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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早安,陆原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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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市的春天来得慢。
海风从栈桥那边吹过来,裹着湿漉漉的凉意,把老城区那些红瓦屋顶吹得干干净净。梧桐树刚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地金。
陈星火端着咖啡杯从茶水间走出来,白色大褂的口袋里别着工牌,上面印着——陈星火,心理科主治医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临床心理学博士。
他今天值门诊,上午的病人不多,难得有空去泡杯咖啡。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几个小护士正在换班,看见他,眼睛齐刷刷地亮了。
“陈医生早安呀。”
“早。”陈星火笑着点了点头。
“陈医生今天又帅了。”一个圆脸的小护士趴在台子上,托着腮看他,“我跟你们说,咱们护士站现在评选标准择偶对象,陈医生稳居第一。”
另一个护士接话:“可不嘛,又高又帅,学历还高,关键是单身!”
“你怎么知道人家单身?”
“我观察过了,他左手没戒指,朋友圈没合照,每天下班就回家,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
“那也可能是隐婚啊。”
“不可能,隐婚能天天加班到十点?你见过哪个已婚男人这么拼的?”
几个人笑成一团。
陈星火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咖啡准备走。
“陈医生,”圆脸护士叫住他,“你条件这么好,怎么不谈恋爱啊?”
陈星火想了想,笑了一下:“可能缘分还没到吧。”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给你介绍啊!”
“不用了。”陈星火说,“我喜欢的人,我自己会去找。”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好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护士们面面相觑,总觉得陈医生刚才那个表情,不像是在说“还没遇到”,更像是在说“已经错过了”。
陈星火转身正要走,走廊那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护士跑过来,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陈、陈医生!”
“怎么了?”
“急诊那边,刚送来一个人,割腕的,我们人手不够,我去帮忙推车了。”
陈星火皱了皱眉:“慢慢说,别急。”
年轻护士深吸了一口气:“人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流了好多血。我推车的时候看了一眼,是个很年轻的男生,长得还挺好看的……就是脸色太白了。”
旁边的圆脸护士叹了口气:“最近怎么这么多自杀的?上周急诊就收了两个,一个跳楼一个吞药,都是二十出头。”
“压力大呗。”另一个护士接话,“现在的年轻人,心里有事也不说,憋着憋着就出事了。”
“陈医生,你们心理科是不是也经常遇到这种?”
陈星火正要回答,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疲劳的跳,是那种,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
他放下咖啡杯,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年轻护士愣了一下:“啊?我没注意……”
“病历上应该有。”陈星火说完就迈步往急诊走,步子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在跑。
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工牌晃来晃去。走廊里的人纷纷侧目,不知道这位平时温文尔雅的陈医生突然怎么了。
他跑到急诊室门口的时候,门关着。上面的红灯亮着:抢救中……
陈星火站在门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他见过太多病人,哭的闹的沉默的,他都能从容应对。但今天不一样,从刚才眼皮跳的那一下开始,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说不上来,但就是不对。
“陈医生?”值班护士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里面的人,是谁?”
护士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嗯……送来的时间是九点四十二分,名字叫,陆原。二十八岁。死因初步判断是割腕自杀,失血过多……”
陈星火听不见了。
后面的字他一个都没听进去。
陆原。
这两个字像一颗子弹,穿过他的耳膜,穿过他的颅骨,钉在他脑子里。
他认识这个名字,也认识这个人。
陈星火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高中,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一个瘦瘦的男生低着头画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画得很专注,睫毛微微颤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是陆原。
是他高中几年,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
是他偷偷看了无数次,却从来不敢靠近的人。
是那个夏天,他鼓起勇气走过去要了一幅画,对方愣了一下,然后撕下一张草稿纸,画了一幅肖像画递给他。
那张画,他裱起来挂在家里。
挂了十年。
陈星火的手开始发抖。
“陈医生?陈医生你没事吧?”护士在叫他。
他回过神,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哪个陆,哪个原?抢救了多久?”
“大陆的陆,中原的原。快一个小时了。送来的时候已经……”护士没说完,但陈星火听懂了。
送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那盏红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推车声、说话声,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膜,模模糊糊的。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然后灯灭了。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陈星火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护士推着车出来,车上的人被白布盖住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白布下面露出来,指尖泛着青紫色,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底下洇出暗红色的血。
陈星火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画过很多画。
他见过。
他还记得陆原画过一幅画,是一只猫和一个回眸的男生。线条很轻,但每一笔都很准。猫的眼睛圆圆的,像两颗黑豆,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旁边男生的眼里是还未散去的温柔。
画那只猫和那个男生的手,现在静静地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没有人回答。
白布下面的人,不会再回答了。
陈星火不知道自己在医院待了多久。
他问了护士,陆原有没有家属。护士查了记录,说没有,紧急联系人一栏是空的。
他又去问了户籍科。户籍科的同事告诉他,陆原的档案上,父亲那一栏写着“因公牺牲”,母亲那一栏写着“病故”,祖父母那一栏也只剩下一个名字,后面注明了“已故”。
没有家人了。
一个都没有。
陈星火站在医院门口,天已经黑了。
街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星星,灰蒙蒙的。
他开车回了家。
公寓在市中心,很干净。他进门的时候没有开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摸黑走到书房,打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画上是一只猫和一个回眸的男生。黑白线条,没有上色,很简单的一幅。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卷起来,眼睛看着窗外。而旁边男生的眼里是还未散去的温柔。
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要快乐。——陆原
这是陆原第一次跟他说话,也是最后一次。
那个夏天,陈星火趁着高三搞百日誓师大会,趁乱跑出去,在高三(6)班的教室外转了一圈,最后从后门弯腰,偷摸走到最后一排陆原的座位后,拍拍他的肩轻声说:“陆原。”
陆原转头,眼睛里闪过震惊,“陈、陈星火。”
陈星火听到自己的名字,眉梢轻挑,“知道我啊。”顿了顿,“那个,我来是因为我喜欢你的画。你能不能……给我画一幅?”
