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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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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路这几日睡得很安宁,每晚总能陷入黑甜的梦境,一夜酣眠。
她精神百倍地站在电梯间里,透明弧形电梯的玻璃上映出她的样子。精致的妆容,黑如瀑布垂在身后的秀发,如画般光彩焕发的眉眼。
叮一声长响,电梯门打开。池路转过身去,快步走出电梯间,脚下的高跟鞋踏得嗒嗒脆响,一路上总有人侧目。
池路径直走向人事部,轻轻叩门,里面的人有了反应:“请进。”
坐在办公桌边低头办公的女人约摸三十岁年纪,穿着一身职业套装,架着细框的金丝边眼镜。池路走进来她没有抬头,只扬了扬手中的笔,随手挥向一边的软座。
池路微微颔首,转而端坐在办公室一旁的沙发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坐在办公桌后的人事部经理却像是忘记了有她这个人的存在。池路也不着急,她将腿叠起,展开手中的资料细看。
不知过了多久,经理终于抬起头。如同此刻才突然发现了她的存在。继而她换上一副笑脸。绕过办公桌走到池路的面前。
察觉到她的动作,池路立刻合上资料站起身,握过经理递出的右手,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
“你好……”她顿了顿,不动神色地瞄向女人的胸前的名牌,“张姐。”
张淑敏用力地回握她的手:“你好,你就是顾总说的,新来的业务总监池路——池小姐?”
“是的张姐,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哪里哪里!”
两人放开紧握的手,池路从刚才翻看的文件中抽出一个干净平整的信封,递到张淑敏的手上。张淑敏一看信上的蜡封,便知道是顾总的亲笔信,脸上的笑容更甚几分。
“不用这么麻烦。池小姐这么漂亮的人,照片上见过,哪里还会认错!”
池路微笑着接受她的恭维,现在职场多是如此,刚才还给她下马威,这会又春风满面。所谓糖和鞭子并用,不过如此。虽然人事部经理在以后的工作中不会和她有太多的交集,今天到这里来也确实是走个过场,但是就名义上来说,经理一职是她的上司。
“张姐说笑了,顾叔叮咛我该做的一定要做好。这些手续还是必须的。”
张淑敏听到她对顾书文的称呼,又在心里暗暗掂了掂那封信,自知池路的来头可能不像上面交代的那么简单。她不敢再有丝毫怠慢,殷切地为池路打点好了一切。
永文公司的总部在加拿大,池路在加拿大的四年里一直以学习的名义在永文的总公司做中层业务员。顾书文也支持她从基层做起的想法,毕竟对公司多一些了解并不是坏事。这次她回国,顾书文本是铁了心要给她安排一个要职,怎奈她三言两语就委婉地将他的想法驳了回去。
顾书文想起她言之凿凿的样子就觉得有趣。能力是一回事,形势是一回事。先将工作做好以服众,怎么也比一来就空降,得罪人心,再慢慢靠实力收买来得强吧。
明明是谁都会说的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却令人信服。
安排好一切后,池路突然想起尹渌昨晚给自己打的那一通电话。好在业务上的交接还需要一两天,并不是能够即刻开始工作的。
她向张姐支会了一声,道了几声抱歉,拿起桌上刚刚得到的车钥匙朝出口走去。
永文的这栋写字楼虽然时间挺久,但看起来依然气派时髦。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常和尹鹭一起被妈妈带着到这里来玩。顾书文只要一看到她们两个就立刻头疼,做出一副快要散架的样子急急撤退。她还记得那时仍天真活泼的尹鹭总是穿着她那身粉嘟嘟软绵绵的婴儿服,一步一踉跄地跟着顾书文跑,嘴里绵绵地喊着舅舅。
可是现在——电梯门叮一声合上,她侧过身,俯瞰脚下的车流。这里几乎什么也没有变,但却是什么都改变了。
四年前的那个清晨,那时尹鹭先她一步离开。空旷的机场里,尹鹭安静地站着,穿着一件卡其色的薄棉外套,腿上是那条熟悉的,洗得泛白的牛仔裤。她对着她笑了笑,没有道别,没有眼泪,只是转身,拖着那个巨大的行李箱,缓缓离开。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看到巨大的白色鹭鸟从机场的落地窗外气势磅礴地驶向天际时,她才惊觉,原来面对伤害,她们能够做的都只有离开。
尹路。尹鹭。尹渌。
原本是三个为了让人知道她们是一家人才取的名字,最后却变成了各自人生的写照。
冬日的阳光射进电梯,在玻璃间以奇妙的角度折射之后,竟然泛起五彩的光辉。池路不自禁地伸手挡了挡眼睛。
旁边的电梯缓缓上升,透明的隔间擦肩而过。然而就是这么一瞬,她却透过指尖,看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侧对着她的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斜斜靠在电梯一侧的金属靠杆上。面色沉静,却略显随意地和另一个西装革履的人交谈着什么。她猛地将视线收回,电梯滑行得不快,她的心却像是完全失重,飞速地跌落谷底。手不禁扶上一侧冰冷的细杆,从指尖开始,全身都在发颤。
她本来以为,所有的快乐,悲伤,激动,沉沦,都全部留在了四年前的那个晚上。这四年的海外生涯几乎磨平了她所有的愤怒,耗尽了她一生的悲喜,只留下唯一的目标。
她以为从此萧郎是路人,以为悲欢离合皆过客。
可是此刻身体和心头的战栗却让她几乎站不住脚,无论再怎样将一颗心狠狠收紧,无论再怎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都毫无作用。
她偏过头,咬住下唇,一只手放在心口。
脚下川流不息的车辆形成灰色的幕布,无法裹起她心头的难堪。事到如今,事到如今……
