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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善 那是春天的 ...

  •   那是春天的一天,山上的槐花开得正好。
      阿善走在山上,看着眼前的一片槐树林,成簇的白色的槐花从枝头打着旋儿的落下,夹杂着晚风,混合着雨后山林清新的香气。
      她想起阿爷和喜乐这几天都常常咳嗽,槐花不仅能吃,还可以止咳,不如刚好带一些回家。
      可是背上的草筐已经装满了草药,今年田间收成不好,一家人就靠卖些草药过日子,槐花不值钱,她不可能扔了草药去装花,可这会儿再下山回来,肯定来不及在入夜前下山了。
      这山里,豺狼虎豹什么都有,传闻说还有山野精怪,会勾人魂魄,把失了魂的人抓走下酒吃。
      黄昏前下山归家,是阿爷打小对她的叮嘱。
      最近正好是雨季,明天再来,说不准夜里一场大雨,把这些槐花全都打掉。
      阿善思来想去,干脆放下草筐,爬上树,把摘下的槐花都采进怀里,用衣裳做包袱,心满意足地从树上跳下。
      这一跳,脚下正好踩上一片青苔,阿善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在了地上,把筐子也撞翻了。
      她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顾不得摔疼的屁股,立刻看向散落一地的草药和筐子,见筐子没坏,这才松了一口气。
      阿善捂着腰蹲在地上,正要捡药草,却听见不远处的斜坡树下,忽然传来由远至近的脚步声,和男人的说话声。
      她犹豫了一下,一时没有起身。
      “此番二来并州,梁公心中,已有打算了吧?”
      一壮汉说话的声音遥遥传来。
      另一个男人静道:“我幽州方才接纳了百万流民,军心民心不稳,如今,粮食短缺,又恰逢荒年,我带来的粮草不多,耽误不得,必须尽快除掉并州刺史孙颖,回防幽州。”
      阿善听着那两人的话,茫然眨了眨眼睛。
      先说话的,是一个男人粗犷浑厚的嗓音,让人一听便知道,这人中气十足,是可以吃下三十个黄面馍,不歇一口气的壮汉。
      而另一个后回应的男人,声音却截然不同……听起来凌厉,干练,让人感觉像是在热到眼睛都被汗眯住的三伏天里,忽然跳进冰冷的河水里一样舒服凉快。
      阿善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这是她这十八年来听到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但阿爷同她说过,在这个世道,想活着,就是啥事都不能好奇,不听,不看,管好自己的手脚,才能活命,就算做个哑巴,也千万不要说错话。
      阿爷的话她记得牢牢的,此时回过神来,也不打算再偷听,放慢了脚步想要离开。
      可她却从那男人的嘴里听见了一句话,顿时如同平空一道惊雷,震得她停下了脚步。
      那男人竟毫无情绪地说:“沿途村庄,全部劫掠以充军资,城池不降,屠城。”
      那屠城两字说得轻描淡写。
      那么好听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让她打了一个寒颤,开始浑身颤抖。
      阿善知道,他说的话,不是玩笑。
      一年前,她们村因为地方偏僻,万幸躲过了来征伐她们并州刺史的,梁将军的军队。
      那征伐是个什么意思,她至今也不明白,只知道反正是来杀人抢东西的。
      前些日子,村口婆婆们还说,梁将军半年前,刚刚收编了白龙山的起义兵。
      那些兵痞子半年前还是杀人作恶的野土匪,如今摇身一变被收成了朝廷兵,下手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狠辣。
      传闻说,梁军所到之处,男的杀光,女的抢走,小孩儿煮了下酒,老人就不给吃的也不给喝,让他们干活干到死,再随地扔给野狗吃,野狗喂饱了,他们再吃狗。
      她本来不大信,以为是老人们又编出来吓小孩的故事,就和她小时候听牛头马面的故事一样,世间哪儿有长着牛脑袋和马脸的男人呢?
      可她去年到县城的时候,亲眼见过从其他城里逃难来的老人们。
      她看到那些被板车运着的尸体……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人脖子上,真能安着牛的脑袋,人身上,真能安上马蹄子的。
      那些逃难来的人们说,那些尸体是要拉到长安去,要州牧和那些官老爷亲眼看看,替他们做主,报仇的。
      可那些头发牙齿都掉光了,皮包骨头一样的老人们,真的能走到京都长安去吗?
      阿善不知道,也不敢想。
      那板车上血肉模糊,恶臭长蛆的尸体,那些拉车的活人们,比死人还阴冷的神情……
      那一天她见到过的画面,在每一个难眠的夜晚,都会出现在她的眼前。
      阿善知道,这些将军们最是无情,下手从不手软。
      那种久居上位者,将人命视如草芥的冷血与残酷,是藏不起来,也装不出来的。
      这个人是她原本这辈子也碰不到一面的大人物。是能够左右她生死,甚至她全村人命的大人物。
      她……她得逃走。
      可那短短的两个字,竟让阿善一时软了脚,浑身颤抖着,挪不动一点脚步。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声响,她就被这人杀了,然后煮成肉汤……
      一时进退两难,阿善没了办法,只能缓缓蹲在地上捂住自己的嘴,祈求他们快些离开,不要注意到她。
      可那两人竟然走到离阿善不过十几步的地方,在那株山上最大的槐树前,停下脚步,谈了起来。
      不幸中的万幸,他们没有发现阿善。
      万幸中的不幸,他们的谈话,全进了阿善的耳朵。
      哪怕她已经紧张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
      阿善匆匆闭上眼,将脸埋在自己膝间,把自己缩成一个鹌鹑。
      不知他们二人说了什么,粗犷男子开怀笑道,“太好了!梁公,有你这一番话,兄弟我就放心了!上次我让兄弟们自个多立军功,想着给梁公好好看看我们的本事,可没想到兄弟们做得过了火,我可还记得,梁公你生了我好大的气啊!吓得我当时差点以为,梁公你真要砍我脑袋祭旗!这次,我可是立了军令状,差人下告诉下面的兄弟,千叮万嘱,让他们不许撒野!不许乱杀人!也不许抢东西!可是,兄弟们都饿着肚子,就盼着这点东西……我也正发愁呢。既然梁公你都放话了,我就放心了!梁公你且等着,我白龙军,必定把那并州刺史的脑袋砍下来献上,为梁公报灭族之仇!”
