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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番外.与子成说 生生世世, ...

  •   是梦吗?

      为何这般真实呢?美好、温馨、安宁,却始终笼罩着一层挥不去的悲伤。即便已经从梦中醒来,却还是将他紧紧包裹着。

      他是醒了吗?

      眼前为何仍旧蒙着一层虚影?

      晏净安欲要抬手挥去眼前的薄雾,却试着手臂一沉,侧头去看,薄雾顿散,显出梦中被他不得已抛下的小娘子的面容。她枕在他的臂膀上,仍在酣睡,不知做了什么美梦,粉唇含笑。温热轻浅的气息轻柔地洒落在他的肌肤上,驱散了包裹住他心的潮湿。

      他忍不住靠得更近了些,将她更深地拥入怀里,双手紧紧揽住她的腰身,虔诚闭眼吻上她的额头。不知为何,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欣喜,又有一丝歉疚与怅然,相互交织着,搅动他的心。

      恍惚中,他想起了第一次与他的小娘子见面的场景。

      那时他不过四岁,阿娘的手帕交阮家夫人为小千金举办弥月宴,阿娘携他前去贺喜。

      适才满月的她裹在绣有五毒纹的大红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蛋,睁着双清澈水灵的黑眼睛,好奇地朝四周观望,两只小手不停地在空中抓着。

      他看见她那宛如嫩藕般的手腕处有一条细细的红线,是胎记。

      他不由愕然,掀起衣袖,他的手腕处也有一圈细细的红色胎记,仔细比对,竟是与她一般无二。

      太过匪夷所思。他欲要走近些,再仔细端详,唯恐是自己的错觉,却试着肩头一重,一只干朽如枯木般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顺着看过去,只对上两只浑浊的眼眸,闪有欣喜的微光,看着他汇成两滴晶莹的泪。

      是阮家的老夫人。

      他听见她苍老喑哑的声音慨叹道:“世上竟真有神明存在……”

      她的目光落向襁褓中的稚儿,又缓慢凝于他身上,笑道:“佛祖菩萨对你们还是心存怜悯的。”

      她说的话好生奇怪。他绞尽脑汁也不知究竟是何意,只得放弃,随着众人围坐一圈,看小青禾抓周。他听见阮家夫人这样唤她。亲昵地将脸贴在她的脸上,满目柔情与宠溺地唤她:“小青禾呀~阿娘的小青禾~”

      猝不及防,他想起无意中看见的一首无名氏写的无名诗——

      青禾依远岸,童稚看新莲。

      翠盖凝朝露,微波漾晚烟。

      风牵塘上影,月照水中缘。

      愿共青山老,白头赴旧筵。

      青禾,极好的一个名字。

      厅堂中铺有红毡,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脂粉钗簪、琴棋书画、弓箭、算盘、针线、糕点果子。嬷嬷将小青禾从襁褓中抱出,放在正中,一屋人皆聚精会神地观望着她,猜测她会先拾起哪件物什。

      她扑闪着水汪汪的眼睛,左看右看,好奇而兴奋地挥舞起手臂,似乎是选中了什么东西,趴下身,手脚并用地朝那处爬去,一只小手坚定地抓住了一颗黄澄澄的松子糖。

      堂中顿时哄堂大笑起来,阿娘对阮夫人笑言:“你这小千金日后必然会过得如这糖一般,甜馨惬意。”

      其余人也随之附和,不见恭维,唯有最真心实意的祝福。

      她却并未停,紧紧攥着那颗糖又爬了起来。他看着她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知为何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任由她爬到他身上,窝在他怀里,将那颗松子糖献宝般地递给他。

      他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耳边只落下阮夫人忍俊不禁的戏谑:“看来,我们小青禾真正想抓的是你啊!”