池路忽然察觉一丝异样,只觉得头顶上射来一道灼热的视线。存在感强烈到,尽管已经看不见,却根本无法忽视。
电梯终于下到一楼,她在电梯门打开的一瞬就夺门而出,快步走向停车场。这里是内部行政楼,只接待要客,因此一楼偌大的大厅里只有一个不大的前台,和几个笑容妥帖,安静待命的前台小姐。
她踏着高跟鞋疾走在大理石上的哒哒声像是整个世界唯一的声音,杂乱却又序地回旋在巨大的大厅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频率称不上多高,却将她的心扰得杂乱无章。她再也无法维持走路时的高姿态,一路小跑地从一侧的安全出口跑向地下停车场。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握紧手中的车钥匙,急急寻找停着自己车的B3区。忽然间,她却顿住了脚步。
身后的人一个逼近,从背后将她死死揽在怀里。用力之大几乎要把她揉碎。
池路从晃神中惊醒,背后结实的胸膛和灼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给她。
他低下头,将脑袋埋入她细白的脖颈,滚烫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脖子上。
池路挣了挣,身后的人将她揽得更紧,声音喑哑地不像话。如同倾诉,又如同喃喃自语:“路路……”
那两个字像闪电一样击中她,池路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一转身,狠狠地将脚上细长的高跟鞋踢向了身后男人的小腿。只听见一声闷哼,向湳握紧双拳重心不稳地栽向一侧的墙壁。他小腿上被她的鞋跟扎到的地方兀地染渍,涓涓而出的血液将黑色的西装裤浸得颜色更深。
池路拍拍裙子,不去看他小腿上的触目惊心,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的脸,继而勾起嘴角,缓缓地说:“先生,你的手好像放错地方了。”
说罢便转身,向另一边走去。还未走出两步,手腕又被牢牢锁住。
池路皱眉,回头时却是满脸笑容:“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向湳死死地盯着她,幽深不见底的瞳孔里仿佛蕴藏着滔天巨浪。他抿紧嘴唇,一言不发,仿佛要将她印进自己的脑海里。
池路的耐心向来不好,笑了一会,脸色慢慢变冷。她甩了甩腕子,低声喝道:“放开!”
向湳不动,依旧看着她,深沉的视线让她心里更生烦躁。
“你想怎么样!”
向湳用力收手,又将她拉进自己的怀抱。池路被他强大的桎梏锁得喘不过气。双手抵在他胸前,努力将自己和他隔开一个微小的距离。
“我是不是做梦。”他压着声音沉声说道。
池路冷笑一声,一脚踢在他刚才的伤口上。抱着她的人浑身一颤,锁住她的力道稍稍减弱,她趁机将他推开。
“看来踢得你不够疼,还以为是在做梦?”
向湳看着她,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他将手移向胸口,指着左边的胸腔,淡淡地说:“习惯了。”
池路本想笑,却连嘴角也勾不起来,像是挂着千钧的重物。
她冷冷开口,视线比语气更加冰冷:“看不出来你还是演技派。”她突然了悟的样子: “哦,不对,你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演技派了。”
她走向他的身后。墙壁上有一扇黄色的小门,比普通杂物间的门略大一些。黄色小门已经生锈,脱漆的部分被铁锈布满。
她从衣袋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钥匙扣。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哆啦A梦,显然是地摊货,哆啦A梦的脸和鼻子做得不甚精致,丑得可爱。
她将一把小巧的,粉色匙柄的钥匙插入锁孔,钥匙孔里似乎也有了锈迹,转动时发出喀喀的声响。
池路轻轻推开那扇黄色的门,里面的地方不大,停着两辆小小的婴儿车。她拉拉门边的绳子,小隔间里亮起橘黄色的灯。
刚才进入停车场时的匆匆一瞥,将她对这里的回忆全部唤醒,使得她不得不停住脚步。
那时她才五岁大,尹鹭只有三岁,尹渌还是她母亲腹中的胎儿。
那时的顾书文只是个十几人公司的小老板,小公司在这间写字楼的第七层。公司里的十几个员工全部相熟,关系融洽得几乎没有上下级之分。那时她和尹鹭总是无法无天,只要母亲不在,她们总骑着婴儿车在顾书文的公司里横冲直撞。永文公司那时只是一个新兴产品开发公司,十几个技员总是跟着她们起哄,喜欢把她们抗在肩头逗弄。
顾书文看着大家一派“不务正业”的样子也只得苦笑。哀叹自己斗不过两个混世魔王。
这个隔间便是那时做的。她们听说顾书文有自己的车位,就吵着也要车位。顾书文被她们闹得烦不胜烦,那时候的他还没那么多余钱去捣鼓车位给两个小毛孩子。于是趁着月黑风高夜,潜入了大楼的地下停车场,把人做清洁用的杂物间三下五除二地搬了个空空荡荡。
至于这位老总后来是怎么被清洁阿姨念叨的就暂时不表,不过这事到底还是成了。
她总记得母亲躬身进来打扫,笑眯眯地将她们的车子摆放整齐,盖上遮灰花布的样子。暖暖的橘色吊灯在她头顶轻轻摇曳,蕴着她的目光,温柔如水。
“这是我母亲给我布置的地方。”池路说着,面无表情地看向向湳,“是你们,把这一切给毁了。”
向湳皱眉,眼底满满的都是痛:“如果我知道,就绝对不会这么做。”
池路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向湳的心里猛地一颤。这个女人的笑容永远是如此,明艳到灼人眼目,以至于回想起来,心里只余火辣辣的疼痛,像是被大火洗劫。
“那真是太感谢了。”她低头看他依然在流血的小腿:“这点礼物,是不是不够谢你的?”
“向湳。”她平静地叫出他的名字,声音里满是疏离冷漠。
“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