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世纪》御月

11、救火 我的名字叫

　　祝星河是个寡妇，且孀居已久。她那过世的丈夫原本是个不折不扣的贵族，但由于擅自和自由民通婚的缘故，在病逝之后，贵族的头衔被亲弟弟迫不及待地攫夺走了，财产也被分走了大半，最后留给她的唯一一件能够令她怀想到过去的遗物便只有女儿莎莉。
　　即使财产都被分走了，祝星河也不怎么介意，她在叶氏上班的薪资所得足以维持如她的丈夫在世时一般的奢侈生活。只要钱够花，她便懒得去计较什么。
　　人到中年，她的生活非常有规律，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去叶氏上班，中午午休一小时，下午没事的话三点左右下班，杂务都交由她的副手爱丽丝去打理。
　　她的业余生活也并不枯燥，每周上歌剧院看一次歌剧，参加太太们的慈善茶会，在家里养养花，种种草，空闲时研究宗教，哲学和艺术。
　　这天晚上她照常去看歌剧，散场时忽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肩。
　　“王太太，”一个打扮精致的贵妇亲昵地靠了上来：“你喜欢看歌剧？真巧啊！”
　　祝星河回头一看，发现这是她在上次茶会上认识的新朋友，连忙打招呼：“张太太，你也是一个人来看歌剧？”
　　被称作张太太的贵妇无奈地笑了笑，道：“我家那位不爱这个，只陪我来过一两次。以后有机会我们好姐妹一起来看，怎么样？”
　　祝星河左右无事，爽快地答应了。张太太邀她到家里去坐坐，她便也没有推辞，利落地上了她的车。
　　这位张太太约莫是闷得久了，一路健谈得很，还没等到她家，祝星河已经对她了解了很多，知道了她叫徐佩瑶，丈夫张睿是市府的一名议员。不多时，二人便以姐妹相称。
　　到了徐佩瑶家所在的街区，老远就看见一大堆人在围观，两人有些诧异，好容易车子开进去，迎面而来一股呛人的浓烟，这才看见斜对面的别墅窗户里窜出道道火光，徐佩瑶一拍大腿：“完了，我家着火了！”
　　祝星河吓了一跳：“快报火警。”
　　早有人报过火警，徐佩瑶手忙脚乱地又重复报了一通，确认了家人都不在家，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消防厅来人了，听说房子里没有人，一边搭水车控制火势一边问：“有什么需要抢救的贵重物品么？”
　　徐佩瑶一愣，忙道：“有有有，家里还有一条狗。”
　　“张太太，抢救贵重物品是付费服务。”
　　徐佩瑶想都不想，手一挥道：“钱不是问题，快点救狗！”
　　领头的人微一颔首，便有两个穿了防火服的下属猫着腰迅速钻进了火场。不一会儿，只见一个人怀里护着一条已经被浓烟熏倒了的大狗，另一个人奋勇开路，两人配合着从滚滚浓烟里跑了出来。
　　祝星河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只见徐佩瑶一脸焦急，单手扶腰，一连指挥他们又冲进去拿了好几趟东西。东西是都拿出来了，可最后一趟只出来了一个人。
　　只听那领头的又问：“张太太，还有什么贵重物品么？”
　　徐佩瑶认真想了一想，对祝星河歉意地道：“哎呀，一着急就给忘了，刚才在路上答应借给你看的那本书还在里面呢，现在去拿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祝星河看看剩下的那个被浓烟熏得黑漆漆，狼狈不堪的消防员，再看看越来越猛烈的火势，忽地起了怜悯之心。她伸手拉住徐佩瑶，柔声劝道：“火这么大，那本书也不算什么贵重物品，我不想看了，你就不要让他去拿了吧。”
　　这个世界还是存在许多高危送死的行业，旧时需要悲情英雄的场合，现在已经完全被另外一种情形所代替。
　　贱民的命不值钱，因此消防厅买下大批贱民，训练后充当消防员使用，还专门针对有钱人开启了灾难现场贵重物品付费抢救的有偿服务。
　　徐佩瑶兀自犹豫了一下：“好姐姐，我钱已经花下去了，他们的命都是我的，你跟我客气什么啊？”
　　祝星河挽住她的手，婉转又道：“我知道妹妹对我好，不过为了一本书不值当。这样吧，既然你买都买了，就把他送给我好了。”
　　徐佩瑶想了想，抿嘴一笑，假作幽怨道：“也行。姐姐真是宽厚，这贱民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让他遇上了姐姐。”
　　****************************
　　等到火势稍息，一番忙乱之后，祝星河陪着徐佩瑶回到她家的另一处房产安顿妥当，看看时候也不早了，便叫了个车，带着徐佩瑶送给她的人打道回府了。
　　那人脱下防火服后早已疲惫不堪，上车不久便沉沉睡去。祝星河仔细一看，居然还是个眉清目秀的孩子，只是太瘦弱了，小小的身板令他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要小了不少。
　　到家之后，祝星河也不忍心吵醒他，好在她人高马大，一把把人打横抱起来，轻轻松松下车进了家门。
　　看看这么晚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祝星河将人放在客厅的沙发上，给他破了皮的脸和手认真清洗了一下，擦完药，盖好毯子便自顾着回房睡了。
　　也许是实在太累了的缘故，擦药的时候这孩子愣是都没有疼醒过来，只是皱了皱眉头，翻了个身继续睡。
　　祝星河第二天早上再去看的时候，他已经醒过来了，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祝星河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却意外地发觉他一点也不怯懦怕生。她看他，他便转过头来直直地与她对视，眼底没有丝毫畏惧，更没有一点卑微，只有一脸漠然的表情。
　　“你好，我叫祝星河。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作为一名资深教官，祝星河拿出对四堂学生的手段循循善诱，试图取得他的信任。
　　“145号。”
　　祝星河一时没有明白过来，他便又重复了一遍：“145号。”
　　“我问的不是编号，是名字。”她的脑海中忽地浮现出昨日救火时矫健的身影，只觉得那敏捷果决的行动根本不像是一个孩子。
　　她很有耐心，和颜悦色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知道，是她救了他。
　　男孩看着眼前高大威猛却心思细腻的女子，眼神慢慢有了微妙的变化，他观察着，犹疑着。
　　虽然只过了半晌，对于他来说已是恍如隔世。他下定决心，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许久不曾提起的，他的本名。
　　“海雅。”
　　……
　　“夫人，我的名字叫海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