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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可以栖迟(4) 晏净安,我 ...

  •   柏荫斋,老夫人及三位夫人正围坐在院中的亭子里,裴夫人拿着一件小小的绣着五毒纹的红色肚兜对着三夫人隆起的肚子比划,二夫人垂眸看着膝头搭着给小麟儿新纳的虎头鞋,小小两只尚不足巴掌大小,忽低低叹出一口气来。

      老夫人知她是想到了自己那个未出世的可怜孩儿,看遍世俗的眼眸充斥着疼惜。那时尚且年幼的她,一夜之间,要承受丈夫逝世与孩儿夭折的打击,这对于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难以跨越的磨难。她常担心,她会想不开选择追随丈夫与孩儿离去。但人生来坚韧,就如同松柏一般,任凭风雪压我,从不妥协折腰。

      老夫人将手覆在二夫人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

      二夫人微怔,强压下眼中氤氲的悲伤,牵起嘴角对老夫人笑了笑,融入了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命的喜悦之中。

      “孩子还没出来呢,你这样比划能比出个什么来?”她笑谑一句,却还是克制不住心中积年累月的悲伤。

      她以为在岁月的流逝下,那些让她椎心泣血的悲痛终将化成轻飘的云烟,可日久月深,那些让她苦不堪言的悲伤因她的眷念,一点一点筑成一座荒山压在她的心上,是两颗心的重量。

      她想要将话题转到阮府,却顾及三夫人肚中的小麟儿只得作罢,兀自饮起了苦茶。不想三夫人却提了出来。

      “青儿与禾儿是去阮府吊唁了吧?”

      裴夫人将肚兜整齐叠好,放在了与虎头鞋一起的托盘上,点了点头,又短吁了一声:“阮梅籍虽心狠手辣,奸险歹毒,但他毕竟是禾儿的父亲,禾儿这孩子又是个心善的。”

      三夫人轻抚小腹,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贪心不足蛇吞象,他也算是咎由自取了。嫂嫂也不必担心,禾儿就算伤心,有青儿在她身旁,想必会想方设法不叫她溺于悲伤。”

      她看了眼沉默不语的二夫人一眼,似是感慨又似哀惋:“青儿对禾儿真真是情深义重啊……”

      一句话险些又逼出裴夫人的眼泪。

      老夫人执起茶盏,忽然说道:“景澄来信言,已走到了峪海关。”

      “那岂不是不到一月便可入京了!”裴夫人眸中的哀伤化为了欣喜,俯身贴近三夫人的小肚子,放柔声音,“阿爹就要回来了,我们小麟儿高不高兴啊?”

      裴夫人话音刚落,三夫人便感觉到肚子动了一下,轻柔抚上,笑道:“看来是很高兴了。”

      一直萦绕不散的忧郁,此刻才消散了些许。

      日头渐渐移到了亭子正中,檐角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缩回来,像是被光暖化了似的。亭中有一时的安静,只听得院墙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风穿过竹叶时细碎的沙沙声。

      忽然,远远传过来的一声欢欣雀跃的声音:“祖母!阿娘!二婶婶!三婶婶!”

      几位夫人面上不约而同绽开微笑,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个小姑娘正挥着手,提着裙摆欢欢喜喜地往这里跑来。身后跟着晏净安,步履不紧不慢的。

      阳光中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但可想而知必是眉花眼笑。

      “慢些走,雨天路滑!”裴夫人站起身对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叫道,微蹙的眉眼含着点点担忧。

      青禾一路叫着跑进亭子里来,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被日光晒的,额头也凝有水珠。

      裴夫人拿着绢帕轻轻擦拭,二夫人又倒了杯茶递给青禾。青禾喝着茶,目光直直盯着裴夫人看,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裴夫人收回绢帕,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头,笑问:“一直看着阿娘做什么?”

      “看阿娘长得好看!”青禾脱口而出,“正因有长得这么好看的娘,所以,夫君长得也很好看呢!”她侧头看了眼追随她而来,刚踏入亭子的晏净安嫣然而笑。

      青禾没少说此般直白的夸奖,但裴夫人面上还是泛起薄赧,浅浅一笑,目光投向自己的儿子那消瘦而苍白的脸庞,不免心痛,却未曾显露,只笑道:“其实青儿像他父亲多一些。”

      “那爹爹肯定长得也很好看!”

      她不假思索说出的一句“爹爹”,让晏净安的心如檐下被风拂动的铁马一般颤动起来。

      他常觉得自己是累赘,除了悲伤与眼泪什么都无法给予,可有一日,这个他在世间最为亏欠之人,却挂着清晰可见的笑容,郑重其事地对他说:“晏净安,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还有这么温暖的家人。”

      他才更应对她表示感谢感恩。安远侯府长久被离别之伤笼罩,连天都好似比别处阴沉了几分,随意谁都在叹息。自她到来,欢声笑语才重又出现,他才从祖母、阿娘、婶婶们脸上看见真心笑容。

      她是他的福祉。

      而他只愿,自己不要成为她的罪孽。

      听见青禾肯定的话,裴夫人笑,面露追忆,“你爹爹年轻时可是有‘玉面将军’之美称呢。”

