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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破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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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门在身后关上,身前狭窄的隔离室被玻璃门割成晨昏分明的两片。
阳光下搁着窄窄的行军床,照旧硬得硌人,另一小桌几摆着试剂架。
嗒,嗒。
黑色的皮靴踩在地面,慢慢停在桌前。
艾伦俯身低头,试管瓶上贴着泛黄的便利贴,字迹凌厉:“促发育用,化学合成药品,副作用大”。
知道又怎么样呢?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无可奈何的情绪流淌在心头:没有血亲愿意为他提取雌虫变态发育需要的成分,只能用化学品了。
艾伦轻哼一声,挽起袖子,拿起试剂瓶边的针管,拧开瓶盖,抽出适量的药剂。
针尖闪着冰冷的寒光,扎进薄透泛红的雪白皮肉,戳进淡青色的血管。艾伦偏头,对上另一个试剂瓶的标签。
猩红字迹如火烧着他的眼睛——“越级发育”。
一张铺满墨迹的白纸平展在桌面,艾伦看也不看,抓过另一支药剂——
促发育药剂发作还需要时间!
艾伦一拉一推,越级发育的药剂打入血管。
紧接着骨骼“噼里啪啦”的响声在耳边炸开,艾伦踉跄着跌倒在地面,脸颊贴着冰冷的木头。
地面的缝隙干净无尘,艾伦眼前发黑,一阵阵眩晕冲击着他的头脑:为什么会备好“越级晋升”的药剂?阿诺德……从哪儿知道这件事的?
思绪被搅碎成零星碎片,艾伦勉强撑起身体,手背的皮肉一寸寸干裂破碎,露出鲜红蠕动的嫩肉。
每个雌虫都这样吗?艾伦歪过头,地板倒映出脸颊猩红的血肉。
痛,好痛。
艾伦紧紧咬住下唇,手心的血肉贴着地面一寸寸摩擦,爬到床边,鲜红的血迹涂抹在衣衫上。
手指颤抖到捏不稳扣子,艾伦勉强脱下上衣,扒着床沿爬上行军床。
躺着吧,躺着舒服点。
但能舒服吗?皮都碎了,露出鲜红的肉,直接磨蹭在干巴的木屑上……更痛吧。
艾伦蜷缩成一团,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到首都星,接下来的路会更难。
要怎么做?军雌的联赛……赛制……
浑浑噩噩的思绪在脑海中盘桓旋转,留下发白的褪色痕迹。
骨骼拉长,破裂的血肉上凝结出浅褐色的痂,形成一层薄薄的蛹。
艾伦像块被拉扯到极致的布料,眼前一片模糊,超越理智极限的疼痛撕扯着他的血肉,一寸寸剪开他的身体。
不,不能睡。艾伦摇了摇头,咬着牙念叨过去的资料。
弗朗斯……他曾经的家,曾经……
一块半透明的白色碎片跌在床板,一层接着一层堆积。
艾伦勉强睁开眼睛。
视线晃动。
唰。
后背鼓起两块,紧接着是细微的皮肤被割开的声音。
艾伦一卡一卡地转过头,宽大锋利的蝶翅微微震颤,柔软地裹向他。
鲜血淋漓,结成椭圆的、浅褐色的蛹。
艾伦抱住曲起的双腿,低下头,眉眼皱成一团。
越来越暗,一片沉静的黑。
*
铮!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浮浮沉沉找到归处,艾伦眼中一片微茫的白。
咔嚓。
蛹被撕开一道缝隙。
艾伦迷茫地睁着眼,瞳孔微微扩大,碧蓝色的眼睛泛着灰,蒙着薄薄一层水雾,眼尾泛红。泪水还在止不住汹涌,顺着眼眶滑落,滚过脸颊破裂的皮肉。
刺痛和已剧烈到无法分辨的骨骼的痛混在一起,艾伦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否还活在人世。
思维被痛楚搅碎切烂,变成一滩废墟,艾伦只模糊想起几个关键词,又被重新拖入另一片混沌的黑暗中。
有冰凉的柔软的物体轻抚着他的发顶。
艾伦微微抬起头,只看到一片昏沉的暗色。
“谁?”沙哑的声音磨着他的喉咙,艾伦睁大眼睛,“谁在这里……”
沉默。
艾伦低下头,嘶哑的笑声从喉咙里钻出来,铺满整颗蛹。
怎么会有人来呢?雌虫成年的变态发育永远不会允许其他雌虫,或者雄虫闯入。
只能依靠自己。
艾伦的手紧紧攥着,几乎刻进自己的双腿,指甲长得飞快,又长又尖,扎穿了自己的掌心。
快要昏过去了。
但不能,不可以昏过去。
艾伦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牙齿切进皮肉尝到血腥的气味。
眼球微微地震颤、转动,满目都是黑暗,混杂着自己的呻/吟。
他必须清醒,只能清醒。
艾伦咬紧牙关,甚至听见牙齿咯吱咯吱的轻响。
不能睡过去,不要睡过去!
