贵妃出了殿门。
重妩望着那对母子远去的背影,蹙了蹙眉。太子临出殿门时回头望她的那一眼,似幼鹿惊惶,教她无端想起梅园那夜他蜷在月光里的模样。
她起身欲追,腕间却被荆云涧一把扣住:“去哪?”
“太子殿下他......”
“他与你何干?”
他难得语气生硬,指节紧紧握着她手腕。自那夜梅园遇险后,他再未允她离开视线半步,此刻见她为旁人忧心,冷声道:“宫宴未散,莫要擅自离席。”
重妩有些愠怒,想要将手抽出来:“师兄,放手。”
他沉默片刻,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却淡得听不出情绪:“我陪你去。”
“仙师请留步!”
那皇帝温润含笑的嗓音自高台上传来。荆云涧身形一滞,重妩趁机抽回手,只听那皇帝倚着龙椅笑道:“今日得仙师莅临,实乃大昭之幸。朕已命人备下薄礼,还望诸位移步紫宸殿一叙。”
荆云涧眉宇微蹙,不着痕迹地将重妩罩在身后:“陛下盛情,本不该辞。只是我师妹身体不适,且等在下将师妹送回寝殿,便前来与陛下相商。”
“这有何难!”那皇帝抚掌大笑,“朕命宫人先行送仙子回宫便是了!”
他见荆云涧不语,一双精光毕露的眼睛微微眯起:“朕尚有要事与诸位仙师相商。仙师这般急着离席,可是嫌朕怠慢了?”
皇帝身侧那位国师也开了口,语气温和:“仙师不必担心,皇宫之中有禁军防守,更何况今日我座下渡厄使也在宫中,仙师不必忧心仙子安危。”
重妩听到熟悉的“渡厄使”三字猛地抬头,见那国师一双眼睛莹润如玉,柔和地看向自己。她被那双眼这样瞧着,只觉纷乱的心绪渐渐平息下来,轻轻掰开荆云涧手指:“师兄宽心,我在御花园中等你。”
宦官已碎步至跟前躬身相请。青年闭了闭眼,终是松手将一件物什塞入她掌心,低声道:“好,不要乱跑。”
重妩乖顺地点点头,拎起裙往殿外追去。
她垂眸望了望方才荆云涧塞给她的东西,见是个绣着云纹的小香囊。
重妩皱着眉头左看右看,只想一松手将那玩意丢掉。
原因无他——太丑了!
重妩从没见过做工如此粗糙的香囊,简直就像从未习过女红之人的一时兴起之作。她费了好大劲儿才忍住嫌弃,将那丑不可言的香囊系在腰间,循着莲花灯的残香向前追去。
宫道寂寂,月色漫过朱墙,重妩靠着极灵敏的嗅觉一路追到了御花园,却见石径尽头空无一人,唯有夜风卷着片片枯叶,梅花满地零落。她兜转了几圈,既没寻到太子踪影,也不见贵妃仪驾,懊恼地踢飞一颗石子:“人不大,跑得倒快。”
她漫不经心地绕过一座假山,忽听山后有一道极轻微的细语飘来,若非她耳力极好,恐怕根本听不见。
“......娘娘别再为难自己了!”
重妩倏地顿足,屏息隐在垂花门后,见那荼蘼花架下立着一人——不对,其实是两人,只不过一个立着,一个跪着。
那女子身上骄矜明艳的杏子红宫装沾了夜露,素日骄横的眉眼浸在月光里,竟显出几分疲惫的温婉,正是今日宫宴上那位娇滴滴的云妃。她正双目微阖,手中拿着一支焚香口中念念有词。
云妃身侧跪着个绿衣宫女,捧着件狐裘哽咽道:“陛下如今眼里只有那位,今日明明也是小殿下的忌日,陛下却不闻不问,只顾着那位的生辰。娘娘,奴婢真不懂您这般忍耐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云妃神色平静,随手将香灰洒进荷花池,惊散一尾锦鲤,“为了本宫的哥哥能在边境平安归来而不被人算计,为了本宫的爹娘能在家中安度余生而不被人欺侮。春雨,本宫为的事,可太多了。”
重妩有些惊讶。
眼前女子声音温软似春水,与梅林中的飞扬跋扈、宴席上的高傲骄矜简直判若两人。
“娘娘,这些年可苦了您了。”那唤作春雨的小宫女啜泣道,“要奴婢说,陛下也真是偏心。您明知那位送来的安胎药有问题,却被迫硬生生喝了下去,连小皇子都没能保住......”
“噤声!”
云妃厉色呵斥,惊飞林间宿鸟。待扑簌簌的振翅声远去,她才抚着平坦小腹惨淡一笑:“那碗药,不过是陛下借荀榕的手送来的罢了。她又何错之有?”
“嘘!”春雨急急环顾四周,“娘娘慎言!”
“怕什么?”云妃淡声道,“这个时辰,陛下安插的眼线都在宴上吃酒呢。”
她转过身来,轻声道:“陛下何曾在意过本宫,又何曾在意过荀榕?毕竟在他眼里,我们这些赝品合该是没心肝的泥偶。”
春雨急声道:“娘娘,仔细隔墙有耳!”
重妩扯了扯嘴角:你说得对,但已经迟了。
“当年本宫甫入宫时,陛下也曾日日抱着本宫,说他爱极了本宫的眉眼,”云妃语气平和,“本宫那时也以为得了天子真心,岂料陛下要的只是个肖似先皇后的人偶罢了。”
春雨已红了眼眶:“娘娘这些年装得辛苦,今日好不容易能说句真心话。陛下未免对您太薄情。”
“薄情?”云妃嗤笑,“天子心中有苍生、有天下,唯独没有‘情’之一字。”
夜风掀起池中枯荷,云妃的笑声浸着寒意:“本宫从前也以为自己深得圣眷,岂料后来荀榕进宫,陛下又嫌本宫眉眼俗艳,不及荀榕一身清寂气韵像他亡妻......呵,多可笑?”