      梁姓男子闻言静了片刻,笑道,“我的仇,我自会报。此次,我叫你随我来,其实还有一件事。”
      “梁公请说!是什么事,兄弟我一定肝脑涂地!”
      “你可还记得……赵使君。”
      粗犷男子愣了一下,思考道,“赵使君?我不记得,是哪里的官?与我打过交道吗?”
      “你不记得了。”梁姓男子似笑非笑,“去年在长安,是你杀了他。”
      粗犷男子‘嗨’了一声,摆摆手,“我杀过不少官,坏的好的都有,没办法,谁让他们要功名,我们也要活命,我们谁都没得选。可杀了就是杀了,我记得他们的名字干啥,难不成,我还给他们扫墓吗?我们才不搞那一套,猫哭耗子假慈悲。梁公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难道,我不该杀?”
      梁姓男子没有回话,而是沉默了很久,静静笑道,“倒也没什么,只是,他是我的老师。”
      那粗犷男子的声音猛地顿住,随即,是长久的沉默,与什么重物轰然倒地的声音。
      阿善被吓得一颤,一阵风来,带着血气腥锈的味道。
      阿善瑟瑟发抖,又忽然听到鞭子炸在皮肉上的声音。
      那一声一声鞭响,响得像是打在阿善的身上。她随着鞭声,身体一颤一颤,脊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直到一切再次归于寂静,长久的沉默,山林中只剩下虫鸣鸟叫,与阿善自己拼命压抑的喘息——她从膝前颤颤抬起头。
      却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眸。
      “啊!!”阿善眼前发黑,惊叫出声,腿一软跌坐在地。
      她立刻手脚并用向外冲去——手脚却软如一滩烂泥,根本用不上力气,重重摔倒在地。
      她在刚刚那一瞬间,余光扫见了那具已经烂泥一样皮开肉绽的尸体。
      身后的脚步声急促靠近,阿善已经连尖叫都发不出声音,腿脚打着颤,拼了命的向树林外面跑。
      她不敢回头,不敢去听那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啊——!”
      可那双手却迅速的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狠狠拽了回来,掐住她的脖子。
      “闭嘴。”
      太冷了。
      那手就好像一条缠上她脖颈的蛇。
      阿善立刻点头,拼了命地点头,向男子表示她绝不会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可男子的手根本没有松懈,反而更加用力,指节掐在她脆弱的脖颈上,缓慢收拢。
      直到阿善眼前发黑,身体开始下意识的掰开他的手,她真的以为男子要掐死她时,男子终于松了手,把她扔在了地上。
      阿善呛得满是眼泪鼻涕,捂着脖子大口喘气,颤抖着抬头——那是阿善一辈子也忘不了的表情。
      他看着她,如同看着待宰的牲畜。
      男子抽出腰间还淌着血的长剑,抵在她脖子上。
      阿善整个人都在颤,立刻哭着抓住男子的衣摆求饶,“大人,大人……求大人留我一命,我家里还有重病的阿爷,还有孩子在等着我回去……”
      “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什么都没听见,也没看见,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大人,你放我走吧,你饶了我吧……”
      男子凝视着她,静道,“你是农家女。”
      “是的,大人……我是……是农家女。”
      “年龄。”
      “啊……啊……二十。”
      “瞧着不像。”
      “我,我们村的人也说……我瞧着年龄小,瞧着……不像是,嫁过人的……”
      “你有丈夫?”
      “有……还有孩子……就是我丈夫两年前的时候,被官府的人……征走了,再没有音讯……他们都说他死了……是死是活,我也不清楚……”
      男子审视着阿善,良久,缓缓把剑收回鞘中。
      就在阿善刚刚喘上一口气,男子的手又挪到腰间,去解开自己的衣带。
      阿善跌坐在地,愣愣看着眼前的男子把沾了血的衣裳脱下,随手扔在一旁。
      他的剑也被他扔在地上,就好像他完全不怕阿善会抢走他的剑反抗他一样。
      男子俯视着阿善,冷道,“自己脱。”
      阿善闻言一愣,见男子的眉头皱起,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开始解自己的衣裳。
      怀中的槐花随着阿善的指尖滑落,撒了阿善一身,男子似乎有些意外,
      可她的手颤抖的根本用不上力气,好不容易把外衣脱掉,解肚兜绳子的手,却怎么也解不开那个平时随手一系的绳结。
      男子抽出剑,直接一剑割开肚兜的绳子,剑刃擦着阿善的脖子一划而过,削去她一截长发。
      那截青丝落了地,阿善便被男子从地上拽起来。
      阿善强迫着自己不去想一旁的尸体,也不去想男子身上挥之不去血腥的味道。
      她怕,怕到一切都小心翼翼的迎合,任取任求。
      纵使男欢女爱是这世上少有的快活事,也只有恐惧如同蚂蚁,从她的脊梁爬上她的指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阿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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