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吃人的雪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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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呼啸，谱尼迪威雪山立如刀鞘。
毛线帽外的风声混着面罩下均匀的呼吸声，贾思年在雪地里机械地搬动双腿。
视野越来越模糊，她在规律的白噪声中昏昏欲睡。
从昨天到今天，她一共只睡了三个小时，哪怕此刻腿脚冷得发僵，她依然觉得自己只要倒在地上，就能立刻睡死过去。
“叮铃铃铃铃铃铃……”
突然一阵闹铃声响彻天地，贾思年惊得一个激灵，愣愣地站在原地。
六点三十分，是她平时起床的时间。紧接着还有一二三三四五六七八个闹钟，是为了防止她起不来。
贾思年在规律的呼吸声里插入了一声叹息。
“阿太，我们休息一下。”她把一长串的闹钟关掉，对走在前面的小向导说道。
“好的，贾女士。”私人频道里很快响起了阿太清亮的声音，他在附近找了一处背风的岩石，从背包里调出虚拟隔热垫，放置在了地上。
“我需要补充一下体力值。”贾思年一屁股坐在了隔热垫上。
“我已经连续接入上载世界二十四小时了。”
阿太显然很震惊，磕磕巴巴地问道，“您要不要下线休息一下？……接下来的路并不好走。”
“哈。”贾思年干笑了一声。
“很难跟你解释，我现在是上载人，没法下线。”
面罩之下，阿太瞪大了眼睛，“啊？……您不是云端猎人吗？我记得，只有脑机用户才能做猎人吧……”
“是的，但是前天早上，我突然就没法下线了，客服说我现在的状态是上载人……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明白。”贾思年隔着毛线帽抓了抓脑袋。
贾思年随手打开了云端猎人任务系统，不远处的雪山上，赫然闪烁着一个红色的标记。
这是一个由系统漏洞产生的“怪物”。
而这个藏在雪山洞里的怪物，已经两天没有移动了。
贾思年有点纳闷儿，一般情况下，这种比较复杂的问题不会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而这个bug看起来……
简直就像是故意设下的陷阱。
阿太的大脑经历了短暂的过载，他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贾思年刚才的话，小心翼翼地问，“……所以您现在是上载人？……那为什么还要工作？”
“因为上载集团的人说，我这样免费上载不合规，所以他们还要花时间来修复……没想到吧？”贾思年瘪了瘪嘴，干干巴巴地回答。
“啊？这样啊。” 阿太低下了头，小声嘀咕道。
“……不过确实是他们会做出来的事。”
两管体力补剂用下去，贾思年的体力值恢复了正常，但她依旧眼神涣散、疲惫不堪，她摆弄着背包里的精神强化剂，犹豫不决。
这东西能给她带来几个小时的清醒，但长期使用会造成严重依赖。
她偶尔也会思考为了这几个臭钱到底值不值得，但大部分时间都是臭钱占了上风。
贾思年不禁开始幻想，如果两天前自己没有财虫上脑，对着“确认接单”一顿猛戳，此刻应该像个安度晚年的老头子一样，坐在金港的虚拟阳光下装模作样地喝茶。
虽然在上载世界喝茶只能起到刺激神经的效果，但如果此时此刻可以待在阳光明媚的金港，干什么似乎也并不重要。
贾思年又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叹息。
两天以前，也是一阵闹钟的急响打断了贾思年的昏睡。
她条件反射似的摸上手腕，想要关掉手环上的闹钟，却发现空无一物。
她翻来覆去地在枕边摸索，像条粘在锅底翻不利落的咸鱼，然而却怎么也摸不到那个该死的手环。
眼睛挣扎着打开了一条缝隙，贾思年眯着眼看见阳光挤进两片窗帘之间的缝隙，勾勒出厚重的碎花和蕾丝。她看见空气里悬浮的灰尘，想起幼年时在电影院见过的老旧放映机。
贾思年忽然瞪大了眼睛，扑棱一下子坐了起来。这样安逸的景象当然不可能是她在十三号地下社区的家，怪不得到处都找不到手环。
难道昨天晚上，不小心在上载接入舱里睡着了？贾思年撑着头试图回忆。
脑子里的雾气好像逐渐被驱散了，她又一次眯起了眼睛，她对眼前这束光有点不舍，但清醒只给她带来了焦虑，现实世界的工作室里，还放着两条义肢等她修理。
贾思年心如死灰地唤起闹钟，通通关掉。
她好想躺在这样柔软的大床上一睡不醒，但是一想到工作室里摆着的一条胳膊和一条腿，以及客户那仿佛活不到下周的嘴脸……
贾思年的嘴角向下，脸上的脂肪和皮肉好像要沿着床边流到地板上。
然后，任凭她怎样气沉丹田，字正腔圆地大喊“下线”，都没法回到自己阴暗潮湿的家里了。
贾思年心如死灰地发现自己没法下线了。
贾思年一头雾水。难道是下线模式改了？
这种事现在都不发个公告了吗？上载集团的运营都是摆设吗？
她骂骂咧咧地唤起信箱，没有发现新消息，又在垃圾邮件里翻了翻，也没看到什么官方通告。
贾思年退出了信箱，想去看看是不是漏掉了什么新闻，她刚打开新闻公告，瞬间就被扑面而来的黑白空间包围了。
