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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三人抵 ...

  •   三人抵达镜州城下时,天色已近黄昏。
      城门半掩,吊桥未升,这本该是城池防御的大忌。安羲远远看见城墙上有兵士持戈巡逻,可那些戈矛的锋刃被斜阳照得懒洋洋的,持戈的人也像是站了很久,身形歪斜,无精打采。何献从腰间解下铜制令牌,朝城楼上晃了晃,守门兵士探头看了一眼,连盘问都没有,便挥手放行。
      城门在身后轰隆一声合上,安羲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包铁的木门厚重如常,可门轴生锈了,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像一头老牛被抽了一鞭。
      这就是镜州城。
      街道上倒还算热闹,酒楼茶馆照常开张,贩夫走卒往来不绝。可安羲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终于说上来——街上的人走路太快了。不是匆忙的快,是那种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赶紧从这条街上消失的快。没有人东张西望,没有人在路边闲聊,连茶馆里喝茶的人都低着头,只盯着自己的茶碗。整座城池像是一只被按在水底的鼓,表面平静,底下全是闷响。
      安羲正走着,一个人从旁边的巷子里慌慌张张地冲出来,一头撞在他身上。安羲被撞了个踉跄,低头一看,是个发髻花白的老妇人。那老妇人连声说着“对不住对不住”,语气匆忙,像是怕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随时会出现。安羲扶住她,微微弯下腰,温声说了句“无妨,您慢些走”,那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快步走了。
      蓝尘也看见了这一幕,目光在老妇人消失的巷口停留了一息。
      他们在镜州府衙侧边的驿馆住下。何献安顿好两人后便去府衙述职,临走前特意叮嘱:“二位先在驿馆歇息,城中诸事繁杂,莫要随意走动,明日我再来与你们商讨平叛事宜。”
      安羲点了点头,礼貌地送何献出门,回来时见蓝尘已摘了短刀放在桌上,取出水壶仰头喝了一口,却又在同时侧耳倾听窗外的动静。窗外是驿馆后院,隔着一道矮墙便是城中的主街,隐约有马靴踏过石板的声音传过来,节奏不齐,忽轻忽重。
      安羲也听见了。他没说话,只是看了蓝尘一眼。
      蓝尘放下了水壶。
      街上发生的事情并不难找。安羲跟在蓝尘身后走过两个街口,便看见了一队官兵围在一家粮铺门前。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皮甲、腰间悬刀的兵长,身材不高,却站得趾高气昂——下巴微微上扬,目光居高临下地睨着粮铺掌柜,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兵士,个个手持长戈,堵住了整条街。
      “镜州府衙有令,战时征集军粮,按户征缴。”兵长的声音尖利,像是用刀刃划过铁板,“你家铺子登记在册,应缴粮五十石,今日务必如数上缴,不得有误。”
      粮铺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子,脸上一副饱经世故的皱褶,此时却吓得煞白:“大人,小人月初已经缴过三十石了,您看这账本——”
      “月初是月初,现在是现在。”兵长一把夺过账本,看都没看,随手丢在地上,“叛军势大,军情紧急,加征一轮,你没长耳朵吗?”
      掌柜哭丧着脸还想说什么,那兵长已经不耐烦了,一挥手,身后几个兵士鱼贯涌入粮铺,开始往外扛粮袋。掌柜扑上去想拦,被一个兵士推了个趔趄,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没有叫出声,只是捂着头蹲了下去,肩膀抖个不停。他的妻子从后堂跑出来,尖叫着去抢粮食,被另一个兵士一把拽住头发摔在地上。
      安羲的手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他往前迈了一步,被蓝尘的手臂拦住了。
      “等等。”蓝尘的声音很低,目光没有看那队官兵,而是落在街对面。安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还站着几队官兵,分别在不同的店铺门前,做着大同小异的事情。这条街上至少有三四十个兵士,而他们只有两个人。
      安羲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抑制着手臂的颤抖,将脚收了回来。他的胸腔里有一股热辣辣的气流往上涌,堵在喉咙口,咽不下也吐不出。他看着那个蹲在门框下瑟瑟发抖的掌柜,看着那个被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妇人,看着那些扛着粮袋扬长而去的背影,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走吧。”蓝尘转身,脚步克制得近乎僵硬。
      安羲跟着他往回走,每一步都很慢,像是鞋底粘了什么东西。走到驿馆门前,蓝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还早。”
      安羲没有听懂,但他没有追问。他相信蓝尘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它的道理。
      事实证明,这一夜远没有结束。
