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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去查一查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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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平沙往前院走,过了一会儿,来到了一座宽阔院落的外头。与之前那周夫人院落外守着的只是婆子不同,这院落守门的竟是手按长刀的护卫,各个是见血的肃煞。
洛青桃抬头看,见这院落上书“重山院”三字。
洛青桃迈步进入,只见这院落格外肃穆豪阔,全无甚花草树木装点,院中铺着齐整的石板,护卫守在廊下,严肃按刀而立,有小厮在洒扫庭院,但神色恭谨,脚步轻微。
气氛极严肃。
到了正屋门口,平沙通禀后带着她进去。
一进屋是正厅,相对两溜紫檀椅,显出沉肃的气氛。左侧间是书案,右侧间是卧房。洛青桃低着头没有多看,跟着进了右侧。
平沙说,“主子,洛大夫来了。”
洛青桃低头行礼,“见过大人。”
没有人应她的话,她余光只看到窗边罗汉榻上,斜坐着一个人。
这罗汉榻就放在窗边,外头的天光隐隐约约从薄透的琉璃窗上透进来,映在他脸上。他的鼻梁高挺,将光线分割,于是光线只照了他半张脸,另外半边沉在暗里。
他闲闲靠着半旧的织锦软枕上,微阖着眼,指骨轻敲小几。松绿色的外袍松松搭在他身上,难得显出闲适的气质。
洛青桃有些疑惑,睁大了眼睛看着林庭树,心想他既然让自己来看病,为何又一副不搭理的样子。她只好盯着他松垮外袍下的左臂。
幸好这时平沙道,“主子左臂有伤,洛大夫瞧瞧吧。”说着他上前,将林庭树左半边衣裳解开,露出左臂,将缠着绷带的伤口显露出来。
洛青桃的目光,顿时聚焦在他左臂的伤处,至于那副高大昂藏的身躯,则完全被她忽略了。
她在一旁水盆中认真洗净双手,上前来站在林庭树的身侧,说了一句,“我要解开绷带看伤。”
绷带解开后,她的身体微微前躬,双眼认真地盯着左臂的伤口处,不见丝毫的羞涩扭捏。一双眼里,是单纯的认真。
片刻后,她不由得“咦”了一声,偏过头,认真打量着林庭树的脸。
伤处一模一样,所中之毒也一模一样,难道这就是她上京时偶然在路边救治的那个晕死过去的男子?那时那男子满脸血污,看不清样子,洛青桃急着治病救人,也没注意他的身材。但左臂这道伤是她亲手所治,她可忘不了的。
这时,林庭树忽睁开一双冷眸,视线便正对上洛青桃惊讶的目光。
“这伤如何?”他冷声。
洛青桃忙道,“大人,你这伤处中的是断肠草之毒,虽毒已解,但因伤处曾被毒素腐蚀、且伤口深可见骨的缘故,你这外伤本就比寻常伤口好得慢,因此平日里更要极小心,注意不可活动伤臂……怕是你近来左臂用力,因此导致伤口崩裂了。”
说着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我给你重新上金疮药,这是我家传的药,对外伤很有用的,只要注意伤处不要见水、伤臂不可用力、饮食清淡、不要食发物,慢慢的伤处就会愈合的。”
她欲将金疮药洒在左臂伤处,伺候在旁的平沙见状,伸手就要制止。这女大夫不知底细,叫来诊脉看伤也就罢了,岂可随意用她的药?若是损了主子身体可怎么办?
但平沙刚有动作,却见林庭树忽抬眼瞥过来,这一道目光按住了平沙的动作。
平沙立刻明白,主子是信任这女大夫的。这是为什么,就为她这张一两分相似的脸?
平沙不由得暗想,那位可真是厉害,自己远嫁高门去了,主子却为她多年不娶,如今连一个一两分相似的女子都另眼相看。
林庭树斜靠软榻,身子不动,任由洛青桃为自己撒药裹伤。她为了裹伤,离得很近,于是他闻到一股清而苦的药草味道,淡淡地漫过来。常年与药草打交道的人,身上难免会有这样的味道,比如府上的府医孙大夫便是如此。
但她身上这股药草味道,格外清一些。
林庭树微不可察地转了转大拇指的扳指,想,那时救了自己的人,身上就是这股清苦的药草味道。那时他勉力抬眼,见到的那张脸蛋格外蜡黄,却极不相称的生了一双水波潋滟的眉眼。
他审视地看着洛青桃——眉眼是一样的,原来她那时故意扮了丑。
是她。
他神色微动,长眉微抬,看着她认真地治伤。
左臂这道伤,以及伤处的断肠草之毒,就连府上孙大夫都说治的好,感叹治病之人医术高超,若是解毒再晚点,只怕他就要毒入肺腑、性命难保了。孙大夫素有神医之称,医术不亚于太医院的太医,只是闲云野鹤惯了,不愿做太医受束缚。因曾受过他恩惠,故留在府上为他治病。
眼前这不到双十年华的小姑娘,竟有一身连孙大夫都夸奖的医术。
这小姑娘美得惊人,但没有刻意的媚态或者矫揉的娇意,纯粹天然,她站在那里看过来,是一块未经世俗的璞玉,显出一种少经世事、未经磋磨的天然,像一只生长在山林间、饮泉水、啄花瓣的鸟雀,从未见过山下红尘。是极单纯的认真。
看起来是娇软羞怯的模样,但方才说起医术时,双眸熠熠、神色灿灿,似有光辉。
他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心想,看她方才表现,应当也认出他就是那时被她救治的人。
她会是什么反应?看她著布衣、无钗环,想来家境平平,生活清寒,那么应当会如实说明,然后向他索取报答吧。
林庭树等着她开口。
而洛青桃对他的想法浑然不知,她一边裹伤,一边心道,真是有缘,竟然能恰好碰上自己治过的病者。当时她治了伤,急着赶船,心里还很担心那病者伤处感染呢。如今看到这位林大人身体无恙,对一个大夫来说,这实在是很令人开心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心情大好,一双潋滟的眉眼微微弯起,透出澄澈单纯的喜悦。
至于挟恩图报,她脑海里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她当初救人,也只是出于医者仁心而已,如今见伤者恢复,已是对她的最大回报了。
洛青桃很快裹好了伤,抬头对林庭树道,“大人,裹好伤了。”
林庭树不说话,只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似等着她说话。
洛青桃无知无识同他对视片刻,干净眼瞳中露出单纯的疑惑——这位大人为什么那样看着她?
