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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锋刀现 白马红衣, ...

  •   成平十年,三月,御试结果公布,今年的科举选拔,人才辈出,群贤毕集。少年天子喜出望外,于宫中逸趣苑大摆宴会,连带着清明节宴一起过了。

      往年过节,寒食通清明,举国休假四日。前两日,上至天子下至百姓皆祭祖扫墓,吃冷食,禁明火,撒纸钱。

      后两日,天子和长公主为近臣赐新火,吐故纳新,以示恩典。而后在逸趣苑设宴会,邀世家近臣子弟进宫玩乐,放纸鸢、比骑射、打马球,玩的不亦乐乎。

      而今因为今年的科举人才优秀,天子恩典允建安城内各家子弟皆入逸趣苑游玩,不分世家贵族还是寒门布衣。只要家里有在朝为官的人即可。

      逸趣苑内,举目四顾,高楼池榭,烟柳花树,但见人群熙攘,年轻子弟们,不论男女个个身着华服锦袍,欢声笑语,在场上或站或坐,或是飞奔跑马,一派喧哗热闹。

      马球场那边蹄声阵阵,人头攒动,人群时而发出阵阵直入云霄的欢呼声,时而爆发出雀跃的喝彩声,震耳欲聋。而这高呼喝彩大多为球场中央那匹飞驰白马上的红衣少郎君。

      红衣郎君发髻高高束于头顶,额前散落着几缕碎发,右手紧紧捏着球杆,弯下腰,身体随着飞奔的马儿起伏,额前的发丝也随着飘摇来去。他目光凌冽,眼睛紧盯着被抛起又落下的马球,只等待一个好时机。忽然对方一个错手,球不慎被打歪,他看准机会立刻策马上前抢下那一球,再一击利落干脆地把球打进门洞。

      “铛——”伴随着场边爆发的欢呼声,主持官敲锣定局,大声唱道:“红方胜!”

      红衣少郎君笑得眉目飞扬,翻身下马缓步走至休息的连廊,连廊里的三五好友开怀大笑地出来迎接,“时归,你这马球打的一年胜过一年了啊。”

      “是啊,去年还和徐珺彦对打得不相上下,今年已然是隐有压倒之势了。”

      “说,在国子监除了读书是不是还偷偷练了马球?”

      那郎君但笑不语,接过一旁内侍递来的丝绢默默地擦汗。方才为抢那一球,策马急了些,到现在呼吸还未平复。

      他生得高大,比多数身材颀长男子还高出半个头,但十分精瘦有型。面容也尤为精致俊朗,不似这建安城中长大的世家子温柔俊美,比他们多了几分凌厉。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如暗夜灯火,明亮得刺人。但好在他又生的白,能稍稍掩盖住那刺人的光芒。他此刻笑着,汗液从他白皙的面庞滑落至脖颈,嘴角上扬衬得他更加丰神俊朗,恣意张扬。

      几个好友两两对视,抿唇而笑,计上心头,立刻扯去他手中的绢帕,将他转向一侧的席位,“时归,擦什么汗呐,快让小娘子们看看,好择意中人呀!哈哈哈哈哈。”

      他一转过去,那边的女郎们便调笑他,纷纷大胆地呼唤:“章郎君,家中可曾婚配呀?可有心仪人呀?哈哈哈。”

      其实不怪女郎们调笑相问,此人便是今次的探花郎章瑾珩,时归是他的字。自五年前承德长公主重开科考,年年选拔人才,每年的探花郎都是前三甲中最是俊朗的。

      章瑾珩今年堪堪过十九岁的生辰,是这届科考中较为年轻的。长得好看又年轻且身材又精瘦有型,谁家女郎不动心,不调侃呢?

      他抢回帕子转过身去,对好友们甚是无奈。以前在国子监读书时,也常被叫出去吃酒看戏,在城郊纵马狂奔,大多数都被他推拒,但也有读书郁闷的时候。所以那不多的几次被人看见之后便会有念念不忘,因此也被好友调侃“蓝颜祸水”。

      现在一朝得取探花郎,建安城人尽皆知,风头一时无两,好友们便笑着说“时归只待有个家世门第好的小娘子,便可直上青云了。”

      他通常也只笑着听,不出声。

      将脸上的汗擦干之后,章瑾珩抬腿就往休息的连廊而去,待坐下后,慢悠悠给自己倒茶,“哎呀,我替某些人打了这么多局马球,赢了竟连口茶也没得喝。”

      好友中其中一人忙上前抢过茶壶杯盏为他斟茶,“多谢时归替我上场,你也知道我马球不精,但我实在想要那簪子送给我心仪的人,只好求你了。也幸好有你才能替我赢来这簪子。”

      他原本只想打个一场就够了,天子举办的节宴,他是探花郎,好歹意思一下。但央不住好友相求,只得打下去。

      “欸?簪子呢,时归,你没拿吗?”

