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黄沙之下（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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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思年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蜷缩在监听室一角的沙发里，她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卷发，想起上一次来到这里，还是为了安娜的舅舅。
监听室内灯光昏暗，唯一的光源就是审讯室的双面玻璃。贾思年有些呆滞地看着玻璃之后，一个纤瘦的女孩被死死绑在椅子上，那张脸上依旧长着她熟悉的点点雀斑，但却面目狰狞得让她感到陌生。
她看着瓦伦蒂娜圆圆的脸颊，又看到她被绑在椅子上的纤细手臂，以及柔软白净的手。
那双手，曾经给她递过无数次饮料和毛巾。
可就在刚刚，它正要把手术刀片刺进她的动脉。
贾思年环抱着自己，不禁攥紧了手臂两侧的布料。
叶凝亲自去审讯室审问了瓦伦蒂娜，贾思年看着叶凝一丝不苟的后脑勺，想象不出来他的表情。
一切都让贾思年觉得陌生，虽然她以前也想过，奸细十有八九是武器部的人。
安装在旅行车能源箱上的定位设备、训练场天花板上掉落得恰到好处的钢架、以及突然倒塌的活动楼梯……想做到这些，都需要一个熟悉这些东西的人。
她以为她按在病床上的，大概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武器部员工，所以当她在黑暗中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时，贾思年的大脑和身体一起僵硬了。
好在叶凝的人立刻冲进了病房，将被按在床上的瓦伦蒂娜控制住了。
随后她们就被带到了这里。
贾思年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好好思考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但她什么也不想做，只是蜷缩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审讯室里逐渐变得歇斯底里的瓦伦蒂娜。
“机甲是我的心血！你们怎么能让一个陌生人做驾驶员？竟然还要让她驾驶三代机上战场？”贾思年听到她颤抖地大喊。
“这就是你背叛王女大人的理由吗？”叶凝的声音没有温度。
“哼……”瓦伦蒂娜忽然低下头冷笑，“叶秘书，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们这些人聚在这里，都是为了来效忠阿梅利亚吗？”
“你觉得费雷尔先生和伊芙·索拉里，他们真的在乎维肯人和百加人的死活吗？”瓦伦蒂娜的眼睛里好像闪着异样的光。
“我们都是为了机甲！为了压释晶体！谁输谁赢有什么区别？”
“阿梅利亚和阿尔弗雷德又有什么区别？”
“叶秘书，你呢？你是夏曦国人，你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瓦伦蒂娜忽然笑了出来。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叶凝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瓦伦蒂娜瘦弱的身体瞬间一阵剧烈的痉挛。
“好，那你问吧。”瓦伦蒂娜垂着头，似乎在冷笑。
瓦伦蒂娜对所有的事情供认不讳，也承认了自己就是奥马尔·埃萨耶德的上家。她说自己在得知要换新的驾驶员之后，就收到了匿名的消息，问她是否愿意为科斯塔联盟做事。
他们向她承诺，只要机甲能落入科斯塔联盟的控制，他们一定会给她最好的研究环境。
但瓦伦蒂娜的几次计划都以失败告终，她终于不得不铤而走险，赶在战争开始前亲自去解决贾思年。
叶凝的眉头愈发紧锁，他挥了挥手，几名士兵把瓦伦蒂娜拖了出去。
贾思年看着瓦伦蒂娜被拖走，叶凝也起身要回到监控室，她缓缓地在沙发上坐了起来。
好吧，目前的情况是，之前所有针对我的怪事都有了答案，但是……瓦伦蒂娜说他们想让我驾驶机甲上战场……
上战场……吗？贾思年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乱。
她忽然又想到了那张挥之不去的，苍白的脸。
贾思年急忙甩了甩头。
“跳出你自己”，她的脑袋里忽然响起了梦里那个女人的话。
就算跳出自己来看……不管怎么说，她确实是杀了北部的飞行器驾驶员，贾思年的眼睛里又蒙上了一层忧郁，她在沙发上蜷缩得更紧了。
她抑制不住地回忆那两架飞行器被自己击落的场景。
……等等，贾思年忽然睁大了眼睛。
击落了两架飞行器，为什么另一架里没有驾驶员？
不对，这种自动巡航的飞行器，何必要派驾驶员？
贾思年忽然挺直了身体，她感觉仿佛有电流击穿全身。
但一具尸体终究是出现在这里了，只要科斯塔联盟一口咬死，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贾思年咬着拇指的指甲陷入了思考。
而且还有另一架逃走的飞行器，它的飞行记录仪就是最好的证据。
贾思年忽然觉得烦躁，她知道自己早就回不去了，连她答应协助测试，也是为了在夏曦国和安比克索面前好好表现。但如今她又被认定杀了人……这已经不是能不能回家这么简单的问题了。
接下来的战争，会由她开始。
监控室的门被打开了，贾思年以为是叶凝，却看见一群士兵打扮的人整齐有序地走了进来，环着屋子站了一圈。
这么大的阵仗吗……贾思年踩上拖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阿梅利亚被簇拥着走了进来，她依旧戴着面纱，只露出美丽的绿色眼睛。
“您身体还好吗，贾女士？”阿梅利亚的目光在贾思年的病号服上停顿了片刻。
“谢谢您的关心，但我实在说不出我很好的话来。”贾思年回答道。
“叛徒的事情能够顺利解决，要感谢你的大力相助。”阿梅利亚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只是继续说下去。
“您是说拿我当诱饵这件事吗？”贾思年的眼神是冷的，却微笑了起来。
阿梅利亚短暂的沉默了，纤长的金色睫毛垂了下来。
叶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监控室，他清了清嗓子，对贾思年解释道，“这些是我的安排，王女大人并不知情，多有冒犯，我向您道歉。”
贾思年觉得可笑，但也实在懒得在这件事上纠缠，她又开口问道，“她刚刚说的上战场是什么意思？你们想让我去帮你们杀人吗？”
