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神不当也罢》灼野

71、影子山庄（八） 第二日：林

　　一切怪异的事，都是从昨天上午开始的。

　　昨天上午十点，林奈·拉斯洛昏沉醒来。

　　他用手环接入房屋控制系统，叫机器人送来了早午饭。林奈一边心不在焉地往嘴里送食物，一边继续思考昨夜那些让他翻来覆去的问题。

　　贾先生遇害，凶手大概率是为了搞垮贾氏集团，但也没法排除其他人的可能性。尤其是想到了林奈家族三位老板错综复杂的关系，林奈叹了一口气。

　　但阿萨菲尔说得也有道理，不管怎样，大家应该不至于去伤害贾先生吧？

　　林奈想到昨晚贾先生的遗体被机器人用床单包好，然后被孤零零地放在了酒窖里，忽然觉得心里闷闷的。

　　他想到了贾思年。

　　贾……她还好吗？

　　林奈没心情吃东西了，他迅速穿好了衣服，草草地把长发扎了起来。然而刚要出门时，他却又迟疑了，他退回到镜子前，重新把银白色的长发仔细梳好，又顺手抓起香水按了几下。

　　林奈正了正衣领，来到了202门口。

　　他敲了敲门，很快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房间里有人走来，随后趴在了门上。

　　“贾小姐……是我，你还好吗？”林奈看着门镜，好像透过那里就能看见贾思年的眼睛一般。

　　“什么事？”贾思年没有开门，她的声音听起来鼻音很重。

　　“没什么事，我只想看看你怎么样……”林奈忽然觉得有些局促。

　　“贾，节哀。”他的声音最终变得很小。

　　林奈低着头站在门前，他知道门里的人也没有离开。

　　过了一会儿，202的门缓缓开启。

　　林奈看见贾思年站在门口，好像一条在水中浸泡已久的海草，只要轻微的波动，就足以让她随着水流倒下。

　　贾思年的眼睛红肿得凸出，她脸上还带着昨天没卸掉的妆容，眼泪把黑色的眼睛和睫毛揉成了一团。她不说话，也没有表情，眼睛似乎在看着地板，又似乎只是在睁着。

　　林奈从没见过这样的贾思年。

　　“这怎么行。”林奈径直走了进去，他拉着贾思年坐在洗手间马桶的盖子上，从梳妆台上的一堆瓶瓶罐罐里找出面巾和卸妆油，仔细擦掉贾思年脸上糊成一团的粉。

　　贾思年不说话，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任由他摆弄。林奈的眉头逐渐拘了起来，他忽然觉得心里好像扎进了一根刺。

　　贾她……一定更痛吧。

　　“你吃过饭了吗？”林奈小心翼翼地问道。

　　贾思年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林奈给贾思年梳好了头发，贾思年就吃上了机器人送来的午饭。

　　林奈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贾思年吃东西。

　　他以前也常在学院的食堂看她吃午饭，他会藏在某个角落一边闷头扒饭，一边时不时抬起头偷偷看她。如果他恰好被贾思年发现了，她就会端着餐盘坐到他的面前。

　　这种时候，林奈总是受宠若惊，好像阴沟里的老鼠忽然见了光，只能加快闷头扒饭的速度。

　　林奈一边不由自主地被贾思年吸引，一边又非常羡慕贾思年，她是贾氏集团的大小姐，她可以这般随意地坐在任何一个不受待见的资助生面前。

　　许多年前，林奈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也要光明正大地坐在贾思年的面前。

　　正如此刻。

　　但此时此刻，贾思年身上的光，好像尽数熄灭了。

　　林奈眉头紧锁，暗暗考虑。

　　贾先生被残忍杀害，而公司的几位高层都有嫌疑，这是贾氏集团的事，更是贾思年的家事。当下，必须想办法让她尽快振作起来。

　　“吃完饭，我们出去走走吧。”林奈轻声提议。

　　贾思年听了他的话，忽然猛地摇头，她放下手里的食物，迅速躲进了床上的被子里，好像一只受惊的猫。

　　“凶手，还在外面。”她声音颤抖。

　　“你认为……凶手一定是外人吗？”林奈看着发抖的贾思年，语气忽然变得不确定了起来。

　　他有些意外，他知道贾先生的遇害给贾思年很大打击，但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在他眼里，她好像走到哪里都自带闪光灯，永远天不怕地不怕。