      好友左看右看也不见簪子在何处。他正欲出去问内侍,远远瞧见廊外走近一个藏蓝衣袍的年轻郎君,手里正拿着上一场的彩头——通透翠绿的玉簪。

      “你的簪子在这儿。”

      章瑾珩看着来人,面相儒雅,头戴玉冠,正是方才同他对打的徐珺彦。

      徐珺彦是标准的建安城的世家子弟,出身陈遂徐氏,通身气派尊贵,行立坐卧皆讲章法,所以一身的儒雅之气。但他今天戴了护腕束袖,不像平常宽袍大袖,平添了几分英气。

      好友回身看一眼章瑾珩,他随意地坐着,犹豫了一瞬便去拿簪子,“谢过徐二郎,劳你特意将它送来。”

      徐珺彦收回手,“没什么,不必客气”,他看向章瑾珩,道:“我是来找他的。”

      章瑾珩仍旧慢悠悠地喝茶,不搭话的意味很明显。一旁的人都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

      能说什么?一个探花,一个榜眼;一个寒门子弟,一个世家骄傲;一个外放疏狂,一个内敛谦逊。

      怎么看怎么不对付。

      国子监本来是不允许寒门布衣子弟入学读书的。但因为十年前承德长公主大力提拔寒门布衣人才,五年前重开科考也多是选拔这些人,所以如今朝堂已有半壁是寒门布衣之臣,因而他们的子弟也能入国子监读书。

      徐珺彦出身的陈遂徐氏,可谓当朝世家第二,第一是建安土生土长的萧氏,所以在国子监读书时十分受世家子尊敬追捧。

      可想而知,受寒门布衣这边追捧的便是章瑾珩。

      章瑾珩四年前来到建安,他家里并无人在建安朝中述职,章家三代从军,一直驻守在边远州郡,十年前契北铁骑举兵入侵大晋朝,破开寒云北州一路向南,直到燕州才被章瑾珩的父亲拦在城门外。

      但到底没拦住,以身死城破的结局延缓了契北的入侵。

      后来契北被打退,朝廷嘉奖章父的英勇无畏,拼死守城,封其长子为燕州守备军的忠武大将军,驻守燕州。

      而后长公主重开科考,章家的长子拿着父亲的忠诚军功,为弟弟章瑾珩求恩典入国子监读书。

      国子监是大晋朝最高的学府,代表着知识的权威和完善,不是建安的官进不去。

      靠着父亲军功入学的章瑾珩没有辜负这份功劳,他聪慧过人,又勤奋刻苦,课业考试常常位居前三。但他并不内敛谦逊,他也不轻狂惹事,但随性恣意,总在和徐珺彦的马球对战中露出他的少年意气和凌厉的厮杀劲。

      国子监中的世家望族瞧不上卑微低贱的寒门布衣,寒门布衣也看不惯那些趾高气昂,拿鼻孔看人的虚伪世族。

      久而久之,两方各自为阵,以章瑾珩和徐珺彦为首在暗地里各种方面争个你输我赢。

      所以现在这徐家二郎是因为马球输了要来找章家二郎的麻烦了吗?

      科考低一名,马球就要赢回来一局,也不知两个二郎谁更胜一筹?

      章瑾珩看他一直在廊外,任他晾了这么久还是满面儒雅浅笑,内心忍不住轻嗤一声,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问:“徐郎君找我何事?”

      徐珺彦缓缓开口:“我早先在国子监便听闻章君箭术不错,只可惜我们只打过马球,未曾得见。今日恰逢陛下设宴,有箭场在,不知是否有幸能一见章君的箭术?”

      一旁的人大眼瞪小眼,真是因为马球输了想来找回场子的?谁人不知,徐珺彦自幼便善骑射,他章瑾珩箭术再好能同他相提并论吗?

      可他姿态摆的谦逊有礼,又让人说不出话,一时之间这一方空间静默无声,映衬得外面的闲聊欢呼格外清楚。

      章瑾珩搁下茶盏,起身跨出连廊,走到他跟前,“你想怎么比?”

      徐珺彦却说:“不是比试,只是玩乐,我想同你交个朋友。”

      他的表情淡然自若,语气却诚恳,似乎真的想同他交这个朋友。章瑾珩审视他片刻,道:“徐君高雅,我一个寒门子弟同徐君结交有辱徐君风雅,还是不必了。”

      徐珺彦继续说:“长公主殿下自开科考,不以门第家世擢选人才,我深以为教,自觉与人交往也不当以门第而见,且大家日后同朝为官,皆为朝廷效力,何分高低呢?”