她求助地望向一旁侍候的平沙。
平沙躬身上前请示,“主子?”
林庭树收回审视的目光,轻叩小几,淡声,“赏。”
洛青桃道谢,接过平沙递来的一大锭银子,难掩心中欣喜,太好了,又能给伯母买药了。
小姑娘甜甜一笑,行了礼,提着药箱出了屋。
林庭树望着她的背影,因疑惑而剑眉微抬——她难道不知,若是说出救他之事,她得到的赏赐会更多?
真是个有趣的小姑娘。
片刻后,平沙见主子摩挲着扳指,神色幽深,命令道:“平沙,去查一查她。”
半个月过后,林府迎来了一桩大喜事。
林氏家主林庭树,此番南下江南,彻查江南官场,不仅查出了许多官场蠹虫,更是由此抽丝剥茧,一路向上查到了分封于江南的瑞王头上,查明他勾结江南官场、私下铸造铁器、吞没盐铁巨利。由此他将江南官场上上下下清洗了一番,杀的江南官场人头滚滚,不知抄了几多家、灭了几多门。
查办了瑞王,林庭树立有大功,三日前被圣上正式擢升为镇抚司指挥使,升为二品大员,全面执掌镇抚司。随着升职旨意来的,还有金银、绸缎、珠宝等宫内赏赐,流水似地送入府中。
如此年轻的二品大员,执掌镇抚司,手握生杀大权,真真正正的天子心腹,且不靠丝毫祖上荫庇,放眼整个朝廷,也找不出与他媲美的人物。一时京城侧目不已,拜帖流水似的送到林府来。林府之辉煌显赫,由此可见一斑。
林府辈分最长的老夫人高兴地不得了,开了祠堂向列祖列宗汇报此事,又赏赐阖府下人,于是府上到处喜气洋洋。
只是事件中心的林庭树,却依然极为忙碌,江南之案如此重大,瑞王又身份尊贵,也就他能亲审,更兼他先前南下江南,京城镇抚司群龙无首,桩桩件件要案更是离不得他。因此他如今虽身上带伤,却日日忙到夤夜才回府。
这日深夜刚回了府,却被老夫人叫到了松柏堂正屋里。
林庭树进了屋,掀袍坐下,“祖母。”
老夫人满面含笑,看着自己这出息的孙儿,“如今你功成名就,也不枉了祖母从小对你的教导,咱们林氏在京城可终于站稳了脚跟。”
说着她叹息一声,“几十年前你祖父犯了事,咱们林氏被问罪抄家,这么多年来,我做梦都想着门楣光耀的那天。如今可算是实现了。”
听着祖母的话,林庭树也不由得想起家族往事。
几十年前,林家也是京城有名的官宦人家,族中子弟众多,枝繁叶茂,门庭显贵。但那时的林府家主、林庭树的祖父犯了先皇的忌讳,阖府抄家流放。林氏赫赫门庭由此陨落,遭此大难,分家的分家,凋零的凋零,再不复昔年枝繁叶茂的模样了。
最后只剩老夫人带着两个儿子缩居肃州祖屋,拉扯着儿子们长大,指望着儿子们有朝一日能重振家族。但那两个儿子相继早逝,只留下了林庭树、林玉树这堂兄弟。老夫人又拉扯着两个孙儿长大,将所有家族起复的希望全都压在了长房长子林庭树身上。
还好林庭树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如今也成了京城里跺一脚就让人抖三抖的存在。
说来简单,但他从一届罪臣之后,到如今权势赫赫,中间又经过了多少艰辛。旁的不说,就说他自入镇抚司以来,担了多少骂名,又受了多少刺杀,譬如左臂这道伤便是南下查案时遭遇刺杀,若非命大,只怕早已丧了命。
这一切,也不过是为“林氏”两个字。长房长子,这是他从小被教导必须承担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