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心所意》汀雨眠

12、低血糖 “这饭菜有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门考完。

　　铃声一响，整个年级像被抽空了力气。走廊里到处是晃晃悠悠的身影，有人扶着墙走，有人互相搀扶，嘴里念叨着“终于结束了”“我死了”“别跟我说话”。

　　高一A班教室里，姜澍抱着一沓试卷答案走进来。

　　“都别急着走，”他把答案往讲台上一放，“各科答案都在这儿，自己上来拿。对答案也好，估分也好，别嚎，嚎也没用。”

　　教室里瞬间沸腾。

　　“卧槽这么快就出答案了？”

　　“我不对我不对我不对——”

　　“你不对？！”

　　“我还没活够！”

　　……

　　韩乾信第一个冲上去，抢了数学答案就往回跑。原非慢悠悠地走上去，拿了语文和英语。覃霜和谈佳佳一起挤过去，一个拿物理一个拿化学。

　　盛弈趴在桌上，侧头看随卿：“你对答案吗？”

　　随卿正翻着一本散文集，头都没抬：“不急。”

　　“你不急我急啊！”盛弈一把拽起他，“走走走陪我去拿，我不敢一个人看。”

　　随卿被他拽起来，无奈地跟过去。

　　两人拿了答案回来，盛弈把数学那张摊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开始对。

　　“第一题选C……我选的C，对！”

　　“第二题B……我选B，对！”

　　“第三题A……我选A，对！”

　　他越对眼睛越亮，整个人从椅子上坐直了。

　　“第四题D……我选的……我选的是……”他翻自己的草稿纸，翻了两遍，声音突然小下去，“我选的……好像是B。”

　　旁边原非路过，探头看了一眼：“第四题就是D，你错了。”

　　盛弈僵住。

　　原非又补了一句：“第五题选C，你选的什么？”

　　盛弈沉默两秒，弱弱地开口：“A……”

　　原非拍拍他肩膀：“节哀。”

　　盛弈整个人趴回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周围一片哀鸿遍野。

　　“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步骤全对，结果最后一步算错了……”

　　“我英语阅读改了三道，全改错了！”

　　“我物理多选题，选了三个，正确答案是两个，我成功避开了那两个……”

　　……

　　韩乾信坐在讲台边上，手里拿着数学答案，表情凝重。

　　原非走过去：“怎么了？错很多？”

　　韩乾信抬头，语气深沉：“我错了一道选择。”

　　原非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你他妈炫耀呢？”

　　“不是，”韩乾信表情依然凝重，“那道题我本来做对了，后来改错了。”

　　“那也是你改的，怪谁？”

　　韩乾信长叹一口气，仰头望天：“怪我手贱。”

　　姜澍坐在讲台后面，听着这群人嚎了一节课，终于忍不住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嚎完了没？对完答案的赶紧回去，没对完的明天再对，明天各科老师会讲卷子，有什么问题到时候问。”

　　“姜老师——”有人举手，“明天能请假吗？”

　　姜澍看了那人一眼：“你说呢？”

　　那人默默把手放下去。

　　“行了，都回去吧。”姜澍站起来，拍了拍手，“明天正常上课，别迟到。”

　　教室里开始稀稀拉拉地收拾书包。

　　傍晚的公交站台，夕阳把等车的人影子拉得很长。

　　随卿靠在站牌上，闭着眼睛，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考了两天试，加上昨晚失眠，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盛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矿泉水，时不时看他一眼。

　　“你困了？”

　　随卿没睁眼，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那回去早点睡。”

　　“嗯。”

　　17路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了。两人上车，找了个双人座坐下。随卿靠窗，盛弈靠过道。

　　车开动起来，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随卿头靠着窗户，眼皮越来越沉。

　　盛弈侧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从车窗斜射进来，落在随卿脸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皮肤是那种没什么血色的冷白，嘴唇颜色也很淡，看起来确实有点疲惫。

　　随卿的头慢慢从窗户上滑下来，往这边歪了歪。

　　盛弈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然后随卿的头，轻轻靠在了他肩膀上。

　　盛弈整个人僵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卿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

