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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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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时间转眼便过,成亲当日一早,王伯母起了个大早,忙令王霖风在院里各处贴上喜字、挂上红布,做出一番喜庆布置。
王家叔婶自上回被教训过后便安分极了,知道洛青桃背后有靠山,不敢在洛青桃面前凑。如今王仲肋骨还断着呢!这会儿却忽见满院子红布,不由得生起疑问来,冯氏实在没忍住,小心翼翼凑过来问王伯母,“这是怎么了,可是家里有什么喜事?难道霖风中举了?秋闱不是还有几个月吗?”
王伯母笑道,“秋闱是还早,是另一桩喜事——今儿个霖风和青桃要成婚呢!”
冯氏大惊,“今天?这样急,怎么事先都没个声儿?”
就算民间嫁娶礼节简单,但也没有这么突然的。
王伯母说出事先早准备好的说辞,“也是我这身体,病了这么多年总不好,前阵子找了个算命先生,说是要冲喜才好,而且这喜事必须低调,不可大操大办,不能提前让人知晓。青桃和霖风都是好孩子,为了我身体着想,都甘愿喜事简陋一些。今日又是个黄道吉日,可不就定在了今天!”
冯氏心中惊讶不已。但事涉洛青桃,她哪敢说话,只怕又会被她那靠山再教训一顿。冯氏为人趋炎附势,可是极会看人眼色的。
见王伯母说的笃定,冯氏勉强信了这冲喜的话。这好歹算一桩喜事,她为讨好洛青桃,便也忙上前来搭把手,很快医馆各处都贴上了喜字,医馆的学徒、四周的邻居也都知道了王家今日娶新妇的事情,虽惊讶于事发突发,但毕竟都是街坊,便主动上门来凑凑趣,讨点喜糖喜饼吃,于是这婚事竟也有些热闹的意思,王伯母更是喜上眉梢。
街坊里正好有个善梳头装扮的妇人,见洛青桃生得这样漂亮,忍不住手痒,说要给她好生打扮一番,洛青桃要推辞,那妇人却哪里肯放过这样标致的新娘子,忙按住她的肩,令她坐在妆台前开始梳妆打扮。
那妇人散了她满头的发,不由得惊叹,“真是好漂亮的一头乌发,散下来像缎子一样。”细细地给她盘了发,又绞了面,上了脂粉。
众妇人见洛青桃只是粗粗打扮,连嫁衣还没穿、首饰还没戴,竟已比往日显出十分的颜色,面庞莹莹,双目湛湛,衬得满室生辉,仿佛一颗珍珠一般,都不由得惊叹起来,又是好一番凑趣。
屋里众妇人说笑打趣了一阵,满以为这看起来安静羞怯的新娘子会臊的满脸通红,结果她只是双目澄澈,面庞带着客气的笑意看着大家,一副思无邪的神情,反而令大家不好意思起来,慢慢都住了口,竟觉得凡尘俗世莫名污了她。
屋里的打趣声停下之后,众人才觉出不对来——怎么屋外院子里竟这样安静,甚至是死寂,一丁点声音没有的?
按理说就算再静,可大白天的,总该有些说话声、走动声的,更何况前头就是医馆,来看病抓药的人往来不断,平日里总有声音会传到后头宅子里。
众人面面相觑,竟忽生出一种莫名的战栗来,谁都不敢朝外头看上一眼是怎么回事,不约而同地齐齐看着坐在床边的新娘子。
迎着众人的目光,洛青桃心中忽生不安。
她慢慢站起身来,朝着紧闭的门一步一步走过去。
站在门前,她伸出手想要拉开门,竟觉得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她没有逃避。
将门整个打开后,大白天的日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如水流从百丈高的瀑布上骤跌下来,猛地浇灌在她全身,她的眼睛被强烈的日光所刺激,本能地想要闭眼,但洛青桃坚持大睁着眼,那炽烈的日光甚至令她的眼有些刺痛,以至于泛出了微微的红。
王氏医馆并不算大的后院里,此刻有许多人,显得格外拥挤局促,但他们战栗惶恐地跪在地上,谁都不敢发出一声。
满院的护卫手按腰间长刀,如鹰隼一般,神色带煞。
他们的最前方,院落的最中央,一个身量昂藏高大、渊渟岳峙的男人,静静地坐在院中的太师椅上,他微微向后仰着身体,靠着椅背。
他神色淡淡,竟有几分闲闲之意,微微阖目,手中马鞭轻轻敲击椅子扶手,传出不成调的声音。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满院竟无一人敢出声。
门被打开的响动传来,他才忽而掀起眼皮看了过来。那浓郁的眉目含着沉冷的意味,将洛青桃盯着不放。
静静看了她片刻后,林庭树忽轻笑一声——无他,今日毕竟是大喜的日子,因此她脸上施了一层脂粉,往日素净如莲的脸上竟显出几分可笑的喜庆来。
可见人是真的会怒极生笑的。
真是终日打雁,竟被只家雀儿啄了眼。
林庭树的手捏紧了马鞭,偏面上不动声色,那张眉宇深古、英挺锋锐的脸,愈发显出十足的深沉莫测。
他随意抬手,身后护卫押来一个人,是一身喜服的王霖风,他生得文弱,被那满脸煞气的护卫押解着直接扑在了地上,王霖风明显想挣扎,但那护卫一脚踩在他脊背上,他登时用不上力,狼狈极了。
一旁王伯母已心疼的大喊,“霖风!”
