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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姜尘㵪 “……老师 ...


  •   教规堂东倒西歪,排排竹帘叮铃哐啷,被吹起来时发出脆脆的声音。

      学子抄上一本尚未注释完的书蹿着,猛然入目。一会儿,青袊就宛如凑满一张画,朝上,什么那么奇怪?

      定睛一瞧,原来是脸。

      来往的人脸竟是扭曲,眉眼不是眉眼,口鼻不是口鼻,脸上色彩斑斓的线条正在流动,白色黄色红色褐色在一个边界内弥散。

      他们呼吸一凝,停在十米开外。

      即使瞧不起神情,但凭勾肩搭背可见是很好奇了。

      里面,有人回头,启唇道:“浮周可是因你而死?”

      教规堂没有被层层封锁,而是如以往学子人来人往,不过有姜尘㵪在,学子们不敢喧哗,纷纷偷偷看却不敢朝前一步。

      姜尘㵪身量不算高,圆领绛红袍经反复量声裁定,令不似青年的骨架称起气势十足的官服。

      离妄将周遭情况看了一圈,后直迎她结霜的目光。

      姜尘㵪是清楚的。

      当时她怎么想来着?

      哦,直接传音找到她,一回来,戒律卫持杖列队,卫长善淼更是一脸和睦“请”她至教规堂,中途不发一言,势必要她到教规堂候审才能知道发生何事。

      她这问,没有直接拿下她,难道禾望处理浮周时不够谨慎,不慎走漏风声?

      但,她活生生在浮涂面前蹦跶,瞧他不识的模样,到现在在圆楼押解,都不知道是“她”杀了浮周吧。

      所以大长老是什么态度?

      那本名册被温栖徵带走,三年前螺岛行踪还有鲸骨钟任务记录,第一手,转手皆有署名,所以……有证据,但无法直接定罪?

      浮周对九遥殿有多重要?

      看现在,谁都能来听一耳朵,显然,不涉及殿中机密,也没有那么重要。

      所以不能糊涂咬死自己,先看看。

      “回长老,由铃家怨鬼招供,浮周最后的一口气受他了断。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的目标,正是他身负的神启!当时在场的还有萧师弟,他可以为弟子作证。”她侍立禀报。

      旁边,应是萧时微。

      对。

      被那种怨鬼突脸吓了一跳,除了吓出一背冷汗,午夜梦回时噩梦连连,萧时微对细节着实想不起来了,但听禾望一讲,似乎是这样不错。

      他连连颔首,并指搭在手心手背,低头道:“回长老,师姐所言不假,螺岛浮周观的浮周,确为怨鬼所害。”

      当初她翻到名册记录,让萧时微同行便有小小利用他一下的想法,帮她作证,从他的角度上讲,他因别的目的,接近她,而她只是让他说几句好话,两人以后一对账也能扯平了。

      长尺不断拍在她手心,姜尘㵪顶着幽暗的面孔,围绕他们踱步,“何是你们去除鬼?应尘呢、灵熙呢?”

      这又是何意?难道对怀疑他们的行动另有目的?

      离妄答:“回长老,当时除了螺岛鬼劫,最紧迫的一点是螺岛半数人被怨鬼操控,于子夜离魂。浮周的徒弟,或是被怨鬼利用,他们借浮周观声誉,共同造下观星疫,萧师弟不甚中招。弟子因是螺岛人士,晓知破解之法,但无应尘师兄,灵熙相助,一人万万不能成事。”

      她接道:“在场实在特殊了些,我们也是第一次碰见,九遥殿任务与巫越任务相辅相成,需要按浮涂的办法引蛇出洞。灵熙因助我灵力空竭,应尘师兄身负维持护岛大阵的责任,无法抽身。详细的,想必长老已经看过卷宗,我就不多赘述了。故,九遥殿除了我与萧师弟,再无多余人能协作巫越开启观海台阵眼。”

      她一抬头,姜尘㵪不见踪影,声音却是从后面冷不丁地响起,“尔等卷宗我自当看过,不然不会叫你们前来。那只怨鬼不知用何种方法夺得浮周的身体,就算用邪法好歹是听神阶。你们应当清楚,我问的是什么。听神阶怨鬼,你们两个归元阶,为何是你们去除鬼,而不是已入内门的应尘与姝奴?当真胆大不怕,早有为公职牺牲的准备么?你们怎么除的鬼,如何能活着回来?”