“机甲主要负责处理一些机械士兵，完成特种任务，你基本不会遇到人的……”叶凝走上前来继续回答，经过了几个小时的审问，他的西装依旧挺拔得没有一丝褶皱。
“可几个小时前，我不就杀了人吗？”贾思年打断了他。
“……这确实出乎了我们的意料，很遗憾。”叶凝微微点了点头。
“叶凝，你带所有人出去，我有话想单独和贾女士说。”一旁默不作声的阿梅利亚忽然开口说道。
叶凝的眉间轻蹙，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带着所有士兵离开了监控室。
“你想说什么？”贾思年抱着手臂问道，她歪着头，认真地盯着眼前这位矮了她一个头的王女。
“那位驾驶员早就死了，人不是你杀的。”阿梅利亚忽然快速地说道。
贾思年有些惊讶，她刚刚隐约猜到真相可能是这样，但她绝没想到这会是由阿梅利亚亲口告诉她的。
“……为什么？”贾思年缓缓张开嘴问道。
“从交易典礼以来，阿尔弗雷德一直虎视眈眈，距离上次签署停火协议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想必他们的弹药已经补充完了……”阿梅利亚微微颔首解释道。
“不是，我不是问这个。”贾思年打断了她。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人不是我杀的？”
“如果我一直被蒙在鼓里，不是正好可以替你卖命吗？”贾思年看着阿梅利亚的绿色眼睛。
“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阿梅利亚抬起脸，也看着贾思年漆黑的眼睛。
“我需要你是我最坚定的伙伴，我们之间，不该有隐瞒和欺骗。”
贾思年不动声色地看着阿梅利亚，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里，忽然流出了难以隐藏的鄙夷。
“您还记得，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吗？”她漫不经心地问道。
阿梅利亚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眼神，她已经见过太多。
当她第一次求见夏、安两国的要员的时候，当她带着压释晶体去找那些顶尖的科学家的时候……
他们看着她，就是这样的眼神，就像在看地上的一张废纸、一个空罐。
可她又是如何回敬的呢？
数不清的会议、行动、技术报告……她生在这里，便把自己也埋在了黄沙之下，她现在拥有了夏、安两国的全力支持，她有了自己的军队，她有了二百万名追随者……
阿梅利亚不是温室里的公主，她是黄沙之下的鹰。
“我知道，我知道……我承认，上载世界的委托只是个幌子，是我欺骗在先，我向你道歉……”阿梅利亚重重地叹息。
“可是三代机……三代机必须要有驾驶员。”她忽然抬起头说道。
“一名完美的驾驶员。”
“机甲的操控和云端猎人极为相似，伊芙几乎搜集了所有猎人的资料，经过层层筛选，最终才找到了你。”
阿梅利亚越说越激动，在昏暗的监控室里来回踱步，小羊皮的鞋子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太久了，我们必须得拿出足够震慑科斯塔联盟的东西，才能坐到谈判桌上！”
“只有压释晶体，和以压释晶体为动力的超级机甲……我们需要三代机完美地出现在战场上。”
“所以只能是你，必须是你。”
阿梅利亚停止了踱步，绿色的眼睛眉间轻蹙，似乎要把贾思年看穿。
贾思年看着那双年轻又坚毅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她瘫坐在了沙发上，弓着身子，看着眼前镜子一样的地面。
贾思年其实很清楚，自己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的。
她看过那些新闻，也听过那些爆炸的巨响。
她记得那些埋葬在黄沙之下的人。
……你难道想和这个星球一起破败腐烂吗？
你苟活至今，难道就是为了继续缓慢地等待死亡吗？
“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回不去了，科斯塔联盟早就冻结了我的账户，我的老东家跟他们一起把我贬得一文不值，现在又设计我让我杀人……我早就回不去了。”贾思年看着监控室光滑的地板，上面反射着审讯室的灯光。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接下你的委托，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我应该还在地下社区里打工打得昏天黑地，然后永远也攒不够上载的钱，没准突发什么恶疾就顺便死了……”她继续喃喃地自说自话，身体却越来越蜷缩起来。
原本乌黑油亮的卷发如今乱七八糟地缠在贾思年脑后，阿梅利亚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她时的场景。
那时，她穿着云端猎人的制服，哪怕是经历了一路上的艰难险阻，也依旧眼神明亮、意气风发。
可如今……
如今却像地下社区里，一条吃不饱饭的野狗。
“就当是为我工作，这也不行吗？”阿梅利亚的声音有些动容。
“我早就没得选了。”贾思年抬起头看着她，阿梅利亚身后是审讯室明亮的灯光，逆着光，贾思年有些看不清她的脸。
贾思年觉得这话倒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为我工作，我许诺你夏曦国和安比克索的庇护，我给你报酬，事情结束，你和你的朋友们想去哪里都可以。”阿梅利亚走上前来，拉住了贾思年的手。
想去哪里都可以吗？……
爷爷留下的工作室在贾思年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她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好，我的王女大人。”贾思年拉过了阿梅利亚纤细白皙的指尖，凑上去留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阿梅利亚的身体短暂地发怔，但隔着面纱，没人能看到她的脸轻微泛红。她假装不经意地调整自己的呼吸，看着贾思年缓缓站起身来，插着口袋踩着拖鞋，正要离开监控室。
“等一下。”阿梅利亚吞了吞口水。她看见贾思年的背影站住了。
“贾，对不起。”阿梅利亚低声说道。
贾思年忽然转过身来看着阿梅利亚，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王女大人。”
“我只要你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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