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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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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白露
日子过了白露,一天天的冷了,京都里战火的侵袭过的肃杀还没有缓过劲来,就被急急而来的秋日加上一层冷凝。树上顶端的叶子红了又黄了,飘飘摇摇的在风中苦苦挣扎,终于过不了朔风的凛冽,落了个漫天。
悬着一轮似是熄了火光的太阳,无垠的苍穹中暗淡的灰红渐隐驳杂,分的越发不明晰。从交错的街巷里藏在拐角的一株绿柏,盎然的绿也被这天涂抹上擦不去的阴灰。就在稍稍探出矮墙的枝叶后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
许久未梳的头发,被他带着卷拢在一处,被不知从哪里寻到的一条分不清颜色的布条绑住,丝丝缕缕搭在他的长过膝盖的短衫上。他抓着树干,一翻身跃过了矮墙。到底是因为还未成人,十一二岁的年纪,身子轻,落在院子里堆在一处的稻草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他拂去身上落下的不知名的叶子,蹑手蹑脚的穿过院子,朝着院北的主屋里,望了望。他的眼睛是极好的,乌溜溜的眼穿过主屋的挂着的白竹帐子,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里屋老婆子。那老婆子一双极粗糙的手,正在一个绣箍上不知缝着什么。这里望过去就看见红红黄黄交错而成的色块,看上去有些像极为伏在某一处的怪兽。男孩子缩回头来,就瞄上了摆在最里面的一尊小巧玲珑的观世音的雕像,那料子绝对是用纯正的边域梨玉做得。
他刚刚跨上主屋的门槛,门口就传来木门‘吱啦’低叫的声音。男孩子脚下生风一般,身影一晃就躲到了西边草垛与黄泥累成的小屋子里,仔细一瞧,锅碗瓢盆,临着门的一口大缸里还波光粼粼的映出了他脸上的斑斑污迹。竖起耳朵,就听见院落里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还有似曾相识的女孩子的声音。
“奶奶,我回来了。”然后就是祖孙两人相见交谈的话语。男孩子将眼睛贴在厨房门上被虫蛀出的大洞前,只看着一片发白的鹅蛋黄越来越近。正不知是为何的时候,就又听见女孩子说了话,“我今日拾得的菜叶,比往日里多了不少。能做好几顿菜汤喝。”
他的猛地后退,一个不稳就扎进了堆在角落里用来点火的干草中。透过一层层交杂的草秆,看见一个一身鹅蛋黄颜色女孩子走了进来。女孩子似是听到了刚刚干草堆中的声响,站在门口踟躇不前,手里果然提了一个篮子,有些焉黄的菜叶,更有些是从郊外山前揪回来的野英子,一簇簇的带着昨夜雨里留下的水滴。
“妮子,那明就别出去了。省的你夜里脚丫子疼。”老婆子似是没有起身,他听着这声音还是从那里屋中传出来的。
这妮子敷衍的应了声,转而放下手里的篮子,一步步的靠近角落里的草垛,小声的嘀咕着:“难道这家里有鼠子不成?偷吃到了我家,但不成是戒了食米的习好了?”妮子的眼眯了眯,不知在考虑什么,而后自顾自的默默点了点头。
男孩子忙收了眼,更深的向后退去,挤到了墙角。身后却不是预想中的软土,格格硬硬的不知是什么。
那妮子站在草垛子前,前前后后,仔细的瞧了一遍,脸上忽的像着起火来,竟呲了牙恨恨的磨起牙来,一阵接着一阵。眼睛里也没了刚才的疑惑,吐露出来的是逼人的怒与恨来。也正巧此刻那老婆子又说了话:“妮子,过来瞧瞧,就是图样。”
“哎!”妮子应了声,又在草垛子前愤愤的跺了脚,才一转身出了厨房。
