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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菲儿的故事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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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到了平原居住。举目望去,只能看见茫茫的天边和一轮红色的落日。没有河,也没有山。有一次,她跟朋友说:“落日当然挺好看的,我想问一下,在平原上住着,不烦吗?看不见河,也看不见山。”朋友有些欢喜,很认真地回答说:“落日是挺好看。不烦啊!就从小到大一直这么住啊!”于是,她用朋友的眼睛看这个世界,她重新看这个世界,尝试适应并且喜欢这个世界。
这个地方很奇怪,天天都有集市。以前在山里,只有山脚下的戏台一开唱,连续几天的大戏,生旦净末丑,陆续登场,咿咿呀呀,袍裙旋转,水袖翩飞,村子里的庙会就开始了。四里八乡的人,都过河过桥,过来赶庙会。
这里很安静。没有多少树,就连虫子和鸟儿的叫声都少。但是大家也和气很多,没有听说有什么打老婆的。这里的人说,打老婆是男人没出息的表现。只是有人会因为小孩成绩不好,或者不听话,偷偷在家打小孩。
这里人竟然认为考及格分是很少的分,天呐,他们的目标是接近满分。
这里也有人结婚很早,初中一毕业就恋爱结婚了,生了孩子,还没到法定年龄去领结婚证,结果两口子就吵架散了伙,孩子扔给爷奶带,两个年轻人外出打工,各奔东西。大家就都笑话他们,说不该那么早结婚,自己还是小孩呢,还生什么小孩!
这里的人不种地,生男生女都一样。生了男孩就拼命上班挣钱,要给儿子买房,以后结婚娶媳妇。生了女儿,就悠闲了,直接躺平过半退休生活,挣点钱够花,能给女儿攒点嫁妆钱就行。
这里的人想法很多,有事不直接说出来,总是绕啊绕的,乡下人太单纯,总是弄不懂。
菲儿开始努力学习了,她以前在小学的时候还留级过,现在直接考了第一名。
她以为家人会很高兴。但是妈妈忙着上班很累,脸色淡淡的,也许心里很高兴,告诫她说:“不要骄傲。”
爸爸开始对妹妹抱怨道:“你的名字起的不好,被你姐姐压住了。你看你姐姐成绩那么好,你这么差,不及格。这个世界没谁疼你,只有爸爸疼你哦!”
妹妹小可怜的样子,茫然不知所谓地接受着疼爱和荼毒。
对了,妹妹长大很久了,小姨才接受了菲儿不是坏人这个事实。有一次,她递给她一袋零食后,说:“你看你妹妹都那么大了,当时是我想多了,你这人不坏。”旁人打断她说:“你说这个干什么?她那么小,又不知道。”“对对对,那你也要孝顺你妈妈呀!”小姨PUA道:“你看你妈过的那么辛苦,干活养你们全家,都是因为你这个小拖拉。”
菲儿默然不语。爸爸和妈妈吵架的时候,也这么说:“全家人都挺好的,都是因为她,我们一家人本来可以和和睦睦的,现在就吵架打架的,都是因为她。”
妹妹小小的心里也记住了,对菲儿说:“爸妈吵架打架都是因为你,没有你就好了。”
妈妈有时候会反驳回护一下,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如果指责一句,就沉默平静了,黑白颠倒又怎样?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啊!
有时候,菲儿被冤枉的多了,也会愤怒不平,她在大雨里淋雨,然而还是那么痛苦,她想辍学,家里不让。有一天,她想要跳楼自杀。当她走到楼边时,一个温柔可亲的力量突然降临,一瞬间抹平了她所有的痛苦,她从心里想笑。她打消了自杀的念头,从此有了恐高症。
她成绩下滑,辍学,去打工。然而钱并不好赚。
矛盾总有爆发的时候,有一天,菲儿和他们吵起了架,妹妹把她赶出了家门。
那时候天降大雪,她步行,走三公里路,去同学家借住。好朋友是翼,给她装上了飞行的翅膀,可以让她感受到活下去的温暖能量和动力。
打工一年半后,菲儿重回学校,花了三个月复读,考上了大学。高考那个月,她没饭吃,回家就是锁,她没钥匙。妈妈让她回家吃饭,但是爸爸天天都会锁门出去玩。她想配把钥匙。妈妈不让。说钥匙多了不好。(真是莫名其妙奇怪的逻辑。)(妈妈赚钱养全家干家务,爸爸每天出去转着玩,顺便买买菜。妈妈还会被家暴。菲儿说过让她离婚,她不离。她觉得挨了打,这一任丈夫也会认错哄她,她觉得很幸福。)
有一位女同学总是以让她讲题为名义,叫她过去吃饭。高考最后那个星期,她感冒了,要钱买药打针输液,被爸爸吼了一通,以体贴妈妈的名义,骂她花钱不顾家。她借钱买了药。后来妈妈给了钱,她还了同学。考试那两天,她来了月经,她吃了药,不怎么痛了,只有轻微的不舒服,她答完了题目。
她还是考上了大学。她在大学里得到了奖学金,还会外出打零工。然而,妈妈生病瘫痪了。她办理了病休,后来病退。
她从学校回家,照顾母亲度过了危险期,又过了几天,想回学校继续学习。家人不让。早就初中退学的妹妹说:“你去上学就是去享福去了,你不在家照顾妈!”继父说:“你走了就是不孝顺!”