混乱的资料又在他脑海中止不住滚动、放映。
“雌虫的变态发育是最脆弱的关键时期,不能被打断。
“如果被打断,轻则等级跌落,重则当场毙命。不论如何,保持清醒,不要睡。
“每年都有百分之十的雌虫会在变态发育过程中因为意识混沌而丧命……”
艾伦强迫撑开自己的眼皮,头脑又一次回归到一片空白。
变态发育过程中不可能注射兴/奋/剂,但过量的疼痛甚至阻止了他的睡眠。
艾伦被挤在狭窄的蛹里,翻来覆去地打着滚,紧接着抠破自己身上不断生长的崭新的细嫩的皮肤。
层层叠叠的疼痛累加,以至于他已经无法分辨现实与虚幻。
*
淌下的血形成小小的湖泊,镜面似地反映着自己的面孔。
血肉模糊的脸出现在血泊中,紧接着那双眼睛微微眯起。他脸颊上的肉变得更紧,仅有的婴儿肥尽数褪去,变态发育像一场蛇的蜕皮。
已经几乎看不出曾经的模样。
艾伦呆呆地睁大眼睛,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深呼吸,深呼吸……
艾伦混乱的思绪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疼痛应该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但在痛苦中维持正常的呼吸节律难于登天。
过快的呼吸又让他的四肢涌上麻木和冰冷,软绵的肢体无法传递真实的感知。
他慢慢闭上眼,不知道自己还能选择怎样的方式。
血汩汩涌出,新出的皮又一层层剥落,被染成淡粉色。
紧接着,皮肤碎片顺着蝶翅割开的缝隙跌向蛹外。
*
时间在永无止境的痛楚中被无限地拉长,艾伦分不清自己在蛹里蜷缩了几天,四肢僵硬。
但还活着。
心跳强健有力,怦怦,怦怦。
唯一的念头盘桓在脑海——
他必须成为S级!只有成为S级……只有成为S级才能更好地争取权力!
痛潮微妙地减轻,艾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手颤抖着撑在床边。
发软的双腿虚虚地落了地,他踉跄着,在这个短暂的痛潮之间的空隙撞开玻璃门,冲到淋浴间,拧开龙头。
冰冷的水“哗”的一声从他发顶一下冲下来,用力地刷掉他身上固结的一层和着血的泥。皮肤上结着乌黑的秽物被水一层层剥开脱落,又冲进下水道里。
难得的清醒。
艾伦争分夺秒地撕开思维的裂痕,一寸寸找回之前的思路。
阿诺德的姐姐,军雌联赛中贵族雌虫派出的S级……会是谁?
艾伦不记得哪个雌虫能够从B级飞跃到S,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应对那位雌虫。
但贵族对他们的恶意溢于言表,任何雌虫都能发现异常。
伊戈提安又怎么找到他?艾伦的眉头紧皱,把身上的血壳子冲干净,拿了毛巾抹干身上的水珠。
没有时间多想,重要的是……
谁会把他回到首都星的消息透露给其他雌虫?
又一轮痛潮比答案更先到来,针扎般地从骨缝里钻出来。
艾伦腿一软,跪倒在地。
“咚。”
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艾伦紧紧地皱着眉,勉力支撑身体,四处张望。
房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
破碎暗淡的影像纷纷扬扬从艾伦眼前飘过,他几乎能闻到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隆隆的炮火声和划破黑暗的光亮。
“……不守规矩的东西……该死……”
“约书亚……我的孩子……好好养……”
“帝国……酒囊饭袋……不足为惧……”
零碎的声音在艾伦耳边絮叨着,太阳穴正突突直跳,跳得头痛欲裂,头顶好像被别的虫用电钻开了洞。
艾伦在幻觉里看到另一个自己,那双冰冷的眼睛穿过重重叠叠的幻影与他的目光交叠。
一瞬间如坠冰窖,针扎般的痛楚里都抵不过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艾伦太熟悉这张脸,前一刻才在血泊中看到——那就是成年的他。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看到成年的另一个自己?