洛青桃见王霖风如此狼狈,也脱口而出一声,“大哥哥!”
这声称呼,不知触动了林庭树哪根神经,他本脸色淡淡,这会儿却猛地抬眼,眼眸含着被压抑的极深沉的怒火,直直射向洛青桃。那脸色之阴沉,令洛青桃不由得心生惧怕。
片刻后,他脸上阴沉收敛,仿佛方才所展露的情绪是个错觉,他还是城府深沉、喜怒不显的模样。
他只轻轻笑了一声,重复了一遍,“大哥哥?”
好亲昵的称呼,真是青梅竹马,郎情妾意。若是自己晚来一步,天底下可又多了一对你侬我侬的鸳鸯了。
只可惜,他偏爱做这种棒打鸳鸯的事。
他淡淡开口,“把他捆了送到官府去,给京兆尹说此人伤了我的护卫,按律以斗殴论,关到狱里。”
洛青桃浑身一震。
林庭树靠着椅背,带着轻慢的笑,微微掀起眼皮,向洛青桃施舍了一个冷沉的目光。
他看着她,眉眼间是嘲意、是冷漠、是看她自以为聪明地挣扎,最后还不得不屈服的高高在上。
他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转着右手拇指上套着的墨绿色的扳指,他没有看洛青桃,仿佛她不值一提,仿佛得知消息后冷笑连连彻夜纵马回京抓人的并不是他一般。
他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过来。”
这一声“过来”,洛青桃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她看着王伯母担忧的脸,紧紧捏着自己的手,慢慢朝林庭树走过去,站到了他面前。
许是她这会儿顺从的姿态取悦了林庭树,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了起来,甚至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负手信步朝医馆外走去。
护卫按刀沉默而肃然地跟在他身后,洛青桃回头看了王伯母一眼,她低声说,“伯母,对不起。”都是因她的缘故,王霖风才会被林庭树迁怒。
她必须救出他。王霖风是伯母唯一的儿子,她怎么能让伯母担忧呢。
怀着这种念头,洛青桃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看向王伯母的目光,在满院街坊邻居惊诧不已的目光中,顺从而安静地跟在林庭树的身后,出了王氏医馆。
医馆就在街边,这条街平日里甚是热闹,街道两旁各种铺子里客人往来不绝,可今日许多行人却不敢近前来,远远地缩在一边。
因为医馆前门,数匹高头大马停在那里,还有身材雄伟、面容冷煞的护卫手按长刀肃然站立。这显然是什么贵人出行,虽不知为什么有贵人专程来王氏医馆这家小医馆来,但纵有好奇,谁敢平白无故过来触这个霉头近前来看。
洛青桃安静地跟在林庭树身后,出了医馆大门,看到医馆前门这些高头大马。它们都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好像是被主人鞭策着昼夜疾奔回来,一入京就直奔王氏医馆而来。
她微微一怔。她以为林庭树只是办完了差提前回京,恰碰上了她成亲的喜事。但好像并不是。
就这样,洛青桃被带回了林府,一路跟着林庭树进了重山院。
这时黄昏已过,暮色四合,重山院的游廊下点起一盏盏灯笼,一切由暗及明。
进了正屋,林庭树在侧间的紫檀木桌后落座,侍候的下人端来他惯喝的岩茶,他接了茶盏,轻慢地揭开盖子,热茶的水汽在他冷肃的面孔上氤氲开来,他本就喜怒不显,这时洛青桃隔着水汽看他,更是觉得他城府深沉。
他端坐在那里,说了今日见到洛青桃的第二句话,同样是两个字,正常语调,像是很平静,但语气里的高高在上是掩盖不住的。
“跪下。”他淡淡地说。
洛青桃攥紧了手,指甲几乎要掐破她自己的掌心。
她不想跪下,她凭什么跪下。可是她转念想到受她牵连以致被抓的王霖风,想到爱子如命的王伯母,想到自入京以来伯母对她的慈爱关照,最终闭了闭眼,姿态柔顺地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