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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鼻子 ...

  •   水滴在防盗窗上凿出第六十七个凹坑,我睁开眼。手机蓝光刺破暮色,锁屏显示19:43——我竟从周六正午睡到了黄昏将尽。充电线纠缠在脖颈的触感像便利店收银台绞缠的小票,屏幕裂痕将电量图标切割成蜂巢残片。

      微信堆积着几条未读。置顶聊天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前天23:15:"阿囡,这几天在学校里过的好伐......"后半句被街坊的狗吠声咬碎。外婆总是用这个称呼叫我,尽管我是男生。家族群聊飘着表妹的清华录取通知书,姑妈用六十秒语音轰炸,背景音里能听见老宅堂屋的座钟在敲《东方红》。

      往下划是酒吧老板的语音条:"今天设备检修,驻唱取消。"背景音里混着服务员们的聊天,某个瞬间我听见一个标志性的女性烟嗓。最新消息停留在班级群,团支书正在统计青年大学习截图,有人把头像换成"躺平"表情包。电量告急提示跳出的瞬间,飞蛾正扑向发烫的屏幕。我数着充电呼吸灯明灭的节奏,突然想起器材室那台幻灯机的老化灯泡。微信支付突然弹出通知:母亲用亲属卡在药店消费了138.6元,购买记录里躺着五盒厄贝沙坦片。

      宿舍的劣质LED灯管在19:50开始频闪,将室友周炳刚剃的寸头镀上蓝光。他正用机械键盘屠戮游戏里的丧尸,青轴敲击声比平日急促三倍,显示屏的死亡回放记录显示,这已是今晚第27次被同一个BOSS斩首。

      “ 忍不住在乎~
      忍住不在乎啊~
      仍不住想留你给我
      最后的温度~”

      他一边从重生点复活一边悲情地唱着我前两天编的歌,也许我该把发炎的红鼻子也借给他。可惜帮他写的八千字情书,在聊天记录里分了好几个段,最后对方一句:不好意思,我有男朋友了。让他最后编辑完的一段卡在了输入框。虽然避免了红色感叹号,但是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会在女生圈子里传开。

      九点,他的电脑开始播放《恋爱循环》鬼畜版。我缩在床边看见他手机屏幕的冷光,微信对话框的绿色气泡塞满自嘲段子:“兄弟我这是精准扶贫,怕她拿了礼物毕设更有压力”。聊天记录旁的小灰点显示,他把网络关了。当全班都知道"周炳为爱苦熬三个月结果被当备胎"时,他刚把昨天拍的图片发到朋友圈。取景框里长发女生与男友的倒影被切割成碎片,他配文:“新买的移轴镜头,厉不厉害你炳哥?”

      自动门的欢迎铃声卡在第二声半音时,刘姐的酒精棉片正划过扫码枪的红外探头。她没抬头,声音混着冰柜的嗡鸣传来:“今天没去酒吧?”我愣神的半秒里,医用酒精挥发的气息刺进鼻腔,突然意识到她指的是我身上没有酒吧的烟酒味。我刚想解释什么,她又补了一句:“老吴没了。”

      “什么没了?”

      “保洁老吴,今天趴在垃圾桶盖上没了。”

      “没了?”

      “没了。”

      我张着嘴想说什么,比如一些纪念和哀悼的话,但是最后含含糊糊说了一个“哦”。半个月前他因为高血压晕倒的时候我打过他的紧急电话,但是那里传来的是:“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人应该是运走了,耳朵旁边还残留着电子宠物的饥饿提示音。

      绿色制服的身影没再出现,让我有一种既突兀又合理的荒诞感觉。也许某天流浪猫不再来了,或者刘姐辞职了,我除了“哦”以外好像也没办法组织其他语言。就像是快递被寄到另一个校区的快递站,除了懊恼生不出其他情绪。

      监控录像里栽倒的身影在视网膜上循环播放。老吴倒下时碰翻的可回收物箱,此刻在月光下陈列成装置艺术:酸奶瓶折射着二十四小时前的晨光,易拉罐拉环串成的风铃正在吟唱他未完成的垃圾分类口诀。我突然意识到,他总在凌晨三点零七分擦拭的消防栓玻璃,倒映的正是便利店每日首批临期食品的下架时间。他每天喂食的麻雀此刻彷徨地在窗台蹦跳,要是有一天我不在这里工作流浪猫会不会认为我打猎的时候死在外面了?

      在笔记本上把这件事记录下来,虽然我不知道他叫吴什么。没有课业的生活很是无聊,我的笔也没办法挤出更多文字,今天的章节显得那么仓促。

      我在第一班地铁里睡着了。便利店制服的塑胶领口磨着后颈,鼻腔里还残留着漂白水与关东煮汤底的气味。空调出风口漏出的冷气像条湿冷的舌头,舔过耳后结痂的吉他弦伤。惊醒时车厢已空无一人,玻璃上映出三个我的虚影:怀抱临期饭团的便利店员工,攥着老吴工牌的守夜人,以及指尖嵌着琴茧的木讷学生。

      坐进回去的车厢,隧道照明灯在车窗上划出苍白的年轮,对面空座椅的皮革裂纹正缓慢生长。穿酒红色高跟鞋的女人在某站闯入这幕默剧,她的香水分子与车厢消毒水殊死搏斗。我看见她手机屏幕里不断刷新的相亲软件,右滑时指尖在玻璃上拖出彗尾状油渍——这让我想起暗房里显影液漫过相纸的轨迹。

      当"终点站"的机械女声割破寂静时,我发觉我又坐过站了。站台像截被遗弃的盲肠,荧光指示牌照着半人高的野草。翻过生锈的围栏,断头路尽头的探照灯将我的影子钉在废墟上。未竣工的商品楼裸露出钢筋脊椎,塔吊的阴影比夜色更稠密,某个瞬间我错觉看见相机闪光在十三层缺口处炸开。

      风穿过脚手架孔隙时发出埙的呜咽。我蹲在混凝土预制板堆砌的迷宫里,发现夹缝中生长着便利店同款薄荷糖纸。褪色的包装纸在月光下显形为施工图纸残片,背面用防水笔写着:"涵涵五岁,要当建筑师"。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是镶在城市脖颈的LED项链,而我的左手正被荒草根须刺入血脉。

      当我决定离开这片旷野时,突然看清塔吊臂上的反光警示带——这里是那个叫全念的女生拍摄蜂巢的地方。我心里没来由升起一股情绪,红着鼻子在风里呢喃:

      “忍不住在乎
      忍住不在乎呢
      仍不住地想你给我
      最后的温度
      风城里的孤独
      我们强自背负
      留在晚风里的电影慢慢模糊
      ……”
      车厢挟带的疾风掀起我的衣摆,露出便利店名牌下的吉他背带压痕。在车门即将闭合的蜂鸣中,我听见某种遥远的共振:像是保洁车滚轮,又像鱼塘里的浪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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