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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春日迟迟(4) 他心对她多 ...

  •   “夫人。”晏净安蹲下身,发紧的嗓子轻柔唤了声。左右不知还能说什么,还应说什么,只是一声又一声地唤着:“夫人。”

      犹如他三年前一声又一声唤的“妹妹”。却又不同,他的话语中不再是悲痛欲绝,而是庆幸喜悦,她终是没有变成他又一个噩梦,如此,便是穿过三涂,堕入无间地狱,怕也洗不清这一身的罪孽。

      她似乎听见了佛祖菩萨的声音。愣愣抬起头,血色中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背着阳,只有一团模糊的白光,是来带她走的白无常吗?可是白无常勾魂时会带着哭腔唤“夫人”吗?她不叫夫人,没有人会叫她夫人。

      脑海中突然闪现的脸是谁的?她睁大眼睛,努力想要看清些,再看清些,看清他嘴角微笑的弧度,看清他雾气弥漫的笑眼,看清他漆黑的瞳孔是否映着一个她……是了,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拥有世间最好听的声音,每唤一次“夫人”,她都似乎听见了檐下风铃的声音,这个人是世间唯一不讨厌她的人,他的名字是……

      “晏净安。”

      “是,夫人,是我。”忽有温暖包裹住她的手,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到了她的手上。

      脑中迸裂的弦一点一点复合完全,青禾竭力抬起眼睑才看清晏净安的面容,只是此刻不并是她熟悉的笑容,他哭了,眼泪像是融化的饴糖一样,源源不断地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涌出。她想抬手,却发现被他紧紧握住手心的双手在颤栗,她浑身上下都在颤抖,控制不住的颤抖。

      青禾奇怪,垂下眼眸,查看自己到底出了什么毛病,却看见胸前印染的斑斑血迹,稀碎的场景一幕幕迸现,串珠连线,隐隐的,她又看见那把泛着冷光的匕首朝她击来,惶恐拾起一根木棍击打,却只听见一声闷哼,随后是齐齐的一声叫喊:“世子!”

      她睁开,却看见那把匕首成了一截柔软的衣袖,她要击落匕首的木棍打在了晏净安的手臂上。

      他痛得眉毛都拧成了一个结,却对她扬起微笑,摇头道:“我没事。”而后轻轻将她揽抱在怀中,轻抚她的背脊,柔声安抚,“夫人别怕,没事了,刺客已经被抓起来了。”

      他心对她多有愧疚,却无法言语一二,这苍白而单薄的言语文字负载不起。

      相拥半晌,青禾终于缓和过来了,僵硬的身子瘫软下来,无力地贴在晏净安身上,扯开被鲜血粘合的唇,声音喑哑:“刚刚……”

      却只说了两个字,便被晏净安柔语阻断:“不说这些了,我……们带夫人回去。”

      青禾这才发觉原来这暖光不是出于太阳,而是几人手中执的灯笼。她也是此刻才知道,原来烛火的光比阳光还要温暖明亮。

      许是身心俱疲,又或许是晏净安的怀抱太过让人安心,走至半路,青禾就合上了眼睛。众人的心都稍稍落了地,还能睡得着就好。

      杜若和玉簪早在厨房烧了热水,忍冬端来正要为青禾擦洗,却见晏净安早已攘袂,“我来吧。”

      他的袖口也是一片血色,于是劝道:“还是我来吧,世子也要栉沐一下了。”

      晏净安只摇头,拧干巾帕,而后仔细地,轻柔地,一寸一寸地拭净青禾脸上已经干涸的褐色血迹。一颗心提着,生怕这血有一滴出自她。

      还好,她的脸依旧瓷白如玉,未有一丝损伤,唯有那朱红的唇多了个齿痕。

      哪怕点了安神香,她睡得还是不安稳,眉头抚平又紧蹙起,双手紧捏被褥,似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又咬住了唇,才凝固的伤口又渗出点点血丝。

