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黄沙之下（二十一） 好与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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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拉跟着贾思年来到了她们的标记点，拿起手持喷气口开始工作，地上不成形的垃圾从垃圾场边缘向着中心的方向飞去，一些塑料碎片被吹得在空中群魔乱舞。
“……我没看到我家。”莱拉低着头，一边扫垃圾一边小声说。
贾思年闻声看向莱拉，清扫小队显然没有准备小孩子的防护服，成人最小号的服装穿在她身上，依旧像个大麻袋。
圆形的防护头盔扣在她的头上，显得她的脑袋特别大，好像几个世纪前的马戏团里，穿着小孩衣服卖力演出的小猴子。
“去吧，回家看看吧。” 贾思年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扫垃圾。
“但是一小时之内必须回来。”
莱拉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她，难以抑制的喜悦好像在眼睛里闪着金光。
“真的吗！……我可以吗！”
“快去快回。”
贾思年看着莱拉朝着垃圾场的另一侧飞奔，更像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猴子了。
这下是好人做到底了，贾思年反倒有点得意，不过想到莱拉那一小份工作只能由她来代劳了，她又不由得叹了口气。
没办法，当好人是这样的。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本次回收预计四小时，请各小队及时汇报工作进度，救援小队今日务必将所有原住民带回……”
公共频道里再次响起了安排任务的声音，三号垃圾场规模最大，所以回收需要的时间也最多。
虽然在出发前，能源部一再说明这次的回收任务视具体情况而定，如果这次不能全部回收，能源部就再安排下一次。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全副武装来到地面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所以大家丝毫不敢懈怠。
回收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着，尤其是救援小队。
“地下社区的问题已经解决，欢迎大家回家……”
救援小队的队员们一边手持生物检测仪，一边举着大喇叭，在每个可能有人居住的窝棚，或是垃圾搭建的奇怪建筑前，大声地播放着动员消息。
因为垃圾车开始执行装填工作之前，他们必须确保住在垃圾场上的人全部撤离。
贾思年一个人在垃圾场的边缘，只能隐约听到不远处有吵闹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手环上的时间，又抬头看了看灰色的天空，向着莱拉刚才离开的方向望去。
差不多过去五十分钟了，小鬼也该回来了吧？
贾思年在头盔的显示屏里打开清扫工作区的划分图，发现自己和莱拉的清扫区域还有接近一半未完成。
不会真让我一个人干一个半人的工作吧？
贾思年试图用私有频道联系莱拉，但却听到了表示距离过远的忙音。
小鬼跑哪儿去了？
贾思年有点着急了，她伸手拧了拧背包侧面的旋钮，加大了喷气的马力，逐渐见底的垃圾和下面的黄沙一时在空中乱舞，贾思年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在沙暴之中。
能源部给志愿者培训的时候，曾再三叮嘱不要擅自加大喷气量，因为如果出现突发情况，视野受限会不利于对周边的观察。
但是贾思年现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只想赶紧把这一片的垃圾扫完，快点去把小猴子找回来。
终于清理到了她们二人工作区的边界，贾思年松了一口气，她关掉喷气，等着周边的沙土慢慢沉降。
突然，头盔里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公共频道里大声而急促地播报：
“西北方向发现敌方飞行器！所有人员立刻撤离！所有人员请立刻回到运输车！……”
什么？！
贾思年一惊，空中飞扬的沙土已经渐渐落回地面，她急忙打开地图，飞快地朝着莱拉刚刚离开的方向跑去。
远处正在紧急撤离的志愿者们发现她在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奔跑，赶紧停下来向她奋力摇晃手臂，然而志愿者们却惊讶地发现她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只好立刻转身跟着队伍离开了。