贾思年的脑袋又暂停了两秒。
她看到一个穿着正装的女人微笑着站在她的面前，好像几个世纪前的黑白默片，她身后的背景墙上，漆黑的大字写着：“上载集团首席技术官凯瑟琳·奥克利女士逝世”。
贾思年端详着女人的脸，似乎对这个人有点印象，虽然相比上载集团的CEO，这个人平时低调得多，但偶尔也能在新闻上看见她的名字。
关于奥克利的新闻，无非是今天突破了什么技术，明天又有什么新功能上线了，不过这些功能通常是针对上载人开发的，跟贾思年是八竿子打不着。
去世了？
没有上载吗？
贾思年伸出手触碰那条讣告，一条简短的信息进入了她的脑内：凯瑟琳·奥克利今早被发现死在家中，发现时已是脑死亡状态，具体死因需要等待尸检。
贾思年愣住了，她严重怀疑自己脑子里进入的是幻觉。
像奥克利这样的人物，怎么会随随便便就死了？以她在上载集团的贡献，不是轻轻松松就可以在云端永生吗？
新闻的公告开启了评论精选，一排排的RIP和一路走好进入了贾思年的脑袋，她点开了转发，看到了一条高赞评论：
“奥克利女士一向身体健康，为何突然去世？身为上载集团顶级技术和管理人员，为何没有健康监测，或是提前准备上载？”
这条转发之下，信息量巨大，众说纷纭。
“难道奥克利是遇害了？”
“不会是自杀吧？”
“听说上载世界还是全息游戏的时候，也有一个科学家猝死了。”
“唉，太辛苦了，奥克利女士一路走好。”
贾思年一边翻着评论，一边读取着凯瑟琳·奥克利的生平，巨星陨落，还是不免让她有些难过。不过现在也没空关心别人，她回到公告主空间里左右扒拉了半天，也没看见任何有关下线模式的公告。
“阿萨菲尔·林奈的马是不是没了？”贾思年淡淡地辱骂上载集团CEO，退出了公告空间。
上载集团是用脚做的客户端吗？天天到处是bug。
“心烦意乱，入睡困难，就用清心情绪插件！上载集团，您的伙伴！……”突然，一个非常亢奋且中气十足的男声闯进了她的脑袋。
“XXX！”这下贾思年是真暴跳如雷了。
但是让它闭嘴又是另外的价钱，显然贾思年没花这个钱，她只能在本就烦躁的时候，耐着性子等这个二十秒的广告放完。
他们怎么不用这个见缝插针放广告的精神好好修修客户端？
贾思年在这二十秒里深情问候了阿萨菲尔·林奈的全家，然后唤起了客服会话。
上载集团的技术人员花了小半天的时间，终于给了她一个确定的答复。
“您的注册信息是脑机用户，但是您现在的后台数据是上载人，我们第一次发现这样的问题，需要一些时间修复，实在非常抱歉。” 装着义眼的男人解释道。
啊？贾思年的脑袋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暂停了，槽点太多让她一时不知从哪吐起。
这也能搞混吗？！她花光全部积蓄也无法支付的意识上载，竟然就这样白送给她了？！
“那个……其实你们不修复也行的……”她小声嘀咕道。
“这恐怕不合规。”男人斩钉截铁地回答。
“但是，我们会按照每天六百科币的误工费对您进行补偿。”
“另外我们注意到，您是注册的云端猎人，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希望您在此期间可以接单执行任务，集团非常期待您的表现。”
贾思年沉默了。
但她的脸上还是挂上了微笑，“上载人接触bug可能真的会死，你们应该是知道的吧？”
上载世界里，故障和漏洞会幻形成怪物，而云端猎人，就是专门负责处理这些怪物的职业。
这个工作向来都是脑机用户在做，因为脑机用户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棘手问题，还可以强制下线，而上载用户就只能是死路一条—
上载人已经抛弃了实体，云端的意识就是他们存在的全部。
好在云端永生的门槛足够高，只有有突出贡献的科学家和财力雄厚的人，才有资格在近地轨道的服务器群里得到一个小小的隔间。高高在上的上载人显然也不需要做云端猎人这样的工作来维持生计。
除了此时此刻，程序突然放飞自我的贾思年。
对方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皮笑肉不笑，连忙补充：“我们给您配了紧急信息发送器，已经下发到您的背包里，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按下按钮，猎人总部立刻就会调动资源处理，绝对可以保证您的安全。”
贾思年唤起背包，看到了一个简陋的开关按钮，模样好像几个世纪前的电磁开关，与上载集团一贯精心设计的布景格格不入。
“你按下开关，按钮会变成红色，然后在原地等待救援就可以了。”男人解释道。
“另外，在此期间完成的所有任务，赏金都会按照五倍给您发放。”男人补充道。
等等……多少？
五倍？
也就是说，只要干一票大的，不仅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也许还能提前还完之前的学生贷款？
贾思年的怒火好像忽然被一盆凉水浇灭了。
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您看这样您能接受吗？如果可以的话，总部就还按照以前的算法为您匹配接单，在此期间取消接单不会影响您的评分，您可以自行判断……”
