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神不当也罢》灼野

75、影子山庄（十二） 第三日：尼

　　这天中午，密室的集会刚刚结束，玛娜·尼克斯就立刻狂奔到了酒窖，发现本该在地板上的父亲的遗体，此刻竟变成了惨死的马修。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相信了影子山庄和平行空间的说法。

　　马修的死状异常惨烈，尽管尸体已经被简单处理过，包裹遗体的床单依旧被血染红了大片。他的头颅虽然被人刻意地摆正了，但依旧能看出，斜向下的创口上，只剩下少部分皮肤和肌肉还勉强粘连在一起。

　　尼克斯的气息颤抖，她实在不忍再看，立刻拉上了包裹遗体的床单。

　　马修也死了。

　　尼克斯忽然觉得胸腔里一阵钝痛，她的灰眼睛里再次流出了少见的情绪。

　　与马修有关的过去在她脑海里抑制不住地浮现，她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她知道自己很爱马修，但那并不是什么所谓的男女之情。

　　她很清楚，马修想同她这个寡妇结婚，大部分是为了得到贾氏集团。马修相比他的弟弟阿萨菲尔，确实少了些城府和手段，但如果她能同他结婚，父亲一定会更愿意把集团交给他们夫妇二人。

　　她明白这份感情是明码标价的，但这并不妨碍马修是一个好同事、好领导、好……朋友。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马修总是会认真考虑她的设计方案；不管有多忙，他还是会一个人去看她的艺术展。

　　毕竟像他们这样的人，最多也只能给出这样的真心。

　　不可否认，马修·林奈是尼克斯的伯乐和知音，他对她的了解，甚至超过了她的父亲。

　　现在，马修也死了。

　　尼克斯忽然觉得孤独。

　　她身边的人总是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最后只剩下了自己。

　　虽然这几十年来，她好像也一直都是这么过的。

　　她忽然想抽烟，很想抽烟。她径直离开了地下室，丝毫没有注意到后续赶来的人们，个个惊恐万分。

　　尼克斯站在别墅前吐出淡淡的烟雾，尼古丁麻痹了她的神经，让本就不该出现的眼泪彻底消失了。

　　她要给父亲和马修报仇。尼克斯突然下定了决心，狠狠地捻灭了烟蒂上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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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克斯站在203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下了很大决心，终于艰难推开了门。

　　卧室里的惨状和贾思年的描述一模一样，满床的鲜血在织物上凝结，依旧散出巨大的腥味，尼克斯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立刻进了洗手间。

　　浴缸里依旧灌满了血水，但此时已经有些变暗发黑，尼克斯从洗手台下拿出橡胶手套戴好，从浴缸里捞出了被血水染变色的浴衣。

　　尼克斯皱了皱鼻子，这里的气味依然腥得让她想吐，她把浴衣放在地上摊平。

　　每间客房都有这么一件浴衣。

　　尼克斯再次走到卧室里打开衣柜查看，柜子里只挂着几个空荡荡的衣架。

　　这件浴衣本来就是203的。

　　马修穿过它吗？尼克斯回忆在地下室看到的尸体，马修身上穿的似乎是客房里准备的睡衣。

　　他脸上几乎没有挣扎的痕迹，看起来像睡着了。也就是说，马修遇害时，是在203睡觉？

　　马修一向谨慎，他难道没意识到自己走错房间了吗？

　　尼克斯走出了203，打算去马修的房间207看看。

　　上午为了寻找马修，207房间的门已经被管家敞开，尼克斯走进去看了看，惊讶地发现，包括她自己住的201，所有房间内的布局都一模一样。而且马修似乎根本没有带行李。

　　如果是这样，马修进入房间后，确实不容易判断是否走错。

　　尼克斯再次从207绕到了203，回到空房间的门口，她忽然怔住了。

　　好像电流贯穿全身，她好像知道马修为什么会走错了。

　　203和207，恰好在整个二楼的对角线上，而角落的两个电梯间，又刚好在另一条对角线上。如果不小心上错了电梯，同样直行后左转，马修就会走到空房间203。

　　昨天晚上，别墅停电，马修本来就方向感差，在黑暗里更是很容易走错。

　　昨天晚上这边停电之后，是不是有人叫马修留下来了？她有些记不清了。

　　贾思年刚才是怎么说的来着？尼克斯在腥臭的房间里着急地踱步。

　　尼克斯只好决定去问问其他人，就算是“影子”，昨天在这个平行空间的人也很有可能记得马修最后是和谁在一起。

　　尼克斯实在不想再呼吸这里的空气了，她一推门，却意外地发现萨特·林奈正站在门口。

　　萨特没有系领带，衬衫的扣子也没有像以往一样扣得整整齐齐，他一向在意的头发此刻也透着些凌乱。看见尼克斯突然从203出来，萨特似乎被吓了一跳。

　　“你在这做什么？”尼克斯上下打量着问道。

　　“没什么……”萨特的视线看向地板，欲言又止。

　　“嗯？”尼克斯轻轻挑了挑眉。

　　“不，我只想来看看马修的事。”萨特叹了口气，解释道。

　　“要不要出去走走？”尼克斯看着心事重重的萨特，提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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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萨特的手工皮鞋无精打采地踏在石板路上。