贾思年瞥了一眼撤离的队伍，她又加快了脚步。
可恶的小猴子！
等我抓到你一定好好修理一顿！
很快，贾思年绕过了其他清扫小队堆起的一座座垃圾山，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这些垃圾堆起的小山之后，搭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窝棚，棚上的破布被补了又补，几个破了大洞的还在风里飘荡。
贾思年看见，不远处还有一个垃圾堆起来的社区。
她跟着地图的指引，快步穿过了窝棚，朝着这个怪异的社区走去。
走近了，贾思年惊讶地发现，这里居然有一个勒普拉教的教堂。
如果用垃圾建造的教堂，也能称之为教堂的话。
一些破旧家具和塑料制品被拆开又被拼成墙体，走近了，贾思年还能隐约看出一些它们原本的形状。
垃圾场上的人用垃圾围成墙壁，又搭出标志性的小圆顶，最后，又用金属在屋顶制作了一个不太规整的三角形。
那是勒普拉教的标志。
贾思年仿佛能想象到那些被塑料缠得严严实实的人跪在这里参拜，但她转念又想到了那个在垃圾场上被肢解的人。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赶紧甩了甩头。
没时间让贾思年去思考这里为什么会有一个教堂，她现在必须尽快找到莱拉。
贾思年抻着脖子向远处望去，她的视线被各种高高矮矮的垃圾建筑遮挡，完全不知道莱拉会跑到什么地方。
“敌方飞行器接近！所有运输车立刻撤离，未上车人员请找好掩体等待救援！……”
贾思年听着公共频道里的喊声，觉得心烦，她调低了音量，试图再次通过私有频道找到莱拉。
频道里依旧响着“滴滴”的忙音，贾思年继续向着中心区域赶去。
“……贾？是你吗？”过了一会儿，私有频道里终于传来了莱拉的声音。
“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听到警报了吗？”贾思年悬着的心勉强放下一半，生气地对着莱拉吼道。
“我……我刚才把通讯静音了……”莱拉在语音里支支吾吾。
“静音？！你疯了吗？”贾思年气得眼睛瞪得老大。
“西北方向发现了敌方的飞行器，能回去的现在都回去了！”
“而我！还要跑过来找你！”贾思年吼道。
“对不起……贾……真的非常对不起……”莱拉听起来要哭了。
“……”
“……行吧行吧，算我倒霉。”贾思年一听到她的哭腔，立刻败下阵来。
“你现在在哪？开一下位置共享，我去找你。”贾思年打开地图，上面显示着她和莱拉的位置，对方看起来离她没有多远，她松了一口气。
突然，猛烈的震动从地面袭来，一声巨响从贾思年身后传来，她被晃得一个趔趄，差点因为重心不稳而跌倒。
贾思年猛地回头看去，但垃圾堆成的小山阻碍了视线，她根本看不见远处发生了什么，她调大了公共频道的音量，立刻向着莱拉的方向飞奔而去。
“西北方向遭遇袭击！所有运输车全速返回！……”
“我方已派出飞行器拦截！……”
“未撤离人员立刻找好掩体！……”
公共频道里似乎接入了许多信号，各部门正在七嘴八舌地安排撤离，贾思年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她一边看着莱拉的位置，一边又打开了公共频道上传的敌方飞行器位置。
还好，还没有飞到这里。
贾思年全速向着莱拉的方向跑去，忽然看到不远处，那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猴子也在向她跑来。
“你要吓死我是吗！”贾思年急忙拉着她躲进了旁边一个垃圾堆成的建筑里。
里面一片漆黑，显然已经没有人了，贾思年打开头盔顶上的灯，环视了一周里面破烂的摆设，按着莱拉坐在了门口。
“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静音？”贾思年非常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发作，但听起来依旧怒气冲天。
“……我去看柏莎奶奶了。”莱拉低下了头。
“……什么？”贾思年瞪大了眼睛。
“柏莎奶奶一直是我们的邻居，我妈妈和我说过，她过去和我们家一起从地下搬到了地面……”莱拉低着头继续说。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她现在人呢？”贾思年磕磕巴巴地打断了莱拉。
“……就在那边，在她家里。”莱拉向着门外的某处指了指。
“这怎么行？救援小队已经带着人撤离了！”贾思年猛地站了起来。
“你把她的位置标记一下，我去把她带过来。”
莱拉忽然扯住了贾思年防护服的裤子，“不用了，贾。”
“她不回去了。”
“你说什么？”贾思年疑惑地看着她的头顶。
莱拉缓缓地抬起头来，眼泪顺着她的灰黄的脸颊簌簌地流下。