　　盛弈不敢动。他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把人吵醒。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盛弈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嘴角慢慢弯起来。

　　第二天上午，各科老师轮番上阵讲卷子。

　　第一节语文，姜澍站在讲台上，拿着卷子开始讲作文。

　　“《这个假期，我学会了______》，”他念了一遍题目，“有些同学的选题很有创意，比如——‘学会了做题’。”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出声。

　　姜澍抬眼看向后排：“盛弈同学，解释一下你的选题？”

　　盛弈站起来，挠了挠头，表情有点无辜：“题目要求写假期学会的东西，我这个假期确实学会了很多题。各种题，数学题物理题化学题，做完一张还有一张……”

　　姜澍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行，坐下吧。写得确实不错，立意新颖，逻辑自洽，就是有点太实诚了。”

　　随卿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姜澍继续讲：“还有的同学写‘学会了放弃’、‘学会了躺平’、‘学会了在最后一天赶作业’……”

　　底下笑成一片。

　　“这些都不合格啊，回去重写。”

　　哀嚎四起。

　　第二节数学，唐琦抱着卷子进来。

　　她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教室：“平均分，137。”

　　教室里响起一阵欢呼。

　　“但是，”唐琦顿了顿，“最后一道大题，全年级只有两个人做对。”

　　教室里瞬间安静。

　　唐琦目光扫过教室：“我们班有两个。”

　　所有人的目光开始四处搜索。

　　唐琦看向后排：“随卿，最后一道大题，你上来讲一下你的思路。”

　　随卿站起来，走上讲台。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刷写了几行，然后开始讲。

　　“这道题的关键在第三步，要先证明这个函数在区间内单调递增……”

　　他讲得简洁清晰，逻辑严谨。讲完后，唐琦点点头：“很好，下去吧。”

　　随卿回到座位。

　　唐琦又开口：“这次数学最高分在我们班——盛弈，满分。”

　　教室里瞬间炸了。

　　“卧槽！”

　　“盛弈满分？！”

　　“数学满分？！”

　　盛弈愣住，然后脸“唰”地红了，整个人往桌子下面缩。

　　原非转过身，表情复杂：“你刚才对答案不是还哀嚎吗？”

　　盛弈小声嘟囔：“我那不是……第一遍对的时候没看清楚……”

　　韩乾信在旁边拍桌子：“满分你嚎什么！你嚎什么！”

　　盛弈脸更红了，脑袋快埋进桌洞里。

　　随卿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第三节英语，齐娜的微笑依旧神秘。

　　她讲完卷子后，站在讲台上，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弧度：“这次考试，我们班最高分是一百四十五。”

　　所有人目光再次看向后排。

　　齐娜微笑着看向随卿：“随卿同学，一百四十五，继续保持。”

　　随卿点头：“谢谢老师。”

　　齐娜微笑加深了一点，然后转身收拾教案，下课。

　　盛弈等齐娜走出教室，立刻转头：“一百四十五！你英语怎么学的？”

　　随卿看他一眼：“做题。”

　　盛弈噎住。

　　第四节课下课后，午饭时间。

　　食堂里人山人海，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

　　随卿、盛弈、韩乾信、原非四个人挤在人流里，艰难地往打饭窗口移动。

　　“今天的红烧肉，我一定要抢到！”韩乾信握拳。

　　原非泼冷水：“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就抢到五块。”

　　“那也比你们没抢到的强。”

　　盛弈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随卿。

　　随卿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他刚才就觉得有点晕，以为是饿的，没当回事。

　　队伍缓慢地往前挪。终于轮到他们，韩乾信第一个冲上去，盛弈第二，原非第三，随卿最后。

　　“阿姨，红烧肉！”韩乾信眼疾手快。

　　盛弈要了土豆丝和排骨，原非要了炒鸡蛋和青菜。

　　随卿排在最后，他接过餐盘，转身想往座位走。

　　眼前突然一黑。

　　餐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随卿身体晃了晃，直接往旁边倒去。

　　“随卿！”