      有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的东西穿过她的后挽的耳边发,那里她别了繁复的彩绸与镶珠的白蛾花钗,它受到阻碍,进得极慢,终阴气森森递到她耳垂下。

      姜尘㵪同时问道:“如此,你们的举动还不够可疑么?”话间,它快速有目标地贴近,沉重掰开那侧皮肤。

      长尺压了良久,应是没找到她想看到的东西便抽离去。

      皮肤弹回那刻,离妄感到一阵刺痛,仿佛以往与现在长尺打下那刻的刺痛连在一起。

      离妄自招:“回长老,第一问属实是我们必须去这样做,当时的状况,已经无法紧急调动附近的猎鬼师。至于第二问第三问以及最后一问,我想,应尘师兄应允我们前去,肯定不是指望我们打毫无胜算的败仗。同门师兄以螺岛百姓与自身性命相托,将后背交给我们,如此情形下,他们既然都愿相信我们,长老又何出此问?我们冒着风险杀了怨鬼,还不足够表示我们对九遥殿的忠心么?”

      “长老,我与师姐同行,也是应师兄做的决定。师姐并没有动手,其实……”萧时微鼓起勇气:“是我杀的鬼!”

      姜尘㵪歪头进入他的视野:“哦?当真厉害。今日学子们都在,当大家说说,如何杀?用什么杀?好让他们好好听听,好好学习才是。”

      突然一副气势凌人的样貌凑得只有五尺开外,明明语气平和,但萧时微依然喉结一动时,勇气削减一半,“禀长老,我用的是一把断刃。”

      “断刃?怎样的断刃?刀刃可有古光加身?”姜尘㵪改去缓慢的语气:“呈上来!”

      她口中的古光,是秘境诛神器的标志。

      离妄神色一紧,只见她竖起她丢给萧时微的刀刃翻转两面瞧了又瞧,未看出所以然,她道:“就这样的断刃,你凭它——杀了听神阶。”

      话罢,拍在萧时微胸口金属扣上,哒哒哒地响。

      离妄握拳着想,她当初可不是抱着要留这么大披露,随手丢给他的断刃。

      他会怎么回答?

      萧时微在这样有意的压迫下,鼻尖冒汗,抱着一丝退缩之意,答:“断刃的功劳无足轻重,我、我能,凭我一个归元阶能有此胜算,主要因那只怨鬼高傲自大。”

      “兵圣有道,夫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那只怨鬼仗自己修为颇高,目中无人,敢将自己的要害暴露在我方不足一尺距离,杀怨鬼,破其防御,中其要害,亦能使其重伤碎魂而亡,也是长老在课上示范教给我们的。”

      “我没有顶天的能耐,也没有十足的勇气,无非是师姐不断与怨鬼假意交好周旋,才令我有可乘之机。说起来,师姐功不可没。”

      前面挺好,后面还是把她供了出去。

      但禾望早就给伙伴留下不计结果,敢闯敢上的形象,况且,出任务前她还与她的伙伴干了一票小的,不能说人尽皆知,但凭姜尘㵪与断厥的交清,派人去打听,也不得生疑。

      姜尘㵪却道:“你与怨鬼交好周旋,我看你是与那早与叛出的江期止交好周旋罢!”

      萧时微一愣,猝然结巴道:“不、不是,师姐是受他们劫了去才会迫不得已委曲求全,但师姐绝无二心。”

      她也惊讶一秒,“回长老”、“禀长老”这种客套话也不说了,她上前一步质疑道:“这与师兄有什么关系。自我进门起,从怀疑我陷害浮周到怀疑我对九遥殿忠心,再到怀疑我与师兄关系,每一刻、每一秒长老视我为心怀叵测的外人,我从未做出任何对九遥殿不利的事情,为什么?”