她还是去学校了,学习加打工,定期回去看妈,毕业后立刻参加工作。
家人越发暴躁,有一次继父让她干家务,她用另一种方法干完了家务,继父觉得她不听话,她反驳了几句,继父把菜刀逼在了她脖子上。
她跟小姨说,她爸有一次差点拿菜刀想要杀了她的时候,她的小姨说:“那你也要孝顺。那你就为了你妈忍一下。你爸有心脏病,你要跟你爸犟嘴,你爸死了,你妈怎么办?那时候你就后悔去吧!”
菲儿像跳舞的小象,脖子上系的锁链,已经让她忘记了长大后的力量。
妹妹说,她一定要嫁人,再从这个家里住着,她会憋屈死的。
妹妹和媒人介绍的第三次对象终于成了,快结婚的时候,爸爸提了过分要求,婚事差点黄了,登记当天,男方没来。最初菲儿主持这件事,累的快吐血了,妹妹说有爸爸妈妈在,凭什么让一个姐姐管事。菲儿说:我已经预感到这件事最后会因为你爸不成,当然我盼着你成,要是实在不成,你就来找我。妹妹说:那也不让你管!在我心里,我妈站第一,你站第二。你算老几?你在家,爸妈就吵架打架。
菲儿觉得一切都很荒谬。荒唐的婚姻生活终于催生出了一个荒唐荒谬的孩子。
但是她总不会,也不能看着妹妹去死,一直不嫁人在家里憋屈死。
妈妈也让她放手,还抱怨说:“当时我做完手术,没过危险期你就走了。”
菲儿觉得心痛,她被母亲戳了一剑般痛,缓了一会儿,才解释说:“怎么没过危险期?医生说的危险期又过了三天,我算过日子才走的,你复查了一切都稳定。”
妈妈说:“哦。”
她病好后的一切,都是别人灌输给她的。妈妈以后就是另一个样子了。她如藤蔓,缠着大树。她顺从每一个照看她的人,忍耐着羞耻,渐渐习惯别人的照顾,爱着,宽容着。她随着照顾者的想法,在他的手下生存,爱他所爱,恶他所恶。她失去了健康的身体,也失去了一部分心理独立能力。受制于人,不外如此。用爱的名义,会更舒服体面。
爸爸提价了,提了几十万高额聘礼。男方讥讽卖闺女,婚事暂停。妹妹来找菲儿。菲儿出面各种周旋,请吃饭道歉,让双方和好。打包票说,爸爸说的聘礼不算。婚礼如期举行。男方不能拒绝女方父母出场,但是有气要发出来,又听说姐姐不是亲的,只有一般血缘关系,天然的敌对关系,找了理由,拒绝让菲儿出席。
菲儿在近在咫尺的朋友家里,随时准备出了任何纰漏出场补救,听说婚礼顺利结束,就离开这里,回了大城市工作。从头到尾,整件事花了几个月,她耗费心血几乎要晕厥呕吐。这几个月耽误了她一年的计划和行程。
以后,菲儿在外面过得很好,定期回家探望母亲,忍受一下继父的苛刻就离开了。
她从来不说自己有多厉害,因为会压坏妹妹,妹妹有什么不好,都是她压的。所以她并不上进,一切表现平平。
知道那年巨大的成功,接着是巨大的连锁塌方,她进了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