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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比人大的篾刀很锋利 拜访听风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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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清和是被海鸥啄窗声吵醒的。
晨光把乌云撕开道金边,他穿上短裤,抓起扎染衬衫就往身上套。
早饭和酒店的一样,大爸大妈们已经把早餐分门别类的摆放在餐厅了。他拿了两个奶黄包出门边走边吃。
一路上走来大多数是岛上的老人和中年人,沙滩边就更多了。
有些人摆着小摊,上面有很多本地的工艺品,也有一些小动物、风车什么的。
一直走到沙滩上,肖清和蹲着逗沙蟹。潮后的石缝里爬出好些小东西,举着钳子冲他比划。
大海就像是巨大聚宝盆,吞吐着无数的财宝。老人们啪嗒着拖鞋,窜梭在沙滩上。
肖清和的眼里出现了闪烁的光点,他顺着光点的地方看去,是一张渔网!
渔网上缠着几缕孔雀蓝丝线,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丝线尽头拴着片残缺的鱼鳞纸,朱砂描的纹路被雨水泡发了,活像哭花的眼影。
“准是李筝那败家玩意儿的!”一位大爷手里提着红色塑料水桶晃过来,“上回见他用金箔糊风筝,把他爹气得差点心梗。”
肖清和捏着鱼鳞纸对太阳瞅,金粉簌簌往下掉。乌云突然又裂了道缝,阳光漏进来,照得纸片上的朱砂纹路像血管似的突突跳。
他鬼使神差地把纸片塞进裤兜里,冰凉的触感激得后脖颈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大爷看着肖清和的生面孔:“你是哪家的娃子?”
“我是肖海生家的侄子!”
“那就是明远的孩子了啊,都这么大了,小时候我还逗过你呢,来跟爷爷来。”
肖清和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跟在大爷的身后,他真的没有一点印象。
石子落到海面上总会泛起涟漪。对于肖清和来说,大爷就是那颗石子。
不为什么。
只因为大爷的声音太响,中气十足。每走过一个人群,他都会被问候。
“王大爷这是哪家的孩子啊!”
“是肖明远家的孩子。”
“肖明远家的!哎呀!长这么大了,又白有帅的,一看就有福气。”
随着王大爷的脚步,俩人渐渐离开人群来到沙滩入口。
肖清和看着王大爷来到一个摊位前停下,他这才明白眼前的王大爷赫然是之前看到小动物摊位的老板。
只见王大爷看着眼前的小动物,从中拿了一个盒子。
彩色的盒子关着一只小金鱼,身上的鳞片随着水的晃动闪烁着。
“来!”王大爷把盒子递给了肖清和,“我看你拿着李筝那小子的鱼鳞纸,想着你应该喜欢金鱼就给你一条,喜欢吗?”
肖清和抬起盒子,亦如之前一样。盒子的阴影笼罩了部分水面,金鱼就穿梭在阳光和乌云之间。
“谢谢王爷爷,我很喜欢。”肖清和对着王大爷感谢地说道,笑容扬起了他那颗可爱的虎牙。
“哈哈哈,喜欢就好。”王大爷也被肖清和感染得笑出了声。
……
肖清和掀开前厅的门帘就看到吴秀兰坐在电脑前。
“和和,你出门了?”吴秀兰有些惊讶,这可是早上7点。平时肖清和假期在家,从来不会那么早出门。
“是的呀大妈,感觉云栖很神奇。我都不睡懒觉了!”
“贫嘴。你是不是有些认床?要不要给你换个床单。”
“有一点,不用换大妈!我已经熟悉了,再说早起吹一下海风还是很舒服的。”肖清和上前亲昵地挽着吴秀兰的胳膊。
吴秀兰这才看到肖清和另一只手上拎着放金鱼的塑料盒子。
“哪来的金鱼?”
“我在沙滩上遇到一个大爷送我的,大家都叫他王大爷,他就是卖小动物的。”
“是王大爷啊,你谢谢人家了吗?”吴秀兰思索了一下,很快就想到沙滩口买动物王大爷。
“当然谢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拿了就跑。”肖清和缓缓地把盒子放在桌上。
“大妈你给我找个大一点的玻璃鱼缸呗,看小鱼都蔫蔫的。”
他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隔着塑料盒用小手轻点同样趴在水底的金鱼。
“行!我给你弄一个鱼缸,你打算放在哪里?”
“放我房间就行!”肖清和一扫之前颓废的样子。
“臭小子。”吴秀兰笑骂道。
“对了大妈,现在这时候李阿婆的风筝店开门了吗?”肖清和看着挂在墙上的时钟显示着七点十分。
“应该开着的,怎么了?”