　　“萨特，你还记得昨天晚上，最后一次见马修是在哪里吗？”尼克斯并排走在萨特旁边，有意无意地问道。

　　“在前厅，当时停电了，”萨特吞了吞口水，“所有人就都上楼了。”

　　“他和你们一起上去的？”尼克斯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身边的人。

　　“不是，他留下了……”萨特低着头，说着说着却忽然噤声了。

　　“我不记得了，尼克斯女士。”他忽然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不记得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树林。

　　尼克斯怀疑地看着萨特，但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不说这些了。”她忽然松了松嘴角。

　　“子公司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尼克斯问道。

　　萨特似乎对这个突兀的问题有些惊讶，他顿了顿回答道：“已经在等待审核了。”

　　“听起来很顺利，”尼克斯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萨特，“前一阵子我们私下聊天，阿萨菲尔说有意让你接手子公司，我们几个都赞成。”

　　“……是吗？”萨特的蓝眼睛明显睁大了一些，随后似乎又变得比刚才更落寞了。

　　“父亲没和我说过这些。”萨特的声音有点小。

　　“他大概是怕你年轻气盛。”尼克斯也没想到阿萨菲尔根本没同萨特本人说过，只能勉强找点理由安慰。

　　“也许是吧，”萨特忽然抬起头看着尼克斯，“谢谢你，尼克斯女士。”

　　“这里只有我们，”尼克斯轻轻摇了摇头，浅棕色的阔腿裤再次踏步生风，“你可以叫我玛娜，就像你小时候那样。”

　　身后的萨特没有回答。

　　忽然，树林里的某处隐约传出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尼克斯和萨特不约而同地慢下了脚步，二人相视着点了点头，又寻着声音往树林深处走去。

　　“什么山庄什么空间，是你编来骗人的吧？！”

　　竟然是斯诺·林奈的声音。

　　萨特似乎看到了阿萨菲尔，正要走上前去，却被尼克斯一把拉住，躲在了低矮的树丛之后。

　　尼克斯的食指放在嘴边，摇了摇头，示意萨特不要出声。

　　“我没必要编这些，何况贾小姐和萨特也能为我作证。”阿萨菲尔依旧平静。

　　“好，好，就算你们说是真的。”斯诺逐渐有些歇斯底里。

　　“你一定还有什么瞒着大家吧！老头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其他的了，贾先生什么也没说。”阿萨菲尔依旧波澜不惊，“你要是没有其他的事，我要回去了。”

　　“别开玩笑了！”斯诺拉住了阿萨菲尔的胳膊。

　　“你，阿萨菲尔，让你知道了这样的项目，恐怕这项目的祖宗八代都能被你刨出来，你告诉所有人你只知道这项目叫什么山庄？你真把所有人都当傻子吗！”斯诺压低了声音吼道。

　　“你冷静一点吧，斯诺。”阿萨菲尔冷冷地回答，他挣脱了斯诺的手，正了正深咖色的西装外套，似乎是想离开了。

　　“是你杀了马修对吧！”

　　斯诺的声音仿佛一道惊雷，阿萨菲尔的背影瞬间被击中了。

　　阿萨菲尔缓缓转过身来，看起来很疑惑，“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吗？我怎么会杀了大哥？”

　　“一定是你，只能是你！”斯诺的背影看起来剑拔弩张。

　　“别胡说了！”阿萨菲尔终于有些生气了，“我没有杀马修，我怎么会杀马修？”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气！你觉得自己哪里都更强，只因为大哥比你早来了集团几年，就比你更受重用！在集团是这样，在家里也是这样！”斯诺大声说道。

　　“你怕马修真的娶了尼克斯那个寡妇，依照老头的性格，恐怕遗嘱上都会写着谁娶了他的宝贝女儿集团就送给谁吧？”

　　“所以你就杀了他，然后再编出这些可笑的故事来！”

　　“斯诺，你真的不可理喻！”阿萨菲尔仿佛多说一句都会浪费生命，立刻转身朝着别墅的方向走去。

　　“你不告诉我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回去跟所有人说是你杀了马修！”

　　斯诺冲着阿萨菲尔的背影大喊，但对方再也没有停下来。

　　望着阿萨菲尔和斯诺先后离开的背影，尼克斯的眼神越来越深。

　　从萨特的反应来看，昨天晚上十有八九是阿萨菲尔把马修留下的，他们兄弟三人在前厅谈事，恐怕斯诺很清楚最后是谁送马修回房间的，所以他才会说，只能是阿萨菲尔。

　　阿萨菲尔为什么要杀马修？

　　难道就只是为了得到贾氏集团？

　　尼克斯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怎么会有人因为这种事谋杀自己的亲兄弟？

　　但她转念又想到了空房间203和马修尸体的惨状，忽然又觉得能做到这样精密的谋杀的人，只能是阿萨菲尔。

　　尼克斯浑身一颤，觉得脊背寒凉。

　　“尼克斯女士，”萨特转过身去，声音听起来好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您先回吧，我想一个人静静。”说着，萨特就快步离开了。