“他广纳嫔妃,不过是在集齐零碎的那人——眉目像的,声音像的,气韵像的,拼凑个自欺欺人的幻影罢了。”
重妩呼吸一滞,脑海中蓦然浮现出那天仙一般的画中人,耳边如有惊雷炸响。
“最可怜的便是荀榕,”云妃叹息道,“当初她为京中贵女,初入宫时何等傲气?陛下待她如珠似宝,恨不得把心剖给她,却在她怀胎三月时说了醉话......”
她声音渐低,重妩恨不得将耳朵贴在假山上,生怕漏了一字一句关键信息。
“......唤了先皇后的闺名‘阿荃’。她这才惊觉自己不过是个替身。”云妃笑意渐冷,低低道,“那夜荀榕惊怒交加跑出寝殿,却失足溺在了太液池中,腹中皇嗣也没了。”
“孩子没了,太医说荀榕滑胎伤了根本。陛下愧疚更甚,竟抱来先皇后的孩子给她养。”云妃冷笑,“可是,本宫却觉得那日皇上未必醉了。”
春雨惊慌四顾:“娘娘慎言!若是被陛下知晓可就完了!”
“陛下如今自顾不暇,哪有余力管本宫?”云妃凉凉道,“陛下这些年早已病入膏肓,今日强撑病体赴宴,不过是想借仙门之手续命罢了。”
重妩挑了挑眉。
她这师兄妹五人之中,唯有芙媱是天资绝顶的药修,或许能救这狗皇帝一命。不过,她可不觉得这位师姐会大发善心。
“咱们这位皇上呐,最是多疑。当年她滑胎后,陛下怕荀家兵权动摇,硬是给她灌下‘意外失子’的说法。”她笑着笑着,落下泪来,“君恩如山?不过是移情替身的把戏。”
春雨颤声道:“可奴婢听闻,荀贵妃对太子殿下冷淡,是因为迁怒殿下......”
“她自然要迁怒!她以为陛下爱她,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寄托歉疚的傀儡,连孩子都是朝堂博弈的牺牲品......可她不敢恨帝王,便只能恨太子。”
重妩静静望着如痴如狂的华服女子,蓦然想起那夜太子蜷在梅园中的模样。
原来他求而不得的,从来不是贵妃的垂怜,而是生母早逝后,对“母亲”二字放不下的执念。
云妃轻轻弯起唇角,月光照亮她眼尾细纹,那张明艳的脸庞无端显出几分憔悴来:“在这吃人的宫里,真心是要命的玩意。陛下对先皇后执念成狂,本宫错付真心,荀榕强撑傲骨......到头来,只剩我们这些赝品唱着荒唐戏。”
“这宫里谁不可怜?连陛下自己都是可怜人。算计半生,却痛失所爱,到头来还不知自己错在何处,”云妃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陛下广寻酷似先皇后的女子入宫,你以为当真是深情?不过是愧疚作祟罢了。”
“皇后出身寒微,陛下当年执意要立她为后,朝中世家无一不反对。然而翌年北疆来犯,他为求世家支持,安抚老臣之心,硬将刚诞下太子的先皇后禁足在未央宫,活活熬死了她!”
重妩心中一凛。
“后来他屠尽北疆十六部,说是要替先皇后报仇,又满天下搜罗替身,不过是为求个心安。”云妃摘下一朵枯败的荼蘼花,指尖将花瓣轻轻碾碎,“要怪,便怪他有眼无珠,硬生生将所有真心待他的人从身边赶了去。”
重妩蹙起眉,想起荆云涧几如叹息的那句“错把明月付沟渠”,想起太子殿下献灯时落寞的神情,忽然觉得这满宫月色都渗着森森寒意。
春雨哽咽着去搀云妃:“娘娘慎言,陛下的人怕是快回来了。”
“回便回罢。”云妃任夜风吹散鬓角珠钗,苍白的脸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这场傀儡戏唱了这么些年,本宫也累了。”
重妩贴着冰冷的石山,看主仆二人相携着没入夜色。
画中仙、先皇后、荀贵妃。
皇帝姓谢,画中人即谢夫人,枫丘城......
种种线索如断了的线头一般在她脑海中迅速汇聚,她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来。
可是,倘若画中人便是先皇后,这一切又与枫丘疫鬼有什么干系?
重妩一边理着脑海中纷乱思绪,一边转身向外走去。她慢悠悠地沿着御花园小道走着,忽得听见远处草丛中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哭声。
那人似是不想被人发现,勉力压抑着。若非她最擅长偷听一道,耳力练得极好,或许还以为是夜风拂过草叶的簌簌声。
重妩慢慢向前走去,脚下忽得碾碎了什么东西。她以为是踩到了枯枝,蹙眉低头望去,却蓦地发觉滚落在脚边的东西眼熟。
一盏小小的、破碎的莲花灯。
重妩俯身拾起残灯,瞥见灯罩内侧歪歪扭扭刻了一行小字,笔锋稚嫩却郑重。
“愿母妃展颜,岁岁安康。”
她将那盏灯揣在怀里,一路奔着那哭声跑过去,最终在一处长得茂盛的草丛前驻足。她伸手扒开那乱七八糟的草叶,果然露出一张熟悉的、泪流满面的脸来。
宝宝们!入V啦!抽奖啦!撒花撒花!!!(虽然期中周入v非我本意啊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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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戏中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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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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