      不愧是受人尊重追捧的儒雅公子,一番话讲得谦逊又面面俱到,足见他的品性礼仪。

      可章瑾珩并不吃这一套,他在国子监时就恣意而为,管他是谁,只看真心相交。像这种他觉得虚伪的谦逊,虽然不明显表露不喜,但也都是敬而远之。

      他捏捏自己的胳膊,面上露出难忍疼痛之意,“可实在抱歉啊,徐君。我方才为赢你,那一击马球使了十成十的力气,现下胳膊酸痛不止,怕是拉不起弓,射不动箭了。你瞧,我马球赢你都赢得吃力,何论箭术在你面前更不值得看了。”

      虽是敬而远之,但有些时候学过来也能免些烦扰。

      “是啊,徐君。”一旁的好友立刻上前帮他推脱,“今日时归着实累了,我们待会儿还要拉他去吃酒呢,他再去射箭就累的连酒都喝不了了。”

      “也罢”,见此情形,徐珺彦静默一会儿只得点头,他颔首一笑,“日后再同你交朋友。”

      看着徐珺彦离开,方才为他斟酒的好友叹气道:“时归,是我不对,我不该让你替我去赢这簪子,这样他就不会来找你麻烦了。”

      虽说他两人在国子监一直对打,但都是暗地里,明面上大家仍相安无事。要不是因为赢了马球,怎会打破平衡?

      “同你没什么干系。趁你那心仪人在这里,你去将这簪子送了,我们等你回来去万春楼吃酒。”章瑾珩拍拍他的肩膀。

      一个好友去送簪子,其余几个在旁边闲聊,他并不作声抱着双臂神情恹恹地听着。

      话语间从日常琐事聊到科考之后等待授官这段时间的打算安排——是要拜谒世家名门以作投靠还是什么都不做就干等着吏部安排。

      聊到这里有人便说若只等吏部安排,我这等名次不高者长公主殿下只怕也看不上。而且最近听说殿下生病久未称朝,朝中私下纷纷传言长公主欲退还朝政……

      旁人立刻阻止那人继续说下去,好在几人声音都小,不细听大约听不见,随后又聊别的去了。

      章瑾珩之前因为一心扑在科考上,从不曾在意过外界发生的事,听到长公主生病这件事,眉头一皱想再多听些。

      可话题转换很快,几人分明不想在人多口杂的场合聊及严肃之事。

      其他的话题他听着没什么意思,于是身体不动,眼睛百无聊赖地随处看。这一看,一眼看到了对面凉台上,站着一个身着月牙色长袍的女子。

      那凉台实际是含凉殿的高处,朱红漆木,宽敞空旷,站了个人若不注意十分不易察觉。

      离得有些远,看不清那女子模样,只觉得周身气派典雅高贵。她站得笔直端庄,旁边的宫婢穿着服饰也不是普通样式,想来不是普通世族女子,应是宫里的,但又觉得她很柔和,许是衣裳颜色的缘故。

      她静静地站在那,任凭风吹起她的衣袍和发丝,也不动作一下,无端生出一些孤廖之意。

      不知为何,章瑾珩觉得她是在看自己,一直在看着。

      他沉默地盯着凉台,看到旁边的宫婢上前对她说了些什么,她没动身。待了一刻后,她转身领着宫婢离去,在她转身之际,不知怎地,他似看出了留恋之意。

      “时归,时归。”

      好友在一旁拍他肩膀,他转头看到一个蹙眉不解的神情,“唤你半天了,你也不回神,看什么呢?”

      这是与他最要好的朋友——裴知樾,在来建安前便有往来,可算是挚友。

      裴知樾探头看向他方才所看之处,凉台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以为章瑾珩是在发呆,遂说:“走了,去万春楼喝酒了。”

      ……“人回来了?”章瑾珩转头一圈没看到刚才去送簪子的人。

      裴知樾回答:“没有,差人来递话,说有事,让我们去。”

      ——

      逸趣苑隔着几道宫墙两座殿宇,是承德长公主殿下李舜虞的千秋殿。

      朱墙青瓦,雕梁画栋,宫院内满是银杏桂树,一直延伸到宫墙外,在这片庄严肃穆的地方增添了几丝温情。

      正殿的左偏室内,有一整面墙的书,书架中间的墙上嵌着一张圆盘兵器架,架上只有一把漆黑鎏金长刀。

      李舜虞站在兵器架前,看着这把长刀,从凉台上回来她就在看着,现在日头已迫近西山,她仍旧一动不动地沉默看着。

      她有许多年未曾碰过刀枪了,以为自己快忘了,直到今日,见到了那个身影——鲜衣、怒马。

      那般恣意张扬,意气风发。

      她问身边嬷嬷那是谁,知道名字后恍然大悟。因为她重视人才,国子监每年都会把学生的考卷呈给她看。

      李舜虞以为能在文章中懂得用华丽藻词掩盖直戳朝堂命脉的人,应该是一个长袖善舞,狠厉辛辣之人,想不到竟这般意气风发。

      她取下刀,拔出刀刃。日薄西山,室内光影昏沉,刀身却折射出凌厉的光芒,照亮她的一双眼睛。

      她喃喃低语:“行文犀利,如砂下寒刃;白马红衣,如飒沓流星。”

      “好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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