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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寔命不犹(1) 不要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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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步入季夏 ,迟梅未歇,连日细雨淅淅沥沥,不曾有半分放晴之意。
庭院青石长阶长久被雨浸润,生出薄薄一层青苔,四处空气湿重,连帐幔器物都浸着挥之不去的潮意。
湿气氤氲最是伤人,晏净安肺腑素来虚损,这般连绵阴雨,喉间燥痒便时时发作。他倚在门框上,指尖轻轻抵着唇,耐住喉头翻涌的痒意,静静望着廊外迷蒙雨色,及在烟雨中款款走来的一抹倩影,苍白无色的唇微扬。
青禾端着热过的枇杷膏走来,见晏净安衣袂被廊间穿堂风拂动,连忙放下瓷碗,拉着他走进屋中,感受到他冰凉的手,眼睫微颤,眉峰不自觉往下沉了沉。她取过一旁叠放的薄绢披风,轻轻为晏净安拢在肩头,又关上了门。
“柳大夫说了,你身子受不得风,不然会加重咳疾的。”
“我只站了一会儿,不碍事的。”他最后一个字是颤抖着落下来的。
青禾唇间泄出一声浅叹,眉眼浸着淡淡的无力,她走过去轻抚晏净安弯起的脊背,那凸起的骨头硌得她掌心生疼。待晏净安的咳嗽止住了,她才坐下,舀了一勺深褐色,冒着热气的枇杷膏,放在嘴边吹了吹,又用唇试了试,确定不烫口了才送到晏净安唇边。
“我可以自己来。我还不至于连握勺子的力气都没有。”
青禾闻言微怔,恍惚想到了成亲那日,晏净安抱着她,笑得胸腔都在轻微颤抖,对她说:“我还不至于连抱你成亲的力气都没有。”
可现在他确实是没有了,他已消瘦到手腕还不足她的粗。
她垂下眼眸,压下眼底的水光,端起碗放到了晏净安面前,心忧意乱中,不知怎么碰翻了碗,倾倒出来的枇杷膏通通落在了她的手上,她吃痛叫了一声,猛地缩回了手,手指、手背钻心地疼。
晏净安瞬间反应过来,立即让苍术端盆凉水来,遣决明去唤柳玉涵。他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好,只小心翼翼拉过青禾被烫得通红的手,轻柔地呼着气。
“很疼吧?”
他想说“对不起”,但他答应过青禾不再说这样的话,只能在心中一遍一遍地表达自己于事无补的歉意。那些歉意与疼惜化成眼泪从他的眼眶涌了出来,一滴接着一滴,打湿了青禾的手背,冰凉的泪滴也抚慰了她的伤痛。
青禾有些奇怪,不解问道:“你怎么哭了呢?”
“因为夫人……”晏净安抽泣着将“因我”两个字咽了回去,“受伤了啊。”
即便不是因他,但只要她受了伤,他恐怕皆会心疼难过。
“所以为什么呢?受伤的是我,你为什么要哭呢?你又不会痛?”
“因为……”晏净安忍住喉中的哽咽,“我不愿见夫人受伤,不想让夫人痛,夫人受伤,我……这里会痛。”他一只手捂上了胸口。
青禾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搭在晏净安手心里被烫红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捂在胸口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很瘦,像是冬日里一支被风干了很久的枯枝。
她恍惚明白了,就如同她看他咳嗽喉咙发紧,心口锐痛一般,晏净安也同样不忍见她受伤,因为他们在意彼此。
“没事儿,不痛的,比我以前受的伤这根本就不算什么。”青禾故作无谓地安慰晏净安,伸手拭去他的眼泪,语气放得极其柔和,“夫君不要哭了,看你落泪,我心中也很难过呢。”
晏净安未曾想过有一日,青禾会说出这般的安慰之语来,他理应止住眼泪,因不忍她难过,可他的泪不受控制愈加滂沱。想到她曾在阮府受的苦,日后可能的苦痛,他便心如刀绞。
她不应承受这些的。
苍术很快便端了一盆凉水过来,眉头紧锁的晏净安握住青禾的手腕,将她的手浸在水中。她的肌肤本就白皙,更衬得那红触目惊心。
“有好一些吗?”
“嗯!已经不痛了。”青禾扬起了一个笑,“夫君看,这红的地方像不像一朵花?”
她在用曾经他安抚她的方式安慰他。
晏净安的泪险些又落了下来,他从不知自己竟如此脆弱。
“……像,很像是海棠花呢。”
柳玉涵是被决明背过来的。决明脸不红气不喘,宛若无事人,而被背过来的柳玉涵却比自己跑过来还要累,大口喘着粗气,偏面色一片苍白。
他来不及平复,踉踉跄跄地走到青禾身边,看清她手上的红痕,他险些笑出了声。就这种小伤,有必要火急火燎地背着他飞过来么?!
当然,这种话他不敢说,否则他们宠妻成瘾的世子怕是又要让他抄三卷《本草纲目》,想想他就手抖。而看如今的情况,怕是不用晏净安出手,他便会被玉簪、苍术、决明三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命苦啊!