男孩子在暗中小声的骂了一句,“那个狗娘养的把洞封了!”他松开了扣在身后的手,却意外的抠下一块来。没有多想,他抓着就爬了出来,嘟嘟囔囔的说道:“老子到看看是什么东西格了老子的腰。”
等他爬出来,才看到是一块金光闪闪几乎要刺瞎他眼睛的金子!男孩子不可置信的张着嘴,连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都没注意。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院子里又响起了那妮子话,“不知怎的,咱家来了不长眼的鼠子,他要是还没有走啊,我就拿扫帚打死了算完。”
男孩子一惊,急急的趴在门前一看,正看着妮子转过身进了东房,想来是拿扫帚去了。他一低头,看到了落在门前的布条,他一把抓住它,‘蹭’的一下蹿出院子去。
等着他疯跑出了两条街巷,才回头望了望,还是铺满了黄土寂寥无人的街巷。他泄了气的瘫坐在墙边,一只手紧紧抓住布条,另一只手隔着褂子紧紧的捏着兜子的金子。脸上涨满了殷红的颜色,嘴上挂着高翘的笑,比春尽出时迎春花还要明亮三分。
过了一时半刻,他才站起身,看着天边沉沉暮霭一路痴笑着往南跑了。
等妮子拿着扫帚,推开厨房的木门的时候,看了看门边消失的布条,才哼了一声,甩下手里的扫帚,反身回到了里屋。嘴里不停的叫着,“奶奶、奶奶,”扑在一动不动仍旧坐在藤椅上的老婆子,“妮子给你背诗,好不好?”
“呵呵,”老婆子笑笑,别了别耳鬓前花白的头发,“说吧,今有什么想要?奶奶知道妮子背诗背的好,就不用了。”
窝在老婆子怀里的妮子偷偷的探出头来,看了看笑得慈祥的奶奶,站直身子,跪在她的面前。低声说道:“我本知奶奶养我一人不易,可奶奶也知,我妮子本就有亲。原是不知他一人到了什么地方,是生是死,如今、如今……我愿侍奉奶奶终老,只愿奶奶能再发慈心,将他也一并领回家来。妮子一定日日夜夜将奶奶伺候的妥贴。”妮子深深的伏在地上,眼底的泪在眼眶中来来回回的转了几圈,却终究被她收了回去。
“哎,妮子,”老婆子伸出手在空中寻了寻,轻轻的放在妮子的头顶。“家里的底细你清楚。老婆子本就是一个服侍人的仆人,原是想将来能再见夫人一面,这把老骨头便是死也无憾。现下看来,我一瞎了眼的老婆子,怕是遇不到了。”老人抓紧了手里的绣品,颤巍巍的递到前方。
“千万要将这纹路死死的记了,妮子。遇着你,便只盼着靠你将小姐的遗命带到。只等着我死了,将小姐留下的一对珍珠耳环与观音当了。到时,你想怎么便怎样,只盼着万不要将老婆子交代的事情忘了,那老婆子也就没负了小姐。”她垂着眼,灰蒙蒙的眼珠微微动了,一瞬间流转即逝的华光,似是回顾了过往的年华。
“奶奶。”妮子低低的叫了一声,接过绣品,“是妮子的错。奶奶放心,便是走遍这大江南北,我也一定循着奶奶的话,把人找到。”妮子将绣品拢在手里,她死死的看了一阵,似是将一针一线都刻画在她的心间,永不敢忘。
老婆子无可奈何的摇头,叹息的说道,“这世道谁又救得了谁。”
时间挨到傍晚时刻,妮子红着眼圈将菜汤熬好,想起邻家李二叔借的盐还没有回还。她解下围裙,看了眼放在案台边上绣帕。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望了眼墙角出的草垛,咬了咬唇,走了出去。只是草草的喊了声,“我出去一会儿。”就出了院子。
路上,她瞧了阵矮墙边的绿柏,才转身朝着李二叔家去了。
还没有到达,就听到路上一阵嘈杂,这样偏僻贫困的小巷里,从没有如此的吵闹,像是大街上遇不见的巡街一样,怕不是那位大人来了?妮子疑惑的转身,真的瞧见两队迅疾而来的朱红色兵卫,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大刀,纷乱的脚步几乎要将小巷里的尘土都扬起来。
不远处两名男子高头大马的来了,一个穿了官衣,一个一直捂着帕子,看不出样貌,只是他身上臧蓝色柔软细致的料子,上挑半遮的眼。那气势,怎么瞧都将官大人比了下去。后面似乎还有人,只是妮子来不及看了,因为这人马兜兜转转居然进了自家的院子!