      安羲躺在驿馆的床上,翻来覆去无一丝睡意。粮铺掌柜捂着脑袋蹲在门框下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重播,怎么也抹不掉。他干脆坐起来,摸出怀里的麻绳结,在指间慢慢摩挲着。绳结已经被磨得有些起毛了,可李老教他的系法他一次都没有忘。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有脚步声、斥骂声、什么东西被砸碎的脆响,还有一声极短的惨叫
      安羲翻身下床的时候,蓝尘已经站在窗边侧身观察了。短刀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手中,青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须臾的沉默,两人已无声达成一致,越过驿馆后院的矮墙,沿着声音的方向摸去。
      声音来自三个街口外的一条背街小巷。巷口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纸灯笼,光晕昏黄,照亮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画面。
      七八个官兵正对着一间民宅翻箱倒柜。竹篓被踩扁、腌菜坛碎成一地卤水,仅有的半袋米倾倒在门前的泥地上,米粒被军靴碾进泥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跪在地上,怀中死死护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被一名士兵攥着小臂往外拖,女孩吓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会瞪大一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颤音。
      妇人的丈夫被两个兵士摁在墙根,额头磕破了一道口子,鲜血糊了半张脸。
      一个兵长模样的人站在巷子中央,手里掂着一只刚从箱底搜出来的银镯子,凑在灯笼下眯着眼看成色,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战时征用,这只镯子充公了。再有什么值钱的物件,一并拿出来,隐匿不报,按通敌论处。”
      “通敌”两个字砸下来,那妇人连挣扎都不敢了。
      安羲冲了出去。
      蓝尘没有拦他。非但没拦,蓝尘自己也动了。他的身形无声地融进夜色里,动作快而准,借着阴影的掩护,已从巷子的另一侧绕到那群兵士身后三丈内。他的手指微微屈起,指尖泛起几乎察觉不到的青光,一道极细的灵力沿着墙壁的缝隙无声地渗透进去,为安羲清出靠近的通道。
      安羲从巷口正前方冲出来的时候,那个兵长刚把银镯子塞进怀里。他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忽然挡在妇人和女孩前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清楚了安羲的打扮:粗布短衫,腰间挂着一把短刀,不像官兵,不像乡绅,就是个平头百姓。
      “又一个送死的。”兵长哼了一声,回头冲身后的兵士努了努嘴,“拿下。”
      安羲没有拔刀,只是用身体护住那对母女,扬声道:“你们是官兵,不是土匪。”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过之后才放出去的。若是在平时,安羲绝说不出这样重的话,但此刻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他从未试过对成年人说这样不客气的话,但那个小女孩缩在她母亲怀里发抖的样子让他顾不上客气了。
      “你说什么?”兵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终于正眼看向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年,“老子奉命征用物资,你是什么东西?”
      巷口传来一个粗沉嗓音:“奉命?”
      所有人都看过去。昏暗的灯火中,一个魁梧的身影挺立在巷口。那是一个身穿同样兵服的官兵,个头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一截,肩宽背阔,皮肤黝黑,颧骨很高,嘴唇厚而干燥。他没有带长戈,腰间挂着一柄寻常的横刀,看制式和普通兵士并无不同。
      安羲不知道这个官兵是何时出现的,但他注意到蓝尘在阴影中微微偏了一下头,显然也在衡量来人的立场。
      魁梧官兵迈步走进巷中,地面被他沉重的步子踩得微微发闷。他扫了一眼被推倒的妇人、哭不出来的女孩、被摁在墙根满脸是血的丈夫,粗眉一沉,停在兵长面前。
      “守城士兵不得骚扰城中百姓——”他的声音低沉但有穿透力,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闷雷,“这是军纪。加征军粮有府衙文书吗?搜刮民宅有调令传达吗?欺压妇孺是谁教你的?”
      兵长面色一变再变,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恼羞成怒的涨红。他认得这个魁梧官兵,识得他与自己一样,就一个普通的大头兵,却偏偏敢当众顶撞自己,让他颜面尽失。他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忽然冷笑一声,手指几乎戳到对方的胸口上:“文书?叛军都打到常平镇了,你还跟我谈文书?我看你平日便处处违逆军纪,还帮着这些刁民说话——你是不是勾结叛党?想趁乱造反?”
