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载难逢》孤岛起

1、烂柯人 跑这么快做

　　公交车走走停停，车上的人下去又上来一批接着一批。天气不算好，阴云密布。

　　南忧戴着耳机，靠在灰蒙蒙的车窗上，耳机里放着《Mystery of love》，是他很喜欢的一首英文歌，但他现在只觉得头晕反胃得慌。

　　是了，南忧晕车，而且他晕车是个老毛病了，哪怕他从小在城市长大，已经坐了二十多年的车。

　　还有三个站点才到终点站，南忧更觉心烦，随意往窗外一瞥，却见到一个小孩鬼正坐在路边哭——对，南忧能看见鬼。

　　南忧第一次看见鬼，是在他刚出生不到半年的时候。那时他看见他的父母正抱着他逗他笑，而在他们身后，有两个看不清的影子，低声说着话，似乎是在讨论着什么。祂们察觉到了南忧的视线，一齐扭头看向了他。

　　“嘘——”

　　只是南忧那时太小，并不知道祂们是“鬼”，反而“咯咯”地冲祂们笑。

　　后来南忧的父母出了车祸，南忧被送到福利院，他总算发现，原来有一些人，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他揣着疑惑跑去问院长，院长却不告诉他是怎么回事，还吓唬他不能把这些事情说出去，不然就会被当成精神病抓去精神病院。

　　也许是被吓到了，南忧再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等到后来他长大一些，他才知道院长只是唬人的，但他却也不再那么好奇为什么，只是把这一切都当成自己的幻觉，任何出现在他面前的非正常事物，统统当作看不见。

　　又是一个站点，公交车驶走后，露出了面无表情靠在公交站的南忧。

　　南忧摘下耳机塞进大衣口袋，顺手剥了一颗柠檬糖放进嘴里然后往回走。

　　酸味在舌尖绽开，南忧却似乎浑然不知似的，只是四处张望着，张望着。

　　抽抽嗒嗒的声音响起，南忧顺着声音寻过去，就见那小女孩还坐在那儿哭，不知疲倦似的，听得南忧一阵心累。

　　“诶。”

　　南忧走到小女孩旁边，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鞋，本意是想先让她平静下来再问问发生了什么事的，谁知小女孩抬头一看见他的脸，便“哇”地一下哭得更大声了。

　　南忧：……

　　在心底默念了三遍“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后，南忧蹲下来，“好声好气”道：“小朋友，你怎么了呀？你怎么一个人呃……一个鬼在这儿哭呢？”

　　南忧并不知道，此刻的他，在小女孩眼里，活脱脱就是一个满身黑气面目狰狞的恶鬼，所以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小女孩又哭得更厉害了。

　　而在其他不知情的路人眼里，就是南忧一个大好青年莫名其妙对着空气说话，还肉眼可见地越来越不耐烦，疑似精神失常。

　　在忍受了无数道或奇怪或同情的打量的目光后，南忧赶在“好心人”打电话报警之前提起小女孩的后衣领就往一旁没什么人的公园里走。

　　此时小女孩也因被扼住命运的喉咙一时无法反抗，“呃——”了一声之后就开始手舞足蹈地胡乱扑腾，试图挣脱这只恶鬼之手。

　　南忧将小女孩扔在一个亭子里的座椅上，耐心消耗殆尽，破罐子破摔：“你要干什么？哭什么哭？以为我很想管你吗？”

　　眼见她张嘴又要哭，南忧直接威胁道：“再哭把你扔进海里喂鲨鱼。”

　　小女孩眼睛瞪大了，似乎分辨不出这些话的真实性，默默闭了嘴，无声抽泣。

　　“噗嗤——”

　　一声轻笑从一旁的草丛边传来，南忧莫名感到一阵不安，循声望去——

　　一个穿着套白色太极服的青年躺在张木椅上，一只腿落在地上，一只腿曲着放在椅子上，还垫着张报纸。

　　青年脸上也盖着一张报纸，许是南忧的话太过好笑，报纸从他脸上滑落，在即将落地的一瞬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