      晏净安轻叹一声,满眼疼惜,将唇从她的贝齿中解救出来后,怕她再咬,思索片刻,用手指隔开了她的双唇。

      另一手指尖轻抚她的眉眼,低语:“对不起。虽然答应过你不再说这些你不爱听的话,可此事确是我之过,惹你险些丧命,惊恐害怕,噩梦缠绕,无法安眠,对不起,这非是我本意……只是,我这一生似乎也未做过几件如意的事……”

      又静默坐了半晌,见她黛眉平展,呼吸匀长,似是彻底安睡过去的模样,他才起身,掖好被子,熄了烛火,合门走出,却见一行人齐齐跪地,拱手诉罪:“我等有罪,请世子责罚。”

      因顾及屋中人,刻意压低放柔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衷心告罪,只不过每个人那低敛的眉眼,僵直的唇角诉说的确实是歉意。

      他知这些人都是犟脾气,故道:“便是有罪也只在我一身,与诸位无关,诸位若想让我降罪责罚,不若先想想,要给我按个什么罪名吧。”

      此话一出,半晌都是寂静,请罪之人无言以对却也拒不起身,唯一还站着的柳玉涵瞧着“啧”了一声:“行了,今天这事谁都没有想到,所以谁都不怪。快去端盆热水,拿件干净的衣裳来。”

      待人散去,晏净安掩口胡卢,“还需得你来才行。”

      可柳玉涵却阴沉了脸,看他的眼睛凝重含有指责,“你和我说实话,这些日子的药你究竟吃了没吃?”

      晏净安神色一僵,遂又迅速缓和,笑得与往常无异,却不正面回应,只道:“吃与不吃于我而言有什么分别?”

      “怎么没有分别?!”柳玉涵心中焦急声音不免也大了,看晏净安无言朝他摇头,小心翼翼推门窥探,又生生将自己的怒怨压了下去,随其走至院中海棠树下,忿忿不平,“你若是好好吃药,今日便不会吐这半袖子血了!”

      晏净安仰首凝望浸润月光的海棠花,那般娇嫩,那般明亮,那般鲜艳,似谁染着红霞的笑靥,似谁噙着微光的泪眼。他又想起青禾天真的言语,却只敛下眼眸叹息,纵然无人向死,但生与死从来不被世人所把握。许正是因此,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神佛才会有此般多的信徒。

      “晏宁!”柳玉涵厉声唤他名字,想要怒斥却又不忍,却也无法认同他的行为,气闷地转过身。

      苦海浮沉二十载,其中的艰辛除他之外再无人了解,如此又怎能劝他坚持不懈?生亦何求,死亦何求?说到底你我不过都只是参不破的俗人罢了。

      朱曦不谙世人愁思,一如既往悬挂苍穹,湛蓝的天犹如有情人的脸染上一抹绯红。

      一声轻响击碎幽静。

      阮梅籍放轻脚步走到阮夫人面前,叹息一声满是心疼,“有侍女守着荷儿就行,你又何必如此辛苦?”他手欲搭上她肩头示意抚慰,却被其避开,无何奈何又是一声长叹。

      “我知你为荷儿之事忧心,但姝儿一切有我,你只管念着你的佛,剩下的什么都不用管。”

      此番深情,她并不回应,阮梅籍无法,将手中之物递过,嗤笑:“看来傻人当真有傻福,晏世子怕真的对她有情了。”

      阮夫人展开卷轴,只见其上提有一首诗,清秀雅致的字体与人极为相衬。

      七泽云梦林,三湘洞庭水。

      自古传剽俗,有时逋恶子。

      令君出使车,行迈方靡靡。

      静言芟枳棘,慎勿伤兰芷。*

      芟枳棘,伤兰芷……阮静姝似明白了什么,起身走到屋外,将卷轴扔向阮梅籍,厉声质问:“你做了什么?!”

      “做一个父亲该做的。”

      阮静姝怒极反笑,“欲要致自己的亲生孩子于死地,你怎有脸面说出这句话!”