“我要把伞还给李阿婆。”
“行!地址知道吗?早点回来你妈可是给我打电话了,要督促你学习的。”
“知道的,大妈!”肖清和拿着伞一溜烟就跑了,毕竟正是爱玩的年纪,一听到学习就想溜。
去李阿婆家的路在北边,和去沙滩的路在两个方向。这一里路走得肖清和微微出了汗,头顶正东的太阳正慢慢绽放着属于它的世界。
一座木屋映入肖清和的眼里,它和周围的建筑格格不入。
门口褪了漆的乌木匾额斜斜挂着,“听风斋”的“风”字里面几撇被磨了痕迹,乍看像“听几斋”。
门廊悬着渔网改造的帘子,上千只贝壳穿孔为坠,海风掠过时叮咚作响,像是把碎玉撒进了浪头里。
房子侧面开着一扇小门。
门口竹篾堆得比人高,有个人影正在劈竹子。篾刀起落带风,削下的竹丝跟下雨似的。
是李筝,肖清和心里想着。
人影瘦削的身形像株被海风削尖的苦竹,白色短袖空荡荡挂在肩头。海风掀起他衣服下摆时,后腰嶙峋的脊骨将布料顶出锋利的折角。
肖清和握着雨伞靠近,正撞见李筝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汗珠顺着凹陷的锁骨窝滑进衣领深处。
他喝完水就马不停蹄地继续削着竹子,哪怕他面前已经摆放了几个刚做好的金鱼风筝。
肖清和想到了老相片。
李筝的手很大,大到那把比人大篾刀在他手里仿佛变得温顺。他的手握着篾刀时青色血管在冷白皮肤下蜿蜒成风筝线。
但他手指上的止血贴映在了肖清和的眼里,哪怕再温顺的篾刀也是锋利的。
肖清和的注意力又放在了金鱼风筝上,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的金鱼风筝。他的眼里全是那些风筝,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越靠越近。
“买风筝去店里。”李筝突然转身,眼神比篾刀还利。
他把篾刀往木桩上一剁,刀柄缠的绷带脏成了抹布色,“我这儿只有残次品。”
他的眉眼浓黑如研开的松烟墨,眼神深邃。右眉骨有道淡褐旧疤,被汗浸湿的流汗半遮掩着。
肖清和不敢继续抬头看向李筝,他有些害怕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
“我……我来还伞的。”肖清和有些局促地递出自己手里的油纸伞。
李筝看着这个递过来的油纸伞,点点头。是奶奶的,不过他并没有接,况且他有这么吓人吗?
看着穿着吴姨做的衬衫、脸颊有些泛红的少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而是冲这侧门的屋内喊到:“奶奶有人还伞!”
沉重的脚步声从屋内走来,是昨天的那位李阿婆。
李阿婆和昨天一样和蔼可亲,肖清和还没看到人就听到小老太太乐呵呵的笑声。
“哈哈哈,是小娃娃来了吧。我昨天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阿婆,我叫肖清和。”肖清和说完回头看了一眼李筝,发现他已经在用竹篾扎着风筝骨架。
“他是我孙子叫李筝,你和他一样叫我奶奶就好。”李奶奶接过肖清和的手里的油纸伞。
她摩挲着伞柄上的两个字。
“清和,奶奶这是卖风筝的。来看看你喜欢什么,奶奶送你一个。”
没等肖清和拒绝,李奶奶就拉着肖清和就了里屋。前厅的里屋和听风斋外面的风格一样,都是木质家具。
檀木展架被岁月腌出深褐色包浆,李奶奶扎的沙燕风筝被排成检阅方阵。
老式麻线拴着的价签泛着黄,钢笔字晕成洇开的墨云——"丙申年谷雨"、"丁酉年惊蛰",每个节气都蹲着只敛翅的燕。
每一只都透露着李奶奶岁月的痕迹。
展架第三层居中摆着一只别样的燕子。它整个身子被玻璃罩笼罩,竹骨裹了层防水绸,燕尾添了三道鎏金纹,浑身散发着别样的光彩。
李奶奶顺着肖清和的目光看去,而后笑呵呵地说道:“它叫雨燕点翠,是李筝他妈妈做的,这个可获了大奖!当时可把她高兴坏了,玻璃罩旁边写着说明哩。”
肖清和凑近了些。
玻璃罩边角塞着泛脆的说明书,字迹还带着九十年代文艺员的娟秀:“雨燕点翠,获1998年省非遗创新奖”。
风筝很美充满了古韵,不管是李奶奶的还是李筝妈妈的。
但最让肖清和感兴趣的风筝放在了西南角阴影里。
三只金鱼风筝挤在裂缝滋生的木纹中,铁丝拗出的鱼鳍泛着冷钢的光,听他在外面看到的金鱼风筝完全不一样。
最小那只的鱼眼用摩托车后视镜碎片镶嵌,照出对面传统沙燕们规整的阵列,像是在无声嘲笑这些裹小脚的老古董。
“这是?”
“这是阿筝做的,看起来离经叛道吧。”
虽然李奶奶嘴上说着离经叛道,但眼里却没有一丝责怪,反而让肖清和感觉到自豪。
“李奶奶,我可以要这个吗?”
李奶奶有些错愕不过随即点点头:“当然可以,这本来就是阿筝做好放在这的。只不过一直不受人欢迎。”
肖清和从中拿了一只风筝,和李奶奶说的一样。金鱼风筝虽然经常被擦拭,但玻璃缝隙之间的灰尘还是证明了它存在的时间。
他抚摸着金鱼风筝,眼里是遮不住的喜欢。
金鱼风筝的蒙面和他早上捡到的鱼鳞纸一模一样,即使在房间里也能看到闪烁的鳞光。
而金鱼骨架上隐约可见的写着歪扭的铅笔字:“流体力学最优解计算值”、“风速7.2m/s承重测试”。
“谢谢奶奶,那我就先走了。”肖清和对着李奶奶挥手告别。
“好好好,去吧。记得常来奶奶这玩,奶奶教你做风筝。”李奶奶也是对着肖清和挥了挥手。
“放心吧奶奶,我肯定来。还要教我放风筝!”
“哈哈哈哈。教!肯定教!”
屋内的笑声顺着穿堂风飘到了李筝的耳里,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些惊讶奶奶的笑声。
没过多久,李筝就看到刚才进去的那个男生拿着自己做的风筝从正门走了出来。
不待他惊讶这个男生居然选了自己做是风筝。
阳光洒在肖清和的身上,李筝看到他的短裤裤兜里露出了一角鱼鳞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