　　如瀑墨发被简简单单地随意一拢扎起，垂在身前，脸侧的齐短发也因青年起身的动作而微微晃动，遮住了大半张脸。

　　小女孩像是被惊住了，也不再哭，只是呆呆地望着那青年。

　　南忧回过神来，想来是草丛太高，躺椅太矮，小女孩的哭声又太大太烦人，他才没注意到这人。

　　为了防止又被问在跟谁说话并再度被当成精神病，南忧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一次提起小女孩就准备开溜。

　　那青年却开了口。

　　“嗯？去哪儿？这小孩儿可说不了话，她是个哑鬼。”

　　南忧第一反应是声音还挺好听，脑子转过来后，一脸错愕：“你能看到她？”说着，还把小女孩又提高了些。

　　小女孩被勒得猛咳不止，南忧“啊”了一声，一脸歉意地将她放下来，还给顺了顺气。

　　小女孩被这么一折腾，倒是真的完全没心思哭闹了，白了南忧一眼就往青年那边挪，看上去弱小无助又可怜——

　　实则是一副打死也不想再看见南忧的架势。

　　南忧这才抬头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人的面貌。

　　虽说是个青年，一双眼睛却生得比半大的婴孩还要水灵，修长的眉毛像是被墨浸染过一般，唇角边一颗红痣却比整张脸还要惹眼和吸睛，像是竹林中夹杂的一枝桃花，给幽静寂寥的深秋平添了一分暖春之色。

　　还挺潮。

　　南忧又看了一眼青年的公主切，暗忖道。

　　“嗯哼。”青年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对刚才南忧的问题的回答，“这小鬼不会说话，你不知道她的执怨念是没办法让她离开的。”

　　“哦。那怎么办？”总不能真给她扔海里喂鲨鱼……就算我真敢喂它们真敢吃么。

　　南忧把后面半句憋了回去。

　　结果青年却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似的，又笑了，很轻，俊美的脸上拂过一缕发丝，恰到好处地添了一分人味儿。

　　南忧揉了揉耳朵，疑心有蝴蝶掠过——只是深秋应当是没什么蜂蝶了的。

　　“哦。那怎么办？”青年学着南忧的调调重复了一遍，然后盯着他笑,“那就扔进海里喂鲨鱼呗？你这么理直气壮地要带走这小鬼，我还以为你已经有处理方案了呢？”

　　南忧被噎了一下，“难道你有？”

　　“嗨，我哪儿能有什么处理方案啊？不过我倒是刚好认识一个这方面的朋友，我可以帮你把这小鬼交给他。”

　　青年好像一直在笑，眉眼弯弯的，像在眸中盛尽了人间的芳菲三月——不过今夕的芳菲三月已过，明日的春和景明倒是不远了。

　　“哦。”南忧眉头皱了皱，“那就交给你了，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诶，”青年叫住南忧，“留个联系方式呗？我看你还挺关心这小鬼的。”

　　南忧莫名更觉烦躁，“不了，我挺急的。”

　　“我叫古夷。”青年忽地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南忧没有答话，几乎是落荒而逃。

　　古夷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气息，尤以刚刚最后几分钟更甚。介绍自己名字的时候，那种气息浓郁到快要溢出，堪比执怨念的程度。

　　南忧摸了摸脖子上的平安扣，很烫。

　　南忧的平安扣是从出生起就一直戴着的，他也不知道来历，只是潜意识觉得一定不能取下来。

　　平安扣呈圆环状，通体碧绿，中间掺杂着一丝似首似人的墨绿，颜色深到发黑。中间混着一星红点，如血如焰。

　　“跑这么快做什么呢？我又不会吃了你。”古夷叹了口气，无意识地转着腕间的串珠，望着南忧离开的方向道。

　　这时，小女孩扯了扯古夷宽大的袖子，手上还拿着一个没封口的信封，没有落款。

　　古夷眉尾扬了扬，打开看了一眼，是封推荐信。

　　古夷笑了笑，把信收起来，牵着小女孩转身消失在虚空中。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