      “我的孩子只有荷儿一个。”阮梅籍紧紧握住阮静姝腕上的菩提,面露哀求,“姝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便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阮静姝厌恶甩手,菩提坠地的碎响一声一声直叩人心。

      “我说过,勿要再说这些话来恶心我,也勿要再用这些事来作践我。若此为真,晏宁怕更是不愿替嫁之事曝露,你,便收起口中那可恨的应该!”

      她不应再觉心伤,她与眼前人的情谊早已终止在他满口谎言,将她当做傻子一般欺骗之时。若不是顾及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及阮家的颜面,她早已一封休书甩在这可恨之人的脸上!

      “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当真让我恶心!”

      “姝儿……”

      “勿要再喊我的名字!让我恶心!”阮静姝一步一步逼近阮梅籍,近乎鼻尖抵着鼻尖,明是那般暧昧的距离,可她微红的眼中除了怨恨厌恶,再无任何旖旎情愫,“赵梅籍,少在我眼皮底下耍什么把戏,这是阮府,你以为你冠上阮姓,便可沐猴而冠?不过痴人说梦!”

      “我赏你半分面子,你便仍是阮家赘婿,享无限风光。我若不赏,你以为自己还算个什么东西?若无我阮家,你的仕途能走得这般顺遂?无实绩便身居高位,世间谁人不知究竟为何,你亦是心知肚明!”

      阮……赵梅籍面色一僵,垂在身侧的手因被戳中的心伤,紧握成拳,隐在颤抖,却仍旧声泪俱下:“姝儿,我与你解释过的,我那时看她可怜,她又苦苦哀求于我,我无法……”

      “够了!”

      阮静姝厉声打断他苍白可笑的谎言。她眉头紧蹙,僵直的嘴角却向上扬起,苦涩而又嘲讽,泪在眼底翻涌,只为年少被爱意蒙蔽的自己。

      “事到如今,你仍旧把我当做傻子吗?赵梅籍,赵氏村的惨案,你莫说不是你的手笔。”阮静姝转身,朦胧的泪眼凝望那扇紧闭的房门,房中安睡的是她此生的挚爱。

      “为了荷儿,你我之间那笔糊涂账,我懒得清算,可你若要因此来恶心作践我,便莫要怪我不留情面!”

      赵梅籍无言,唯有泪侵蚀他俊秀的容颜。

      年少的她便是被他这一张看似温润如玉的面容欺骗了,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澄澈而纯真,独独只有她一人。

      那时的海誓山盟犹在耳畔,那时的少年却不复存在了……或是,从未存在过。

      眼前多出一方绢帕,阮静姝这才发觉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查到了?”

      杨嬷嬷颔首,“是李章秋。此外还有六人与赵梅籍有所牵连,皆是前段招工的外来人,被其安插在府中。我已将其以偷盗罪名当众杖责并发落出府,想来日后不会再出现此事。不过,清点名册时,发现一小厮不见了踪迹,夫人可要追查?”

      “不必了。派人盯紧赵梅籍,一举一动皆要向我汇报。”阮静姝顿了一下,又道,“安远侯府那边,也派人盯着些。”

      杨嬷嬷应了一声“是”,静默半晌又道:“李章秋将赵梅籍指使他所做之事都招了。”她缓了缓神,咬牙切齿地说道:“除派刺客暗杀那孩子之外,他还将毒药喂鱼,将其制成鲈鱼羹,欲要置她于死地。不过好在她并未用。”

      杨嬷嬷放在小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心中是一阵后怕。那瓮鲈鱼羹是她端去的,她以为其中只下了可使人暂时失声的哑药,却不知整条鱼竟是毒物。

      虎毒尚且不食子,她未曾想到这赵梅籍竟心狠手辣到了此种地步。

      好在这傻姑娘傻人有傻福,否则,她于心何安啊!

      阮静姝眺望远方隐于云雾之中影影绰绰的青山,微不可闻一声喟叹,又看向杨嬷嬷,沉声道:“你倒是庆幸。”

      杨嬷嬷想起那傻姑娘,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压满了无奈,“说到底,孩子总是无辜的。”

      阮静姝转而看向厢房,凝重的眼眸染上了几分柔和,“你不必担心,上巳节那日,我会差人送她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春日迟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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