      他看着她的眼睛,漆黑而明亮,里面清楚盛放着他,不知为何,莫名有些鼻酸。好似对于眼前这个小小姑娘,他心中有太多无可奈何的亏欠。

      他试着脸颊上落上一点温热,是她的手抚了上去,他愣愣覆上她的柔荑,指腹感受到了一点湿润。

      他竟落了泪。

      这明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却并不觉得陌生,连同她也是。她拽着他的衣襟,无论谁来哄皆不肯松手,最后在他怀中沉沉睡了过去。凝望她的睡颜,他竟有种奇异的满足感,让他轻易也不愿放手。

      回府途中,坐在马车上,他仍旧没有回过神来,心被一种酸涩的温甜包裹着。

      阿娘笑着问他:“待小青禾长大了,让她嫁于你做娘子可好?”

      他又感受到脸颊的一点湿润。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愕然问阿娘为何?

      阿娘轻柔擦拭他的泪,默然长叹,却不显得无奈与悲哀,轻声道:“许是因前世未尽的因缘。”

      阿娘说,阮家老夫人给她讲了一个故事,在许久之前,有一对恩爱夫妻,名阮青禾与晏净安,奈何神佛不怜,净安自幼体弱,与青禾成亲不过一载便溘然而逝。两人曾许下承诺——待枇杷成熟一百次再续前缘。

      那夜,他便做了一个梦,梦中的一切都被笼在一层浓厚的白雾之中,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一个清丽而有些许喑哑的女声说:“晏净安,我会等到枇杷成熟一百次的。”

      听见一个虚无缥缈的男声说:“好,等到枇杷成熟一百次,我就回来。”

      坚定得尤似一个任凭沧海桑田也绝不会更改湮灭的誓言。

      他醒来,推门一看,院中那棵百年枇杷树一夜之间缀满了细小的白色花朵。

      他离去之时,那棵枇杷树尚不及腰,枝干纤细,如今发荣滋长,葱蔚洇润,可想而知她费了多少心思。

      月光透窗洒落,红帐飘扬,案头的龙凤喜烛还没有燃尽。他宛若庄周梦蝶,迷蒙中,竟难以分清何是梦境。

      便像个孩童一般将头埋在身旁娘子的怀中,闻着她的馨香,听着她平稳的心跳,那颗不安惶恐的心才渐渐平稳,心中的酸涩却愈加难以克制。止不住的泪水淌落在她的胸前,在她洁白的中衣上洇出一朵又一朵潮湿的枇杷花。

      他动作并未克制,将青禾从睡梦中惊扰醒。她缓缓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把自己紧拥入怀的夫君,虽不明所以,却已轻拍起他的脊背。

      “怎么又哭了?”她问,声音滞涩喑哑。

      听起来尤似梦中,在那个风雨交加的深夜,幽静大殿中虔诚匍匐于金佛脚下的她的哀求声,让人闻之心碎。

      他无法回答,只更紧地将她抱住。

      “晏净安,我怎么不知道,你原来这么爱哭鼻子啊?”青禾轻笑着,指腹在晏净安的耳垂上摩挲,直把它变得发烫绯红,就如同他一贯见到她的模样。

      “因为……太幸福了……”他哽咽的声音从她的怀中溢出,“能以一副健壮的身躯与你相遇,相伴的我,真的……太幸福了。”

      “既然幸福,你应该笑才对嘛。”青禾笑着抬起晏净安被泪水濡湿的脸,靠近,一点一点吻去他脸上那咸涩的泪水。他冷白的脸霎时红了,犹如涂了一层胭脂一般。他不敢看她,敛下湿润的眼睫,我见犹怜。

      青禾自小被父母娇养长大,未曾被闺阁小姐的娴静端庄所束缚,压抑本性,自由散漫惯了,在旁人面前还会伪装几分,但面对青梅竹马的晏净安,她永远是最真实的样子。无论她怎么样,晏净安都会喜欢的。这是她从小便认定的事实,直到如今也没有动摇,便是她朱颜暗改、两鬓斑白,也不会动摇。

      如今看晏净安这样,青禾不由起了逗趣他的心思,指尖勾起他的下巴,做出一副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公子哥的模样,勾唇一笑,“我的小青儿长得这么动人,哭起来自然也是楚楚可怜,可我不愿见你落泪,看见你的泪啊,我心如刀绞,你说怎么办呢?小青儿是不是该给我些补偿呢?”