陆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从草稿本上撕下一张纸,拿起笔,刷刷刷地画了起来。
旁边,陈星火看上去像是在观摩,实则是在偷偷看人。
画直到他们老班快踏进教室,陆原这才收起笔。
纸上,一只猫和一个少年出现了。
他递给陈星火,说:“给你。”然后低下头,继续画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星火拿着那张画,站了很久。
“谢谢。”他说。
陆原没抬头。
那是他们高中里为数不多的对话。
陈星火把画翻过来。他以前从来没有翻过背面。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他翻过来。
他翻过来了。
画的背面,有几行字。
不是铅笔,是圆珠笔。蓝色的,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但还是能看清。
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陈星火,你可能永远看不到这行字。但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那说明我已经转学了。”
陈星火的手开始发抖。
“喜欢你。是从高一开始的,但我不敢说。”
“你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我配不上你T^T。”
“最后,祝你幸福,事业顺利,一路繁花相伴。”
“——陆原”
陈星火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纸上有一些痕迹。不是墨迹,是水渍。圆珠笔的字被水渍晕开了,有些地方模糊不清。
是眼泪。
陆原写这些字的时候,在哭。
陈星火把那张画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陆原……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过了……”
没有人回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心跳的咚咚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他把画重新装进信封,放在桌上。然后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是红的,嘴唇是干的,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
他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如果再来一次就好了。
如果他能回到过去,回到陆原还活着的时候,他一定要做一件事。
他要走到陆原面前,告诉他。
你不是一个人。
你可以多麻烦我。
你可以依赖我。
你可以……大胆地说,陈星火,我喜欢你。
他闭上了眼睛。
头突然很晕。不是那种困倦的晕,是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像有人把他塞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天花板在转,灯在转,窗外的月光在转。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快得像要炸开。
然后。
什么都看不见了。
什么都听不见了。
“陈星火!陈星火你醒醒!”
有人拍他的脸。
陈星火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躺在硬邦邦的东西上,闻到了粉笔灰的味道,还有汗味,还有那种劣质打印纸的油墨味。
教室。
他在教室里。
周围都是人,穿着校服,趴在桌上,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大声嚷嚷。
黑板上写着几个字:距离期末考试还有45天。
他愣了一下。
不是高考倒计时。是期末考试。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白大褂,没有工牌。手腕上是一块电子表,表盘上显示着一个日期。
2018年5月。
高二下学期。
他回到了高二。
陈星火猛地坐起来,心跳加速。
是高二,不是高三!
这意味着,陆原还没有转学。
陆原高三才会因为母亲工作和奶奶生病转走,现在是高二下学期,他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
他站起来,冲出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认出他:“星火!你去哪?下节课是......”
他顾不上回答。
他穿过人群,跑下楼梯,跑过走廊,跑到高三(6)班的教室门口。
高二(6)班。
陆原的班级。
他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往里面看。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一个瘦瘦的男生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拿着笔,正在纸上画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陆原。
十七岁的陆原。
还活着的、还健康的、还没有被抑郁症吞噬的陆原。
陈星火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身影,眼眶突然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教室里的同学纷纷抬头,有人认出了他:“陈星火?你怎么来我们班了?”
陈星火没理他们。
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站在陆原的课桌旁边。
陆原感觉到有人,抬起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瞳是淡淡的棕色,正看着陈星火,眼里有一点困惑和惊讶。
陈星火看着他。
看着他还活着的脸,看着他还温热的皮肤,看着他还呼吸着的、还在跳动着的心脏。
他想哭。但他忍住了。
他笑了。
“早安,陆原。”
陆原愣了一下。过了一会,耳尖微红,然后磕磕绊绊地说:“早、早安。”
“我叫陈星火。高二(2)班的。”
“我、我知道。”陆原的声音很小,“你……你怎么来了?”
“因为我想你了。”
“......?!!!”
其他人:“......?!!!啊?!!!”
陈星火这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不是,是我来看看,嗯来看看。”
其他人:“啊~这样,吓死人了。”
陆原也要被吓死了,人本来脸皮就薄,又因为夏天热,脸红红的。
操场上,阳光正好。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片叠一片。
陈星火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
他想起了穿越前的事,那个护士说“送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那盏灭掉的红灯,那只从白布下面露出来的苍白的手。
他的手指攥紧了栏杆。
然后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2018年5月16日。
距离陆原高三转学,还有大约一年。
距离陆原二十八岁那年的自杀,还有整整十年。
足够了。
他合上手机,往教学楼走去。
路过高二(6)班的时候,他放慢脚步,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陆原在背书,低着头,很专注。阳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幅画。
陈星火站在窗外,看了几秒,然后走了。
嘴角带着笑。
这一次,他会让陆原知道。
你不是一个人。
你可以多麻烦我。
你可以依赖我。
你可以……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