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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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寿光六年秋，大雨。
军队刚打下一座城，一座空城——守城的人突围前屠了城，什么也没留下。
除了他。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他。
派去收敛尸体的队伍背回来一个孩子，十三四岁，浑身血污，说是从死人堆里捡到的，看着了无生气，却还有心跳，命大。
“陆大人，这孩子怎么办？”
“留在军里吧，先养养看，等大点再随他去留。”
“是！”
二
那孩子醒了。
只是靠坐在床上，一言不发，水米未进。
于是他亲自去看他。
“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那孩子破天荒地开了口。
“…张平，十五了。”
他开过蒙，也认得些字。
军里需要文武双全的将领。
他决定亲自教他。
“从今起，便唤我先生罢。”
三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五年一晃而逝。
他的武艺和学识突飞猛进，人也在抽条，已然高了他半个头。
然而人却仍是寡言少语。
“明日便是你加冠之日，军中一切从简，便摆一桌宴席，请三两好友来，如何？”
“……不必请人了，就先生与我二人，足矣。”
“也可。”
四
他俯身替他束冠。
“圣人有言：‘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今日便为你取字‘文彬’，可好？”
“谢先生，我……很喜欢。”
“你既已及冠，我府上便不再留你。但那儿永远有你一席之地，他日若想家了，尽可回来。”
他立于月下，他坐于树旁。
清溪萦绕，明月高悬。
水上是二人对酌。
水下是一人独坐。
五
主公薨了。
帐中传来声响。
“不可。弄权者必为权所弄，他不能当主公。”
“他的能力众人皆知。如今大战在即，只有他能服众！”
“旁人也可以。”
他态度强硬，是他不曾见过的样子。
谈话不欢而散。
那一夜，他在帐里。
他在帐外。
六
所有人都瞒着他。
待他知晓时,一切已成定局。
“我早已告诫过你，不要……”
“先生。”
他打断了他。
“您辛苦多年，该歇息了。毕竟——”
“我不再需要你了。”
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
七
隆昭元年，新帝登基，普天同庆。
一纸诏书，他成了有名无权的太傅。
也罢，他笑叹一声。
便将余生寄意于师道，只望得个“桃李满天下”的名。
八
听闻他屡屡残害旧部，他还是入宫见了他。
“你与他们共处多年，明知他们品性如何，为何还要如此？”
“太傅是在质疑朕的决定？”
“……”
良久，他苦笑一声。
“你背叛的是你自己啊。”
他面色骤然阴沉。
“太傅如此包庇反贼，想必是同党了。来人，将陆言押入大牢，择、日、问、斩！”
九
“陆宣和？陆宣和！”
是他的友人。
“钥匙在这，快走！”
“……是我没有教好他，我理应向天下人谢罪。”
“你他*的脑子被驴踢了？！那张平就是个畜生！你掏心掏肺地对他好，他呢？他只想把你掏心掏肺！”
“……”
那人顿了顿，又缓了语气。
“钥匙是狱卒主动给我的，他们知道你不该死在这，你也不能辜负大家的好意，是吧？”
“如此，我便更不能离开。我若走了，他们必定会受到牵连。”
“你！陆宣和，你就是个死脑筋！我再也不管你了,你自生自灭去吧！”
十
“大人，陛下政务繁忙，恕不见客，请回吧。”
“张平！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对得起他给你取的字吗，啊？！”
“放肆！”
门开了。
“孙大人得了失心疯，来人，把他送回府里好好治治，近日便不必外出了。”
十一
隆昭七年六月雨。
一如初见。
满城百姓夹道相送，低低的啜泣声连绵不绝。
囚车“吱呀——吱呀——”地驶过。
他看向人群中的友人，笑着摇了摇头。
随后看向高台之上。
我——
不——
怪——
你——
“……”
血色花朵绽放，顺着水流肆意生长。
雨下大了。
他抬起头。
雨是……咸的？
十二
昏迷前，他就想好了以后的路。
权力。
他要不惜一切得到权力。
有了权力，才有机会报仇。
因此见到那人时，他开了口。
——那人和别人不同，是念过书的。
十三
那人让他请些好友。
……他哪有好友。
世间熙熙攘攘，皆为利往。
争权之路，岂容他人并肩。
十四
“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那人的期待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被辜负。
他的府邸也永远不会是他的家。
……不该给他希望的。
十五
他不许他沾染权力。
……
是时候了。
十六
所有他从前不敢奢望的东西，如今都触手可及。
权力啊……
十七
他后悔了。
不该把权力分出去的。
如此至高无上的东西，岂容他人染指。
去吧……把它拿回来吧……
不惜一切，不择手段。
十八
他来了。
背叛自己？
可笑！
……
那为何恼羞成怒呢？
十九
“你对得起他吗，啊？！”
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有何对不起的。
毕竟，他从未动过真心……
二十
他说他不怪他。
血色花朵绽放时，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十五年前的大雨里，他失去了第一个家。
十五年后的大雨里，他又失去了第二个家。
但这次，不会再有第三个家了。
二十一
前线的战报一封封传来。
有军队反了。
他独自坐了很久。
二十二
他站在城楼上，注视着军队最前方的青年。
意气风发，有些像曾经的他。
但他的眼睛澄净，明亮。
他会是一个圣明的君主。
长剑寒光凛冽。
他闭目呢喃自语。
“先生，我想……回家了……”
血色的蝴蝶纷飞而下。
二十三
隆昭十一年，平帝驾崩。
新帝登基，改元“兴庆”。
自此，天下安定，盛世太平，凡七百五十一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