他很清楚他从未去过那里,那是个无法触摸的幻影!
平行世界的回声?还是某一种警告?
艾伦轻轻抬了抬眼皮,大脑开始逐渐苏醒,那些在痛意席卷而来时被疼痛压下的想法又卷土重来。
连着之前在痛苦的海洋里听见的声音也一并诞生出新的疑问。
等过了成年月,该去找阿诺德问明白。
不过,眼下首要的任务是平安度过成年月。
艾伦抹了一把额头,抹到湿淋淋的汗,水珠从额角滚到下巴,又从颈间坠下,跌碎在地面。
艾伦眼里已经因为长期在痛苦中保持清醒出现了鲜红的血丝,红的血丝与蓝的虹膜混在一起,眼睛里的颜色驳杂不清,瞳孔扩大显得神色有些迷茫的混沌。
而艾伦一无所知,喘息着,过了许久,才惊觉自己正倒在一片血泊中,那血里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和幻觉里的自己一模一样,只那副眉眼比萍水相逢的那道幻影显得更年轻鲜活些,少了岁月风霜留下的疲惫的影。
艾伦眉头微微聚拢拧起,那点疑问在他眉眼间只停留了一瞬,转瞬即逝。
不重要。
幻影中未必是未来,更何况——
他从来不信,世界上真的有命运。
艾伦撑着地面起身,满手鲜血地拧开淋浴间的龙头,他看着血被淋下的热水冲得干干净净,恍惚竟觉得之前的痛楚也像幻觉。
花瓣般的碎皮被混杂在血里一块儿被和着水冲下去。他最后看了一眼又恢复洁净的地面,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隔离室的自动清洁功能在他起身离开时似有所感地启动了,雾一般的气体喷满了整个房间。
渐渐地,那房间里的景象就看不清了。
*
穿戴整齐,艾伦走过发育基地里的一排长廊,才发现几乎每一间隔离室里都标着“有虫使用”。
原来真有那么多虫口……
但,哪来这么多平民雌虫?帝国的雄虫数量稀少,以至于一雄多雌是常态。
艾伦皱起眉,扫过那些房间,紧接着抬脚。
他有太多太多事要做,以至于甚至抽不出时间思考,这些平民雌虫到底是……
更何况,雌虫数量庞大,哪怕这些雌虫悄无声息死在基地、死在战场,那些雄虫们也不会为他们轻轻动一动眉梢。
没有雄虫会为他们哀悼,一颗颗赤忱的心轻而易举被昂贵的皮靴踩在脚底碾碎。
艾伦收回视线,低下头,急匆匆向外走。
他得回去把自己的情况上报,紧接着入职军部,没时间再为这些虫伤春悲秋。
基地前台摆着测血的机器,艾伦轻车熟路打开机器,一根细细的针扎破他的手指。
血液滴落。
“恭喜您!艾伦.弗朗斯,军部上尉,S级雌虫,血液成分分析如下……”
艾伦转过身,冲前台的雌虫微微鞠躬:“辛苦了,麻烦把这些信息上传到系统。”
“好、好的。”前台雌虫瞪大了眼睛看向艾伦,“我会尽快把信息上报,和元帅说这件事……”
“不用和我汇报。”艾伦摆摆手,“只是提醒一句。”
艾伦转过身,干脆利落地推开了基地大门,阳光洒进来,落在他身上,他仰起头,微微眯起眼。
身后,基地爆发出一阵欢呼,一群雌虫前仆后继地挤向前台:“真的是S级吗?”
“好多年都没有平民出身的S级了……”
“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和那些贵族雌虫分庭抗礼了!”
艾伦回过头,眼睛微微一眯。
他是不是应该改一个真正的私生子的姓氏,或者干脆抛弃自己的姓氏——这样看起来更像平民雌虫,不是吗?
他转过头,走出了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