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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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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明明已经入春,京城近来却逐渐转冷,真是怪了。”喻婉抖抖披风,把它从院子里的晾衣竿上取下来,转身走进屋里。床上躺着一位男子,睡得很沉,发尾上依稀可见未干的水珠。
喻婉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正在补一件破了的衣服。太阳将要落山,床上的男子醒了,正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喂,你刚从冷水里被捞出来,身子还虚着呢,快躺好了,我去给你盛碗粥来。”闻言,他又躺下,无奈地说:“婉姐姐,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救你?我还想问呢,你这是第三次被我捞出来,到底出了什么事能把你逼到求死的地步?”喻婉眉头皱起,语气愠怒。
男子犹豫着,开口说道:“婉姐姐,你也知道,我与叔父相依为命。前不久,他赌博输光了钱,把我……”
“怎么了?”
“叔父把我卖到了妓.院。”
喻婉手中的针掉落在地上,二人静默着。过了很久,喻婉才捡起地上的针,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畜生”,随后又温和地对他说:“明枫,我知道你受不了那种环境,但不管怎么样,都要好好活着,不是吗?活着好歹还有希望……”
“什么希望?叔父不会来赎我的。”
“会有人赎你的!我、我明天便去宫里做女工,总有一天我能赎你出来的!”
“婉姐姐,你不必为我做到这种地步。”明枫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向外走。
“等一下!”喻婉把手里的粥递给他,“喝碗粥再走吧。”
“不了,谢谢你救我。”说完,明枫转身离去。
“明枫,你真的不懂吗?”喻婉轻声说,略显落寞地看着窗外成双飞的鸟儿。
明枫走回了妓.院。没有办法,这是他唯一可以维生的地方。
“婉姐姐不想我死,那我哪怕苟延残喘,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挣扎着活下去。”他走进去,里面传来了打骂声。
“今天好生热闹。”门口一道声音说。
只见一公子白衣翩翩,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站在门口。折扇上有四行秀丽的字迹,笔墨仍发亮,似是刚写上去不久。
龟公看到来者,连忙把手上的血往衣服上蹭蹭,陪笑着迎上去。“邓公子,您今日怎么有兴致光临小店,瞧瞧,我们这还没收拾干净呢。”
“是吗?”邓林月走进店里,明枫正被两个小工按着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邓林月合了扇,用扇柄挑起明枫的下巴。
明枫有着一双桃花眼,眼角上挑,眼里好似有着说不尽的缱绻。只是一眼,邓林月就被深深吸引。
“邓公子,他身上有血,不干净,别脏了您的扇子和衣裳。”龟公在一旁提醒。
“你会作诗吗?”邓林月突然问。龟公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是在问明枫。
明枫也怔住了,斟酌道:“我曾与好友日日写诗作画,但终是学疏才浅,定没有公子您……”
“好不好,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又向龟公要了一根笔,一起递给明枫。
“公子,您想要我写些什么?”
“嗯,就写写你自己的故事吧。”
明枫沉吟着,挽袖提笔,写下几行诗句。
邓林月接过手帕,看着上面的字迹,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了一会,他激动地说:“好诗,好诗!”邓林月满眼欣赏与赞许,把手帕仔细叠好,收回袖中,又双手把跪在地上的明枫扶起,对龟公说:“我要赎他。”
满堂哗然,龟公感到不可置信。但他岂敢说一个“不”字?这可是邓家,怎是他们一个小小妓.院惹得起的?他只好收下邓林月递过来的银两,眼睁睁看着邓林月把明枫带走。
“您为什么赎我?”明枫不解地问。邓林月摇摇扇子,笑着说:“我们邓家的男子在成年后就要继承家业。我几月后就要成年,身边正缺一伴读。你的样貌端正,年龄也合适,还会吟诗作画,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您赎我只是要我当伴读,而不是像那些权贵一样把我当玩物吗?”明枫抬头认真地问。
明枫脚步一顿,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这个15岁的少年。
“你要记住,以后不管在什么样的环境里,你都不要任由自己的思想被同化,我要你成为你自己。以后在我身边,别再去想过去了。”
明枫点点头。
“我们家的伴读要随族姓,改个名吧。”
“请公子赐名。”
“那便叫邓云吧。愿你余生再无半点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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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针线穿过织物的沙沙声。
“喻婉,娘娘找你。”一个丫鬟走进来说。
喻婉放下手中的刺绣,随丫鬟向外走。
“给娘娘请安。”喻婉行了个礼。躺在席上的女子笑了笑,摆摆手:“婉儿,我说过了,只有咱们两个的时候可以省去这些不必要的礼节。”
就在几日前,喻婉为了赎明枫出来,到宫里当了刺绣的女工,正巧碰上了数月未见的堂姐喻清。喻家世代为官,喻婉的父母很早便已辞世,族里的人不想抚养她,她就自己一人搬到了一间草屋里。
喻清被当朝那个喜好女色的皇上看中,现在已是妃。
“婉儿,姐姐这里有些闲钱,你先拿去赎明枫。”
“姐姐,这……”
“收下吧。”
喻婉不好再拒绝,只好收下。“那婉儿谢谢姐姐。”
看着喻婉走出院子,丫鬟对喻清说:“娘娘,这钱就这么给她了?”
喻清抿了一口杯中的茶。“当然不是白给她的,以后用她的地方可多了……”
喻婉揣着银两匆匆往回赶,转角不小心撞上了人。
“对不起,对不起……”
“好大的胆子,竟敢撞当朝圣上!”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传来。
喻婉吓得头也不敢抬,慌乱地站起来。“皇上,奴婢该死。”她静静地等待着惩罚的降临。
“抬头,让朕看看你的脸。”喻婉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你是哪位娘娘的丫头?”