“我让她和我一起走……但是柏莎奶奶说她太老了，她不想回去了。”莱拉咧开嘴说道，断了线的泪水无声地落下。
贾思年望着莱拉，缓缓地蹲了下来，扶住了她瘦小的肩膀。
半晌，贾思年终于动了动嘴唇。
“虽然很难过……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突然，更猛烈的震动和巨响瞬间袭来，贾思年立刻拉着莱拉趴倒在地，垃圾堆成的掩体开始摇晃，屋内一些破烂的摆设叮铃咣啷地掉在了地上。
贾思年按着莱拉趴在地上，她打开了公共频道传来的位置，惊恐地发现一架敌方飞行器正在朝着她们的方向移动。
贾思年急忙爬起来把门口的卷帘放下，只从最下面露出一条缝隙向外观察。
一架中型飞行器在不远处的上空悬停。
飞行器上降下了一群装着轻型机枪的大型机械狗，机械狗群像一群白蚁一样冲进了垃圾场，对着远处的几个窝棚和建筑开始疯狂地扫射。
哭喊和尖叫声此起彼伏，贾思年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帮混蛋！”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敌方在垃圾场中部空降了机械士兵，正向垃圾场周围前进！有关人员立刻撤离！……”
公共频道里又传来了聒噪的喊声，贾思年冷冷地哼了一声。
撤离？你告诉我怎么撤离？
贾思年一把将莱拉从地上提了起来，扛着她就朝着刚刚路过的垃圾山跑去。
她看明白了，这些机械兵显然不是无规律地扫射，它们明显携带了生物探测装置，一直在这里躲着等待救援，就是在等死。
贾思年直接打开了地面垃圾输送口的位置，奋力朝着远离垃圾场的方向飞奔。
清扫小队堆出的垃圾山就在眼前了，贾思年加快了脚步。突然，巨大的冲击再次从地面上袭来，爆炸发生的地点仿佛近在咫尺，拼命奔跑的贾思年直接扑倒在地，肩上扛着的莱拉也摔了出去。
“你没事吧莱拉！”贾思年大声喊道。
“我没事……”她听到了莱拉的回应，急忙连滚带爬地提起莱拉，躲进了刚才路过的垃圾教堂里。
贾思年趴在地上，抬起头，一架表面涂着“安比克索联邦”字样的飞行器，正从她们头顶低空飞过。
“是安比克索！他们来救我们了！”莱拉激动地哭了出来。
安比克索的飞行器向着远处成群的机械狗投下炸弹，在垃圾场上激起一浪又一浪的沙尘和巨响。
垃圾场上本就摇摇晃晃的建筑瞬间分崩离析，机械狗群逃逸四散，但很快就被埋在倒塌的垃圾之下，纷纷动弹不得。
垃圾堆成的教堂剧烈摇晃，屋顶的金属三角形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贾思年按着莱拉趴在地上，她能感觉到身边的女孩浑身战栗。
没过一会儿，轰炸好像停止了。
世界安静了下来。
贾思年听着巨响消失了，她试探着抬起头，向着远处望去。
沙尘渐渐落回地面，她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远处的情况。
一切好像都被埋在了沙雾里，本该是垃圾的东西终于彻底变成了垃圾。爆炸引发的燃烧发出断断续续的火光，远处似乎有火焰星星点点地窜起来。
这片曾经有人当作家园的垃圾场，终究是变回了垃圾场。
莱拉也慢慢抬起头，顺着贾思年的目光向着远处的废墟望去。
莱拉原本害怕又兴奋的脸，突然凝固了。
埋在黄沙和垃圾之下的，是柏莎奶奶的家。
柏莎奶奶……
莱拉隐约还记得她布满皱纹、双颊下垂的脸。
柏莎奶奶的护目镜是半个有些擦痕的塑料瓶，莱拉去见她时，她喜极而泣，她本以为莱拉也死了。
塑料瓶下浑浊的眼睛一边流泪，一边弯弯地挤在一起。
那是会在爸妈不在家时，偷偷给莱拉做煎饼吃的人。
那是在爸妈失踪以后，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人。
莱拉忽然茫然地爬了起来，好像要向着那片被炸毁的窝棚爬去，却被贾思年一把拉了回来。
“我们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不要出去。”贾思年把她拽了回来，却发现对方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忽然瘫倒在地。
“柏莎奶奶……”贾思年听到莱拉微弱的声音。
贾思年沉默了。
她把莱拉抱在了怀里。
这个瘦小的女孩呆呆地瞪着有些突出的大眼睛，她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嘴里不断念着柏莎奶奶的名字，逐渐在贾思年的怀里蜷缩了起来。
就像一只被雨水淋湿的小猴子。
没有表情，没有眼泪。
“贾……”
“你说，这些飞行器……哪一个是好的，哪一个是坏的呢？”
贾思年听到莱拉虚弱的声音。
贾思年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怀里小小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