　　盛弈反应最快，扔下自己的餐盘就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随卿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半闭着，意识模糊。

　　盛弈脑子一片空白，抬头对着食堂大喊了一声：

　　“这饭菜有毒——！！！”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随卿在意识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好丢脸。

　　韩乾信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去蹲下看了看随卿的脸色，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是中毒，”韩乾信冷静判断，“是低血糖。”

　　盛弈一愣：“啊？”

　　“他脸色白得吓人，额头冰凉，出冷汗，典型的低血糖症状。”韩乾信一边说一边把随卿扶起来，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他早上是不是没吃早饭？”

　　盛弈回想了一下：“他好像……确实没吃，他说没胃口。”

　　“那就是了。”韩乾信看向原非，“帮忙把他扶到那边椅子上，地上凉。”

　　原非赶紧过来，和韩乾信一起把随卿扶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随卿靠在椅背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不像话。

　　盛弈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看着随卿那张苍白的脸，心脏像被人攥紧了。

　　“我去买糖！”他突然喊了一声，然后拔腿就跑。

　　韩乾信在后面喊：“你知道买什么吗——”

　　“知道——！”

　　盛弈冲出食堂，往小卖部狂奔。

　　原非蹲下来，看见随卿校服上沾了不少洒出来的饭菜，皱起眉头。他掏出纸巾，小心地帮随卿擦掉衣服上的油渍。

　　“你也别太紧张，”韩乾信低声说，“低血糖而已，吃了糖就好了。”

　　原非点头，手里的动作没停。

　　食堂里的同学渐渐收回目光，但还在小声议论。

　　“刚才那个人喊什么？饭菜有毒？”

　　“好像是低血糖吧……”

　　“吓死我了，以为真要出事了。”

　　几分钟后，盛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抓着一把东西。

　　巧克力，棒棒糖，可乐，还有一包奶糖。

　　他跑过来，在随卿面前蹲下，把东西往他嘴里塞，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随卿，随卿你醒醒，吃糖。”

　　随卿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是盛弈那张写满紧张的脸。他脸色发红，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你醒了！”盛弈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快，吃糖！”

　　他把一颗奶糖剥开，直接递到随卿嘴边。

　　随卿看了他一眼，张嘴把糖含进去。

　　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慢慢渗进身体里。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感觉那股眩晕感一点一点消退。

　　盛弈蹲在他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好像怕他下一秒又晕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随卿睁开眼，对上他那张紧张的脸。

　　“你好点了没？”盛弈急切地问，“还晕吗？脸色还是很白，你脸白得像墙——”

　　随卿看着他，慢慢开口：“……你能不能换个比喻。”

　　盛弈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得很大。

　　“你还有力气吐槽，那就是没事了！”

　　韩乾信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刚才喊‘饭菜有毒’的时候，可把我们吓死了。”

　　原非跟着补刀：“整个食堂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看过来，我们班的脸被你丢光了。”

　　盛弈脸一红，小声嘟囔：“我那不是着急吗……”

　　随卿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三个人。韩乾信站在旁边抱着手臂，眼神里有关切；原非蹲在旁边，校服袖子上还沾着刚才帮他擦衣服留下的油渍；盛弈蹲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没剥完的糖，头发被汗打湿，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丢脸了。

　　“谢谢。”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三个人同时愣住。

　　盛弈先反应过来，摆摆手：“谢什么谢，你没事就行。”

　　韩乾信“啧”了一声：“行啊随卿，会说谢谢了，进步。”

　　原非点头：“确实，以前都是‘嗯’、‘哦’、‘好’，今天超额完成任务。”

　　随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能不能闭嘴。”

　　三个人同时笑出声。

　　盛弈把那颗还没剥的糖塞到随卿手里，站起来：“走吧，我再去给你打份饭，这回盯着你吃完。”

　　韩乾信和原非也站起来，一左一右跟着。

　　随卿被他们围在中间，慢慢往打饭窗口走。

　　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一群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