      长大之后的她常对他说这种胡话,但晏净安却还是红了脸,那点驱之不散的悲伤顿时灰飞烟灭了。

      他抚下她的手,“你啊……不要再说这种胡言乱语了。”

      “这明明是我的真心话嘛!”青禾不满,翻起身,手肘支着床铺,一只手撑着下颌,一只手不安分地点着晏净安的鼻头,“我的夫君就是很好看啊!”

      晏净安无奈,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搭在青禾的肩头,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将她的手牵到唇角轻吻了一下,揉了揉她的脑袋,“别闹了,快睡吧,夫人。”

      青禾却不满足,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不能厚此薄彼,这里也要。”

      晏净安哑然失笑,听从他得寸进尺的小娘子的话,在她额头落下轻柔一吻。

      却一发不可收拾。他的小娘子又指着自己的脸颊,又指着自己嫣红的唇瓣,“这里也要。”

      他看着她如小锦鲤一般嘟起的嘴巴,柔和而宠溺的目光将她轻柔笼罩着。他确定了,这不是梦。他与她相伴的这十四年,不可能是梦。

      他记得,记得很清楚,三岁的她踮起脚从窗口递给他的那颗松子糖,与满月时她递给他的那颗一般的甜;记得她欢欣时弯起的眼尾嘴角,亲昵地揽住他的胳膊,所唤的每一声“哥哥”;记得她生气时,顶着张宛若樱桃脯的小脸,双手叉腰,气呼呼地喊出的每一声“晏净安!”……她只会怒气冲冲地叫他的名字,却不会像其他闹别扭的稚儿一样,对他说——我讨厌你!

      他问她问什么,她说,因为阮青禾不会讨厌晏净安的,永远永远都不会。

      也记得六岁的她掀起自己的衣袖,露出盘桓在纤细手腕处的红色胎记,紧紧贴在他的手腕上,他清楚感受到了脉搏的跳动,急促而有力,不知道是她的还是自己的。她仰头看着他说,你看,一模一样,这就是月老给我们牵的红线,我们注定要成为夫妻的。

      记得十二岁的她坐在台阶上,双手捧着脸,翘首以待地问他,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成亲啊?记得她说,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我们就是一对夫妻,极其恩爱的夫妻。而且,我很喜欢很喜欢你,晏净安。她一贯喜欢胡闹,唯有说喜欢他这件事,无论神色还是言语皆是极其诚恳、真挚,容不得他怀疑分毫。

      记得今日,十四岁的她一袭凤冠霞帔成为他的娘子,他颤抖地掀开盖头时,她两颊微红,正含情脉脉地凝望他,红润的唇瓣轻翕,唤他“夫君”,他的泪瞬间夺眶而出,肆意沾湿了她胸前织金的凤凰眼。

      一幕幕在他眼前清晰浮现,晏净安的眼眶又有泪水荡漾,但不是因为忧伤。他再不会感到忧伤。

      他揽住青禾的腰肢,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遂她的意吻上她柔软的唇瓣。她情不自禁地怀抱住他的脖颈,从唇角挤出一声又一声嘤咛,混着他的名字,汇成一根红绳将他紧紧缚在了她的身旁。

      明月躲进了云层之中,龙凤喜烛仍在燃烧着,飘摇的红帐上映有一对缠绵不休的光影。

      庭中,枇杷树在夜风中轻晃,绿叶间露出一点嫣红,是一条祈福带,上面用黑色的线绣着——阮青禾 晏净安,背后是一行小字——生生世世,永不离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番外.与子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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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小天使们的喜欢呀~如果喜欢我的故事,可以点点收藏,为小作者助助力嘛~ 《不与公公论风月》 《不窥伽蓝》 《雀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