　　“……你说什么？”贾思年迷茫地看着他。

　　林奈看着那双潭水一般的眼睛，叹了一口气，“林奈家的几位老板确实都有嫌疑，但我实在不明白，这样做到底谁会受益。”

　　“贾小姐……贾，我觉得我们应该去外面找找线索，你还记得昨天我们在树林里看到的人吗？”林奈跪在床边，拉住了贾思年手。

　　“你是贾先生的孙女，你一定要振作起来。”

　　贾思年没有回应，只是裹在被子里，不住地摇头。她迅速把手从林奈的手里抽了出来，紧紧攥着棉被，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按在原地一般。

　　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贾，你在吗？”门外传来了玛娜·尼克斯的声音。

　　林奈朝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又看了看缩在被子里的贾思年，“我去开门。”

　　“贾，我觉得我们应该……嗯？”见前来开门的人是林奈，尼克斯表情狐疑。

　　“拉斯洛秘书，你怎么在这？”尼克斯双手环抱在胸前问道。紧接着她看到了林奈身后裹着被子瑟瑟发抖的贾思年，尼克斯看起来更意外了。

　　“这是怎么回事？”尼克斯好像完全无视了有男人出现在自己侄女房间里这件事，径直走到了贾思年的床边。

　　“昨天不还好好的吗？”尼克斯一把扯开了围在贾思年身边的棉被，“贾家的孩子，怎么会这么容易被吓倒？”

　　“贾小姐她……很受打击，请您……”林奈急忙制止。

　　“别撒娇了，这位小姐，”尼克斯忽然贴近了贾思年说道，“不管凶手是谁，对方都是冲着贾氏集团来的。你难道希望自己爷爷毕生的心血，都落到杀人犯手里吗？”

　　贾思年似乎思考了许久，终于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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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思年走到前往人工溪流的分岔路口，忽然停下脚步，猛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林奈见状，急忙上前询问。

　　“我们还是回去吧，如果按你昨天说的，房子附近至少藏了两个园丁，我们三个人很危险……”贾思年越说声音越小。

　　“你这是怎么了？”尼克斯也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着贾思年。

　　“尼克斯女士，贾小姐昨天受到惊吓，贾先生的死对她打击很大……”林奈急忙开始辩解。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尼克斯不耐烦地打断了林奈，“你们想回去就回去，我一个人也可以。”

　　说着，尼克斯头也不回地往人工溪流走去。

　　林奈望着尼克斯的背影，又看着快哭出来的贾思年，一个头两个大。

　　“贾小姐，我们不能让尼克斯女士自己一个人，万一真遇到什么事，我们三人也有个照应。”林奈有些着急，但又无可奈何，只能站在原地等着贾思年的反应。

　　半晌，贾思年终于是点了点头。

　　林奈带着贾思年急忙赶到了人工溪流的源头，他四处张望着寻找尼克斯，然而周围的树林寂静一片，没有半点尼克斯的身影。

　　只过了这么一会儿，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吧？林奈越想心里越没底，开始大喊尼克斯的名字。

　　“别喊了别喊了。”人工溪流的小瀑布上忽然传来尼克斯不耐烦的声音。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林奈如释重负，“您在那上面做什么呢？”他爬上了水池。

　　尼克斯跪在水池边上，手里拿着半截枯树枝，正在水池里搅和着。

　　“水池里有东西。”她试图挑起池底的一团破布。

　　“我来。”林奈立刻趴在了池边。

　　不一会儿，一套脏污的白色制服，被平铺在了地上。

　　林奈忽然觉得头皮发麻，他说不出话来，感觉衬衫都被黏腻的冷汗粘在了后背上。

　　好像这不是一套制服，而是一件凶器，或者是一具尸体。

　　“你们在做什么？”似乎是见二人迟迟不下来，贾思年也爬上了水池边。

　　然而贾思年刚上来就看见了地上的制服，吓得她大声惊叫，一个重心不稳，差点摔下去。

　　林奈急忙拉住了贾思年。

　　“我们得赶快回去，”林奈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尼克斯女士，其他人也应该看看这个。”