“咳咳……”贾思年清了清嗓子回答道：“……那什么……那行吧。”
贾思年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退出了客服会话，又重重地躺了回去。
天呐，我在干什么？她胡乱地猛抓自己的头发。
上载人处理bug！这不是玩命是什么？
可是他说五倍工资诶……
贾思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她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完全被这个黑心企业拿捏了，这跟把她当成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有什么区别？
但是她又恨自己偏偏也不争气，那可是五倍赏金！谁会跟钱过不去？
反正她不会，她很需要钱。所有人都很需要钱。
贾思年打着两份工，一边在地下社区开机械修理铺，一边在上载世界做云端猎人，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
但即便是这样，她依然会偶尔经历一些入不敷出的情况。一旦不小心生了大病，仅仅是医药费，就可以轻易地把她打入贫困的斩杀线。
末世，环境恶化，资源枯竭，人类只能住在阴暗潮湿的地下社区里，连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都要收费。像贾思年这种下等城区的下等公民，一但无法支付各种费用，很轻易地就会流落街头，而流落接头的下场……贾思年不寒而栗。
像她这样的人，单单想要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就必须拼尽全力。
贾思年是她自己的奴隶。
贾思年起身下床，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明媚的阳光瞬间撒满了房间。
眼前就是上载世界倾心打造的，三百多年前的地球，这里是金港，曾经是连接两个大洋的唯一通道。
贾思年看着脑机用户和智能NPC们在金港平整干净的街上忙碌，所有人都在精心打造的电子布景里，上演着第三次世界大战前的虚假繁荣。
三百年前的繁华有什么用？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倚在了窗台边，玻璃窗上映着她被抓得乱七八糟的黑色短发，和英气的眉眼。
她调出电子钱包，查看上面的数字，然后又点开了账单。
水费和空气费又涨价了，账单助手提示下个月还要交房产税和房屋维护费……等等，房屋维护费是什么鬼？
地下社区从来没有维护过下等城区的房屋，她倒是有时会免费帮别人修补。
贾思年展开了账单助手的提示，一长串信息进入了她的大脑。
“由于近期关停了十六号、十五号联合社区，大量难民涌入十三号联合社区，为了给居民营造更好的生活环境，现针对中心城区以外的城区征收房屋维护费……”
没等接受完这一长串信息，贾思年就面无表情地关掉了电子钱包。
贾思年当然知道科斯塔联盟上个月又关停了两个地下社区，因为现在她家附近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无家可归的难民。
征收房屋维护费，还只针对下等城区……十三区政府怎么不去富得流油的中心社区敲一笔呢？
按照这个速度，关停十三号社区也是早晚的事。社区一直传达给贾思年这种下等居民的意思就是，这地方有水电空气就不错了，其他的东西……建议不要异想天开。
贾思年透过二楼的窗，看着院子里的杨树枝叶随风而动，叶子布满白色绒毛的背面被人工太阳照得闪闪发光，一阵微风拂过，叶片之间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这是虚拟货币碰撞起来发出的响声，这棵树花了她不少钱。
她打开窗户，把手伸到阳光下，人工太阳同样把她小麦色的皮肤照得发亮，她感受到阳光的温暖，但转念又意识到那不过是代码中的一个数字。
贾思年皱起眉，突然觉得有些厌恶，她厌恶自己对这个虚拟的美好过去的渴望，可她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却只有妥协。
她的手从阳光下抽回了阴影之中。
“叮咚。”
贾思年的视野里忽然弹出一个熟悉的影像，她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云端猎人系统已为您自动匹配接单。
任务内容：鲁米肯特雪原发现代码缺陷，部分脑机用户意识丢失。
目标定位：谱尼迪威山。
任务完成实发赏金：六十万科币。
请确认是否接单。”
脑机用户意识丢失？居然还有这样的事？贾思年一脸震惊。
上载集团的算法还真是神通广大，好不容易有个猎人变成了上载人，赶紧抓来解决脑机用户问题是吧？
贾思年恶狠狠地盯着“实发赏金”后面，特意被放大加粗的“六十万科币”，然后竖起中指，猛戳了下确认接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