妮子小心的将自己的身子掩在墙后,一步步的缓慢的凑到那株绿柏旁,缩手缩脚慢吞吞的爬上树。透过叶子间细小的缝隙,她的才敢张望一下。
只见狭小的院子里挤满了人,个个绷着一张脸,严肃而狠辣。
走在前方的官大人弯着腰,将一身臧蓝的人领进院子,并不知在什么地方变出一把椅子来,让给那人坐了。官大人从那人领了命令,一摆手,就带上一个少年,他头顶上的系发布条一下子被妮子认出来了。
“屋里的人听着,这里已经包围了,速速出来相见。”官大人‘咳’了一声,继而说道:“将叛党的下落供出,可让你落得全尸,否则就仔细你的皮肉!”
妮子一惊,就看见房里的奶奶拄着树枝,慢慢的走了出来。
“我主殿下才是北朝正统,哪里来的野狗狂吠,诬陷殿下!”奶奶的话变得响亮,褪尽了年老的沙哑。她的脸上是妮子从没有见过的的轻松与安逸。往日里奶奶的抑郁与困苦仿佛都在这一刻全部飞走了,她变得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而是一个即将赴战勇士,甚至脸上还带着笑。
“大胆!榕盈贼子以女身登基,妄图扰乱北朝人伦,若非陛下圣明,又怎会有现在的清明天下。”官大人说得口沫横飞,一脸的唾弃,“再者,榕盈贼子早就畏罪投死,以谢天下。”
“呵——,”奶奶长笑,“我主殿下又岂是你这样的下三流能够品评的。当年在御前当个黄门小侍,如今也能狗仗人势的站在这里。老婆子还以为你也死在当年宫里的大火了。”
“你、你……你?你是德妃的大丫鬟缤柳!”官大人踉跄的退了半步,脸上溢满了汗,想要说什么,又抖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听到这句,坐着的人才有了反应,他细长的眼向上张了些许,流露出迫人的光,紧紧的盯着老人的脸,他并没有放开嘴前的锦帕,却发出了低沉的声音,问道:“先帝的容妃是怎么死的?”
妮子瞪大了眼,捂住了嘴,将来不及叫喊掩在嗓子里。她看见奶奶的手攥紧了树枝,小手指扣着树枝上的肌理,几乎要掐进去。这句问话似乎拥有不可预知的力量,它是奶奶从新退回到一个半百老人的状况中去,没有了刚刚的一丝气魄。更令妮子惊讶的却是奶奶的话,她说,“是…..是我杀了她,我将她埋在了后花园中合欢树下。”
坐着的人一下站了起来,然后又缓缓的坐下,嘴里吐出两个字,“说谎!”
“生死由命而已。”说着话时,妮子觉得奶奶灰暗的眼朝她这里瞥了一眼。接着她身上一抖,刚刚,奶奶说了生死由命,生死由命!
妮子立刻从树上爬下来,接着就听见‘砰’的一声。妮子脸上一白,咬着唇蹭到矮墙一处,用尽力气刨起墙来,不一会儿的功夫便露出一个大洞。她伸出手去,摸索的将贴在墙壁上金块拿出来,却只收回一块。妮子急红了眼,又重新摸着墙壁,怎么样都寻不到第二块。
正当她焦急的时候,眼前一片光亮,她看见一把把明亮的大刀与刚刚遁走被捕的少年。妮子愣了一下,转身就跑。眼角却不由自主的落下泪来,仔细分辨,可以听到她的嘴里细碎的声音,“都是我害得,都是我,都是我……”
然后就是被人用力击打了后颈,妮子觉得眼前一黑,只在最后记得一抹入眼白与耳畔不住的喊打喊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