      安羲听了这话,忍不住看了这个魁梧官兵一眼。就算是他也能听出来——这个兵长根本不在乎什么通不通敌,他只是需要一个名头。一个足够大的、能让他名正言顺动手的名头。而“通敌叛党”,刚好够大。
      “拿下他。”兵长后退一步,冷冷吐令。
      巷中气氛骤紧。几个兵士明显有些犹豫,面面相觑,但兵长回头呵斥了一声“军令如山”,他们只得硬着头皮一拥而上。三柄长戈同时朝魁梧官兵斜劈而落。
      魁梧官兵侧身避开第一柄,左臂格开第二柄,却被第三柄划破了肩头的衣甲,血立刻洇了出来。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既不还手也不后退,只是死死地盯着兵长:“我没有通敌。我不能对同袍挥刀。”
      “拿下!”兵长又是一声令下。
      更多兵士围上来。魁梧官兵终于动了,但他拔刀的手势很怪——刀背朝外,刀刃朝内,每一格都用刀背去撞对方的兵器,只防不攻,绝不伤人。他力气极大,刀背撞开长戈发出震耳的铿锵声,可对方人多势众,他又始终不肯用刀刃伤人,身边很快被逼出数个破绽。一根枪杆狠狠捣在他腿弯,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又一柄刀鞘从侧面砸在他后肩,他终于撑不住,身子晃了晃就要往一侧栽倒。
      就在他单膝触地的那一刻,安羲动了。
      蓝尘的风刃比安羲更快。空气中传来极细微的嗡鸣,一道无形的风刃贴着魁梧官兵的头顶掠过,精准地将兵士捅向他的那根枪杆连木带铁削为两截。几乎在同一时间,蓝尘已从阴影中纵身翻出,落在巷中,脚尖刚一落地便单手按地,低声一喝。地面骤然震动,魁梧官兵脚边的石板猛地翻转竖立,眨眼间在他身前筑起一道半人高的土墙。两柄从左侧袭来的长戈齐齐劈在土墙上,戈刃嵌进墙面,拔都拔不出来。
      围攻的兵士尚未反应过来,安羲已经冲到魁梧官兵身旁,一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撑起:“别动!”
      他右手同时拔出腰间短刀——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刀身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斩断一只正抓向魁梧官兵胳膊的手。刀背。他用的是刀背。闷响过后,那名兵士惨叫一声松开手,安羲已借势跨出一步,挡在魁梧官兵身前,短刀横在胸前。刀身在灯笼的微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那是他将丹田中的灵力灌入刀身的痕迹,虽薄如蝉翼,却已初具锋芒。
      “走。”蓝尘言简意赅,一阵旋风自他脚下骤起,裹挟着尘土劈头盖脸地卷向围上来的兵士,逼得他们睁不开眼,纷纷后退掩面。
      安羲架着魁梧官兵往巷子另一头撤,蓝尘断后。眼看三人就要撤出巷口,前方街道忽地响起密集沉重的脚步声,火把光从另一个方向移过来,越来越亮。安羲心头一紧——另一队官兵闻声赶来了,人数至少数十。转角处,他已能看见领头军官腰间的令牌在火把下反光。
      左右皆是脚步声,而他们被夹在中间。
      就在这霎那之间,一道无根之风从街道尽头直灌巷内。
      这道风不冷,不是刀割般的锋利,而是一种棉絮般的绵密饱满,像是大雾天里忽然被暖风兜头罩住。风来得太突然,围上来的官兵本能地抬手去挡脸。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气爆,并不刺耳,但极沉重。
      安羲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口看不见的大钟罩住又弹开,没有被伤着分毫,可周围十来个官兵却齐齐被震飞出去。不是吹飞,是震飞——像是有人在一块巨大的鼓面上猛敲了一记,鼓皮反弹的力量将所有人同时往外推去。官兵们重重摔在地上,兵器脱手,有几个当场昏了过去。
      火把散落一地,火星四溅,照出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的人影。
      那是一个老者,身材不算高大,但站得笔直。须发皆白,面上皱纹如刀刻,穿一件旧得发灰的青色长袍,袖口翻卷的线脚磨起细碎毛边,却不显落魄,反透一股洗练之气。他的右手还保持着轻轻一拂的姿势,袖口余风未散,在空中微微鼓荡。
      老人没有看那些七零八落的官兵,只是越过安羲和蓝尘看了一眼巷中情景——被砸烂的民宅、缩成一团的母女、满脸是血的丈夫——然后收回目光,不轻不重地看了那个瘫坐在地的兵长一眼。
      “镜州军的军纪,沦丧至此。”
      这一声不重,甚至说得上平淡,可那兵长听了却像被泼了一盆冰水,浑身一哆嗦。
      “撤。”蓝尘低声道。他已判断出来,这名老者是自己人,且修为远在自己之上。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官兵随时会有增援赶来。
      老者的动作快得惊人。他一抬手,一道柔和的青色光芒将安羲连同他架着的魁梧官兵一并托起,安羲只觉脚下像是踩了一块会飞的地面,整个人被一股绵长的力量推着前进。蓝尘紧随其后,四人穿过巷尾的窄道,七转八拐,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了一刻有余,最终从一段城墙根下的暗渠入口钻出城外。
      夜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城外泥土和草木的气味,终于不再是城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尘土味了。