　　尼克斯望着萨特离开的背影，觉得他好像在哭。

　　她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自己的伯伯被人谋杀了，凶手最有可能是自己的父亲，对于萨特这样从小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恐怕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尼克斯叹了口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却意外地发现了一条来自贾思年的未读信息。

　　尼克斯倒吸了一口气，慌忙点开了那条信息。

　　“姑姑，如果你能收到这条消息，请到天台上来。”

　　发信时间是14：30，当时她正专心听着阿萨菲尔和斯诺吵架，根本没注意竟然收到了消息。

　　这怎么可能？！连信号和网络都没有的地下社区里，居然可以收到消息？尼克斯震惊地站在原地，反复确认自己是否可以访问网络或者打电话，但都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慌忙回复。

　　“我在外面，立刻回去。”

　　尼克斯踩着高跟鞋，向着别墅飞奔。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来到天台，却发现那里根本没人，她又紧接着回到前厅，发现那里同样空无一人。

　　尼克斯大口喘着气，拉开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贾思年为什么没来？

　　尼克斯试图再次给贾思年发消息，却再也没有得到回应，她不确定自己的消息是不是真的发出去了，更没法确定贾思年究竟能不能收到这条消息。

　　尼克斯想了想，找到了萨特·林奈的联系方式。

　　“萨特，如果你能收到这条消息，请来一楼前厅。”

　　15：20，萨特火急火燎地从别墅外跑回了前厅，震惊地看着坐在桌边喝茶的尼克斯。

　　尼克斯抬眼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好像要把他击穿。

　　“……这是怎么回事？”萨特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环。

　　“我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尼克斯放下了茶杯，示意萨特坐下。

　　“你还记不记得，拉斯洛说他昨天下午给贾思年发了一条消息，而贾思年说她真的收到了一条消息。”尼克斯搅着杯子里的茶水问道。

　　“我……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萨特有些呆滞地点了点头。

　　“可他们昨天根本不在同一个空间里，昨天应该是你和贾思年、阿萨菲尔、马修在同一个空间，而我和拉斯洛、斯诺在另一个空间，其他的人，大概全都是‘影子’。”尼克斯静静地看着萨特。

　　“你的意思是……只有真实的人才能互相发消息，甚至，甚至可以跨越平行空间？”萨特瞪大了眼睛。

　　尼克斯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了更重的话。

　　“这倒是还提醒了我另外一件事。”她看着萨特惊慌的眼睛。

　　“昨天和马修在一起的，只有你、贾思年和阿萨菲尔。”

　　萨特的眼睛里忽然蒙上了一层雾，他沉默了，缓缓垂下了头，尼克斯看不见他的表情。

　　许久，萨特终于开口说道：

　　“玛娜，我知道父亲有很多事瞒着我。”

　　“山庄的事、子公司的事……其实远远不止这些。”他低着头，一直自顾自地嘀咕着。

　　“父亲一直对我很好，这毋庸置疑，但是……在他眼里，我好像永远只是个孩子。”他抬起头，蓝眼睛里好像有潮汐滚动。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对拉斯洛都比对我亲近些……可是，可是我们才是亲人啊……难道不是吗？……”萨特再次垂下了头。

　　尼克斯望着萨特稍显凌乱的头顶，忽然想起他上中学时，求着她去冒充家长，帮他见老师。

　　他逃课出去玩，还错过了一次随堂测试，他低着头，也是像现在这般。

　　尼克斯的手搭在了萨特的肩膀上。

　　“我觉得，你需要和阿萨菲尔谈谈。”

　　萨特没有抬头。

　　“只需要一次开诚布公的交谈，就可能提前解决你以后许多的遗憾。”尼克斯本想劝说萨特，自己却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是啊，那些话，为什么不能当时就说出来呢？

　　那些因为爱产生的不解和委屈，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无法再诉说的时候，才会突然变成庞然大物，永远地把人压在底下呢？

　　“你知道吗，萨特，我很后悔。”尼克斯的声音逐渐颤抖。

　　萨特抬起了头，迷茫地看着尼克斯。

　　“我父亲去世之前，我还在因为集团和画展的事和他争吵。”尼克斯渐渐哽咽。

　　“我很后悔，萨特，我希望你不要后悔。”

　　尼克斯抽走了手臂，她转过身去，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在萨特面前失态。

　　“玛娜，一切都会过去的。”身后传来了萨特的声音，这一次，换他的手搭在了尼克斯的肩上。

　　“我这就去找父亲。”说着，萨特离开了前厅。

　　尼克斯一个人坐在前厅，挺直了脊背，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花园。她一株一株地看着花园里的园艺，几乎可以叫出每一种植物的名字。

　　这些都是父亲喜欢的。

　　它们叫什么名字，他都教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