      她看向晏净安,眉眼之间尽是掩不住的笑意,“你爹爹捎信回来了,说已经走到峪海关了,算着日子,不到一月就该到了。若是再快些,煊儿大抵也能赶上她心心念念的枇杷了。”

      晏净安闻言,心沉了一下,有些刺痛。他微颔首,缓慢眨了眼睛,将那不慎流露出的一丝惶遽遮掩下去,强颜欢笑着,却无法开口说些什么,怕一出声,哽滞的声音会把好不易才欢愉起来的阿娘又扯回忧伤悲恸的深渊。

      他只盼望是他杞人忧天,庸人自扰了。

      上苍总不能对良善之人如此残忍。

      “阿姊喜欢枇杷吗?我恰好做了许多枇杷煎呢。”青禾指着苍术手中提着的食盒,明亮的眼中满是兴奋,“这段日子我会再多做一些,保管让阿姊吃个够!”

      “阿娘就先替她谢谢你了。不过天渐热了,这些事交给下人做就是了。”裴夫人爱怜地摸了摸青禾的头。

      “不打紧的,我喜欢做这些。”

      为家人做任何事,青禾都极其高兴,这让她有种被需要的感觉。

      裴夫人看了晏净安一眼,得他点头,也不再劝慰,又摸了摸青禾的头,像夸奖稚儿一般赞扬道:“我们青禾可真能干啊!”

      青禾本想谦虚一下,可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抑不住,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时令花,在阳光与雨露的滋润下,循着本性遽然盛开了。

      看着她这般羞赧又难掩愉悦得意的笑容,四位夫人齐齐笑出了声。

      青禾面上一热,拉着晏净安的衣袖背过身把自己藏在了他的怀里。

      她对他越发依赖了。

      晏净安不由也轻笑出声,揉了揉青禾红润的耳垂。在那抹红的衬托下,他的指尖越发苍白无色。明知她难为情,他却故意低头贴近她的耳朵,逗趣一句:“她们竟然笑夫人,不给她们吃枇杷煎了好不好?”

      青禾自也知道晏净安在逗她,嗔怪地举起虚握的小拳头,轻轻打了他一下。

      这般场景他不应感伤,太过不合时宜,可酸涩悲怆并不征求他的同意,不由分说,不容抗拒,蛮横地席卷了他整颗心脏。

      泪在眼底不为人知的深处酝酿,静待某个寂静的夤夜挣脱他的理智,悄然在他的脸上烙下脆弱的伤痕。

      用完午膳,几人又围坐着谈起话来,青禾只顾和三夫人腹中的小麟儿说话,一心只想与其多亲近。晏净安的眸光从始至终一直凝在她微笑的侧脸上,如随风潜入夜的春雨一般,无声无息,轻细无痕。

      二夫人看了,眼底的水光又蔓延开来,将眼前这本清新的景象笼上一层薄雾,竟看不真切了,好似追溯不得,又或是不愿记起故意模糊的记忆。

      她执起茶盏敛眸轻抿,茶是新泡的,还带有几分苦涩,在她的唇齿间无望地蔓生着。

      直到老夫人困倦,几人这才告退。青禾一手牵着晏净安的手,一手捂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走在回廊中,不知怎么想起了嫁给晏净安那日。

      那日她盖着红盖头,除了眼前明艳的红什么都看不见,晏净安也是像这样牵着她,但又不同,那时,他只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而此刻他紧紧包裹着她整个手掌,他的体温顺着相贴的掌心传过来,她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幸福与安宁。

      她原本空落落的心因为身边的这个人被填满了。他用自己的温柔,细腻,温暖,以及他的悲伤,痛苦,不安,一起将她的心填得满满当当的。

      三夫人曾叹息着对她说:“青儿很爱你,他所表现出来的爱意与他心中实际的相比,甚至不足百分之一。他有时会若即若离,但禾儿请你不要责怪他,怨怼他,因为他比你还要痛苦万分。”

      “青儿生下来身体便孱弱,险些活不下来,是他那本不信神佛的爹爹,三步一拜爬上惠慈寺一百零八阶长阶,在佛祖面前跪了一天一夜,才救回的他。或许,这已是佛祖予他的慈悲了。这二十年来他不知在鬼门关徘徊多少次,对于死亡他早已妥协,甚至一直期望着。”

      “可如今,他却怕了,怕有一天自己离你而去,更害怕你会因为他的离去而悲伤,所以他不敢靠近你,唯恐如今的温情会变成日后让你受伤的利刃。他怕自己成为你痛苦的缘由。”

      晏净安怎么可能会成为她痛苦的缘由呢?

      她怎么可能会因晏净安而痛苦呢?

      晏净安就像她荷包中永远放着的最后一块松子糖,是她想想就会欣悦惬怀的存在。

      青禾突然止住脚步,在晏净安朝她看过来时,她展露了此生最为灿烂明媚的笑容,抱着因一无所知而生成的坚定,一字一句立下矢志不渝的誓言:“晏净安,我不会因为你而痛苦的,永远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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