      安羲几乎是跪着把魁梧官兵放下来的。他的腿软得厉害,不光是因为跑得太急,更是因为刚才那股绵长风劲中蕴藏的浩瀚灵力,他在被风托起的短短片刻感知到的灵力量,是他此刻修为的数十倍都不止。他抬头看蓝尘,蓝尘果然也额头沁汗,胸口的起伏比平时更加明显。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魁梧官兵坐在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肩上那一道伤口还在渗血,但好在不深。此刻安羲终于能完全看清这个人的模样:国字脸,颧骨很高,眉骨很粗,鼻梁像是被人打歪过似的微微偏左。他不到三十岁,但看上去比同龄人大了十岁——不是老,是那种被生活搓过很多遍的旧。他的手掌全是老茧,虎口处有长期握刀磨出的厚厚一层。
      “在下安羲,尚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安羲定了定气息,朝魁梧官兵拱手行了一礼。他年纪虽小,但这一拱手板板正正,语气平实。
      “我叫陆铮。多谢三位出手相救。”魁梧官兵抱拳回礼,随即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血迹,“只是,我不值得救。”
      “值不值得是别人的事,不是你觉得的。”蓝尘接过话,语气很淡。
      陆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那你们——”陆铮看了看蓝尘,又看了看安羲,“你们不像是镜州人。”
      “红稻村守护者。”蓝尘说。
      安羲补充道:“我们从红稻村来的,响应何献何参事的征召。”
      陆铮点了点头,低下头沉思了一段时间。
      “叛军的事,我们听何参事说了。只是今天才知道,镜州城里的官兵——”安羲说到一半,找不到合适的词,把手里的短刀轻轻插回刀鞘,没有说完。
      “我父亲当年便是死在金人手下。”陆铮抬起头,厚唇抖了抖,“我参军入伍只想做一件事,守土御敌,让家人不必死在敌人手上。可我没想到,他们却把刀锋指向自己应该守护的人。”
      安羲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安静了一瞬,然后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陆铮面前,正了正衣襟,双手抱拳。
      “陆兄,”他说,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极为诚挚,“你并非孤身一人。”
      蓝尘静静地听着陆铮的话,没有什么言语,但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一收,只是安静地垂在身侧。
      老人站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一直不曾插话。直到月光拨开云层,银辉洒在他斑白的须发上,他才微微眯起眼,目光在蓝尘身上停了片刻,又落在安羲和陆铮之间。
      陆铮顺着蓝尘的视线转头,看到月光下青袍老者的面容,忽然愣住了。他认出此人——不止认得,而且知道此人绝不是寻常之辈。
      “老人家,”安羲转向老人,又是标准的一揖,“多谢您仗义援手。敢问您老是……”
      老人没有回答他。他的目光在安羲脸盘上停了一瞬,安羲感觉那道目光像一双温和但无比苍老的手,将他从头到脚轻轻扫了一遍。然后老人又看了看蓝尘,从蓝尘的短刀看到他腰间的封魔结,再看回他沉稳克制的眉眼。
      “江心国,镜州,红稻村。”老人慢慢地说了这三个地名,像是在拼一幅很久以前见过的画,“你们是李御灵的弟子。”
      蓝尘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他没有说话,但按在刀柄上的手猛然收紧,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他直视着老人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您认识家师?”他终于开口,声调尽力维持平稳,但末尾那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出卖了他。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弯被薄云半遮的月亮,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淌。
      “二十四年了。”老人说,“二十四年,他的弟子也出山了。”
      安羲张了张嘴,想说“李老前辈已经——”,但蓝尘在那一瞬间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却让安羲把话咽了回去。
      “走吧。”老人转过身,朝山道走去,动作不紧不慢,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安羲看着老人的背影,又看了看蓝尘。蓝尘沉默了片刻,跟了上去。安羲伸手扶起陆铮,也跟着走向那条被月光照亮的小路。
      夜色浓稠,四人的身影很快被山道两旁的树影吞没。远方镜州城的灯火缩成了山脚下一小撮昏黄的光点,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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