“回皇上,奴婢只是宫中的刺绣女工。”
“怪不得。”皇上若有所思,“明天你不必再做工了。”
喻婉心头一颤,却听到皇上又说:“朕要收你入宫。”
喻婉怔住了。皇上嘱咐了公公几句话,渐渐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姑娘随我来吧。”公公带着喻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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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月后,夏]
“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我邓某的成人礼。”
喻婉站在人群里,看着意气风发的邓林月。“今日,我还有一件要事宣布。此宴并非只是我邓某的成人礼,也是我的订婚宴。”
众人哗然,纷纷猜测会是哪家的小姐被看上。谁知,邓林月牵起邓云的手。
“这位便是我的伴读,也是我日后相守之人。”
喻婉揉揉眼睛,不知是不是今日的阳光太过刺眼,眼睛竟有些酸涩,她甚至有些看不清邓林月身边那个人。她努力说服自己那不是他,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宴席结束,喻婉仍站在厅中不走。
“银儿,你先回去吧。”
“娘娘?”
“我和邓公子说几句话,一会就回去。”
“娘娘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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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婉理理头发,敲了敲门。
“请进。”
喻婉推开门,邓林月与邓云靠在一起,脸上挂着笑意,面前的案几上放置着宣纸与笔墨。
“婉姐姐!”邓云看到喻婉,站起身来。
“熟人?”邓林月问。
邓云点点头,附身凑到他耳边亲了一下说:“我很快回来。”
邓云带着喻婉来到院子里,蝉鸣声此起彼伏。一种奇妙的氛围在二人之间盘旋。良久,喻婉问:“你爱他吗?”
喻婉听见邓云笑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见邓云脸上洋溢着幸福。
他真的变了很多,身上满是书香气。
“他刚把我赎回来时,我或许对他只有感激,但几月相处下来,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明枫,”喻婉扯住他的衣袖,“我喜欢你三年,却终是抵不过他的几个月吗?”
“婉姐姐。我对你只有对姐姐的敬重,从未有过多余的感情。”邓云挣开她的手。
喻婉咬着下唇,最后说了一句:“明枫,你能喊我一声‘婉儿’吗?”
“婉儿,对不起。”说完,他转身离去,没看过她一眼。
喻婉缓缓蹲下,抱住膝盖,失声哭了起来。
为什么说对不起呢?你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啊,从始至终,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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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月后,冬]
“今天怎么这么热闹?”蓝衣少年问。
“宫里一位嫔妃前段时间给皇上生了一位皇子,这是皇上第一个儿子,皇上高兴得很,把这位嫔妃提拔为妃。今日皇上带她在京城巡游。”一旁的白衣男子回答。
声势浩大的队伍缓缓经过。
“云儿小心!”白衣男子伸手搂住蓝衣少年的腰,将他往后带了几步。坐在轿厢内的妃子向这边看了一眼,又把脸转过去。蓝衣少年抬头看着轿厢里那位面容姣好、仪态端庄的妃子,觉得她很眼熟,但还没等他细看,轿子便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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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婉亲了亲怀中的孩子,拿起一旁的刀,喃喃道:“孩子,对不起。”
这时,银儿走进来,她看见喻婉手里的刀,吓得大喊。
“来人啊,婉妃要杀皇子!”银儿边喊边冲上去夺走喻婉手里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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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婉,你可知罪?”
“妾不知,妾身本意是自杀。”
“自杀?原因何在?”
喻婉默不作声。若说是因为她深爱的人根本不爱她所以不想活了,那么身为妃子却不爱皇上定也是死罪,还有可能连累邓云。不如,就让这件事这么了结吧。
“妾不可说。”
那判官冷笑一声,“那这杀皇子未遂一事便是真的了?”
“是。”
“好。传下去,婉妃欲杀皇子斩断龙根,判斩刑,明日正午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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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太阳竟有些暖意。喻婉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她听见他们说“婉妃想要害死自己的孩子”,听见他们说“婉妃真是恶毒,若不是被发现了,估计她还得可怜兮兮地在皇上面前装一把,皇上可能一心软就提拔她了”……
不是的,我没有。喻婉小心地抬头,看着周围的人们。
邓云和邓林月站在外围,阳光刺眼,邓云眯着眼睛,试图看清台上那个人的面容。
“是婉姐姐?”邓云不可置信地说。
邓林月听闻此言,也仔细看了看。“确实是她。”
邓云遗憾地摇摇头。“没想到婉姐姐会做出这种事。”
手起刀落,血液飞溅,周围人都被贱上了鲜血,独他一身青衫不染半点污渍。
“下雪了。”邓云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邓林月帮他裹了裹披风。
“咱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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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那个贱人死了。”
“哈哈哈,干得不错,银儿。没想到那个贱人竟想自杀,怎么可能让她这么容易死了?本来想用之前给她的钱以‘盗窃’之名送她进监狱里,现在倒好,省的我出面,惹得皇上怀疑。那判官倒也好说话,给那么一点小钱就同意了,”喻清笑着摸摸自己圆滚的肚子,“你说,我这若也是男孩,皇上是更喜欢那个没了娘的孩子,还是我的孩子呢?”
她爱的人误会了她,恨她的人遂了心愿。她一个人在那个救过他三次的飘雪季节,最后连尸骨都没能完整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