　　“好。”尼克斯表情凝重地望着地上的制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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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00，所有人聚集在前厅，紧张地围着茶几上的制服。

　　“你们……在哪找到的？”斯诺·林奈紧张地问道。

　　“人工溪流的源头，是尼克斯女士在水池里发现的。”林奈看了一眼神色凝重的尼克斯，回答道。

　　“你之前是不是说过，昨天你们在那里看到了凶手？”斯诺继续问道。

　　“是的，斯诺·林奈先生。”林奈老实回答。

　　“这不合理，”沉默许久的尼克斯忽然开口道，“如果你是凶手，拉斯洛，你会把这件衣服扔在那个水池里吗？”

　　“诶？您问我吗？”林奈忽然有些发愣，“应该不会吧……昨天已经在那里被发现了，之后一定会有人去那找吧？”

　　是啊，但凶手仍然把制服藏在了水池里，难道他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吗？林奈陷入了沉思。

　　还是说，林奈心里忽然一惊，难道是凶手故意让他们找到的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斯诺忽然转向了尼克斯。

　　“没什么意思，”尼克斯只是抬眼瞥去，“我只是认为如果搞清楚凶手做事的逻辑，也许就可以知道谁是凶手了。”

　　“你难道在怀疑我们吗？”阿萨菲尔·林奈直直地盯着尼克斯问道。

　　“所有人都有嫌疑，阿萨菲尔。”尼克斯一如既往地冷淡。

　　“尼克斯女士，我们都能理解您的丧父之痛，但请您先冷静下来。”马修·林奈似乎被尼克斯的话吓了一跳，赶紧打起圆场。

　　“但就这件制服的大小来看，尼克斯女士，反倒是您更有嫌疑吧？”阿萨菲尔不甘示弱。

　　“阿萨菲尔！你过分了。”马修似乎又是一惊，立刻劝和。

　　林奈就算陪着阿萨菲尔身经百战，也没见过这样针锋相对的排场，何况老板们还是在讨论一桩杀人案。林奈自知这里轮不到他说话，只能闭好嘴巴听他们争执。

　　如果按照这件衣服的大小，可疑的人大概是萨特、斯诺、尼克斯和贾思年。但除了斯诺以外，林奈实在想不到其他三人有什么动机。

　　林奈的视线扫过畏畏缩缩的萨特，以及他身上名贵的西装和腕表。这个连证据都不敢直视的纨绔子弟，恐怕还一直等着贾先生把孙女嫁给他呢，杀人？他不可能。

　　林奈又看了看哭着脸的贾思年，贾先生死后，她好像魂都没了。她怎么可能杀她最爱的爷爷？

　　林奈转头望着环抱着手臂的尼克斯，刚刚的争执仿佛与她无关一般，她一如既往地冷眼旁观。

　　尼克斯女士吗？林奈忽然觉得不敢细想了，暂且不提她是贾先生的女儿，如果真的是她，她为什么还要主动把这件制服找出来？难道是贼喊捉贼吗？

　　至于斯诺·林奈先生……林奈看着陷入争论的林奈三兄弟，陷入了沉思。

　　就算贾先生死了，恐怕贾氏集团也不可能由斯诺主持大局吧？

　　林奈想不通，如果这次行凶无人受益，难道凶手真的是某个藏在树林里的陌生人吗？

　　那就更不对了。

　　策划了如此精密的谋杀、又用两种毒药陷害了所有人的凶手，是绝对不会把重要证据丢在那种地方的。

　　众人因为制服的事不欢而散，除了贾思年、林奈和萨特外，所有人都回自己房间吃午饭了。三人在桌前坐下，刚吃了没几口，贾思年忽然哭了起来。

　　“你们把爷爷放在哪了？我想去看爷爷。”她哭着说道。

　　“贾小姐，你先吃饭吧，你昨晚就没有吃，不能一直不吃不喝啊。”萨特·林奈急忙安慰。

　　贾思年似乎强忍着眼泪扒了几口，然后便跟着林奈和萨特来到了酒窖。

　　林奈把地下室的温度暂时调高，酒窖的门打开，灯一盏盏亮起。

　　白色的床单包裹着贾先生的尸体，正孤零零地躺在酒窖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