柳玉涵心中喋喋不休,但处理起青禾的伤口来很是认真。他先用绢帕擦拭净青禾手上的水渍,拿出药箱中的烫伤膏仔细涂抹,又用帛带缠了一层。
“她烫伤得不算严重,不过伤口短时间内会灼热刺痛,最好取块手掌大小的冰用棉布裹了覆在上面。药膏每两个时辰涂一次,敷完药后再裹层帛带,薄薄一层就行,主要防止药膏被蹭掉。这个药膏是防止留疤的,十天之后再涂,涂个一个月就行了,最重要的一点是千万不要抓挠。”
这些叮嘱,晏净安听得极为认真。柳玉涵看了,心中又生出一丝无奈,他但凡对自己也如此上心,又如何会落到这般地步?可他说不出任何责怪之言,身为医者,晏净安的痛苦,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
虽然柳玉涵说伤处会如火烧般地疼痛起来,但青禾并没有感受到一丝痛楚,因为晏净安正用裹了棉布的冰块敷着她的手。他低垂着头,芝麻糕一般黑的眉毛蹙得很紧,眉心拧了一个疙瘩,眼尾还拖着一抹薄红。
“真好看。”青禾笑着抚上他的眉宇,“我的夫君真好看,哪怕是皱眉头都很好看!”
“就是……”她的手顺势滑到他的脸颊,“有点太瘦了。”
她再不怕自己粗糙的手会划伤他细腻的肌肤,晏净安每夜都会为她涂抹红玉膏,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细致地涂抹着。
他说:“这样涂抹,夫人的手很快就会变得细腻光滑,等小麟儿出生后,夫人就可以去摸他了。”
但她更想触摸的是他。只是她所感受到再不是他柔软细腻的肌肤,而是掌心他凸起的骨头。
“午膳你想吃什么?听说厨房有莲子,我做莲子羹给你吃好不好?”
“夫人的手轻易还是不要动了,吃食交给杜若姐姐便可,夫人不必忧心这些。”晏净安站起身,从冰鉴里又取出一块冰来,重又裹了一层新布敷在青禾手上。
窗外的雨落得更大了,一道惊雷不时劈开晦暗的天空,檐下躲雨的雀儿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为何,青禾的心闷得厉害,像是置身于蒸笼之中一般。
在雷声歇下的间隙中,她听见了晏净安的声音,因长久的咳嗽,他的嗓音很是喑哑低沉:“原本答应要带夫人去珲容湖,如今怕是要食言了。”
“珲容湖?”青禾思索着,“你什么时候说要带我去珲容湖了?”
“就是在上次野炊之时啊,我答应要带夫人来看,被决明摇下花瓣的桃树是否结了果子的。”
青禾完全忘了这件事,她也未曾想到晏净安竟会一直惦念着。她握住他枯瘦的手,展露笑颜,“不用去了,你不是说会结桃子的么,我相信你。”
她清亮的眼眸撞入他的眼中还是一样的干净清澈。遭遇那般磨难,她竟仍旧有一颗本就难得的赤子之心,仍旧爱着这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人间。
他不由得想问一句,她真的无怨无恨吗?
青禾一愣,看着晏净安微红的眼眸,牵起嘴角缓缓扬起一个笑,并不明艳,也没有任何欢欣可言,有的只是带着点苦涩的释然。
“阮家小姐也这般问过我,我回答说不恨。我见惯了仇恨,无论是赵兰芷还是阮夫人,你知道我在她们眼中看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充斥着仇恨之人的眼睛,除了愤怒与怨恨,还能含有什么呢?晏净安不知道,他从未见过一个满心仇恨之人。
不,他是见过的。许久之前在刑部击鼓鸣冤的赵梅籍的发妻便是如此,只是那时,他并未看清她的眼睛。
“是愤恨吗?”晏净安猜测道。
青禾摇了摇头,“是悲伤。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心酸的悲伤。我无法去恨,也不知该去恨谁。诚如杨嬷嬷所说,一切皆是宿命罢了,既是命,我只管接受便是了,就如同你一般。”
“而且,我想神佛予我们这颗心,定然不是让我们溺于悲伤的仇恨之中,不得解脱。”
她话说得坦然,表情平静,不是假装。心有怨恨之人不会有那样一双澄澈的眼眸。
晏净安含泪微笑,伸手摸了摸青禾的头,“夫人,果然通透。夫人比我要聪慧多了。”
夜间雨落得更大了,狂风呼啸,惊雷乍响。若是以往,青禾早已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求着这鬼天气快些退下。可如今,她却希望这风刮得更烈些,雷劈得更响些。这样晏净安就不用再苦苦忍耐,躲在院中咳嗽。虽然她说过,她不在意,但晏净安还是怕会吵醒她。
晏净安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青禾睡不着,悄悄起身,走到晏净安床榻前。柳玉涵的药加了安神的成分,他虽在咳嗽,眉头紧蹙,但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天色阴暗,屋里一片漆黑,唯有惊雷响起时,会照进一束白光,她蹲在床边看他,看着看着不知为何眼眶却湿润了。不是因为悲伤,悲伤会蚀空人心,显得空空荡荡的,而她的心却是沉甸甸。
惊雷再次响起,青禾脱了鞋履,躺在晏净安身边,把蜷缩成一只茧的他紧紧抱在怀里,轻柔抚摸着他的背脊,低声道:“没关系的,晏净安,无论枇杷成熟一百次还是五百次,我都会等你回来的。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在那惨白的白光中,一滴清泪从晏净安泛红的眼尾蜿蜒而下,如窗外的雨一般直到天蒙蒙亮时才渐平息。
雨过,只是天仍旧未晴,灰暗的苍穹低低地压下来,压得人心沉闷又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