      她轻轻蹙眉,姜尘㵪仿佛看到儿时的离妄像个小暖炉,侧脸贴紧她,身量矮矮的,眼泪珠子在通红的脸颊上滑不过两秒就啪嗒啪嗒浸润她腹部的衣料,洇出一团深痕。

      那时她没有生怨,仍把姜尘㵪当做可以依靠,可以倾诉所有情绪的大人。

      她只是带着“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要对我恶意相向”的眼睛注视她,过往的不解与委屈倾而覆盖上:“老师,为什么?我每天第一个到教规堂,每天都好好听课完成您安排的课业,我没有顶撞老师没有与人殴斗,我没有时时刻刻想念阿爹阿娘,没有频繁打扰哥哥的功课,我、我!我已经足够听话了,老师能不能不要打我了,真的好疼,好难受……”

      喉咙涩痛,她一握一握攥紧长尺按下那股心疼,她听到她唤她:“……老师。”

      “……”

      离妄吸了口气,“为何……为什么啊!”

      按不住。

      “望望!”

      妄妄。

      长尺自缂丝红袖一展,犹如剑鸿,尺光耀眼。

      周遭学子们后怕地捂起眼睛,离妄同时一怔。

      “禾望……”姜尘㵪微不可察收敛急促的呼吸,“你认为,九遥殿没有实证能随意拿人?”

      螺岛任务记录尽数展出,禾望与江期止秘密会面的声音通过特殊处理罗列在最后:“师兄,你知不道你的性格很招人讨厌。”

      “但最后一次,我助你。”

      周遭无人敢在此刻议论。

      姜尘㵪的整只手臂微微发颤,“你言辞不错,也有想法,所以早就想到有今日,与江期止合伙设计浮周,借局势营造只有你与师弟猎杀怨鬼的情况,你本意就是去解决后患吧,只是你没想到浮周连魂魄都不剩,正好除去你的心腹大患。即便与预想的有误,你也是除去怨鬼的功臣,你的师弟能多次护你,多次为你证言。你可以算计人心,可以做到毫无负担,但这样,要在九遥殿站稳脚跟远远不够!禾望,你来九遥殿也有十七年了,你要经历多少次才能看清九遥殿虎狼环伺,有你这般小聪明的不只你一个!你还要我……提起圣女是如何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上不归路的嘛!”

      离妄稍稍歪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出了九遥殿,青州无一不奉行这种做法,所以,老师要因我报私仇罚我么?”

      “跪下。”

      “老师……”

      “跪下!”姜尘㵪朝戒律卫一喝:“拿下她!”

      肩胛“咔嚓”一声朝后掰折,千钧重力一按,善淼出的手。

      一瞬,姜尘㵪如高楼拔起,一脸冷色。

      眼见善淼翻找她上缴的储物袋,与大长老耳语:“都是姑娘家的物什。”

      离妄看着她的唇脂,脸霜,钗子,宿星盘……

      她没买成的裙子、珍珠玛瑙石腰链、治烫伤的玉脂、一叠有助修神的药包、糖丸、百花蜜饯……

      后者跟着一股烟从巫越那个方向飘到她眼前,凝练成实体。

      裙子她还没有试过,只是在瑶妖的背脊提到肩头转了好几圈,很合适。腰链被她玩耍得挂在瑶妖巨头上,它欢快得咕蛹入水,洗亮宝石。

      全部——随着“铮”一声鞭神刑响,化成粉末。

      一颗洗亮的珠子侥幸弹飞,骨碌碌滚到她眼下。

      离妄忘了自己是什么感受了,只听到自己小声“呜”了好几声,干巴巴眨了眨眼。

      善淼压这她的手臂展平,她无比清晰下一尺落下的后果。

      她没有刻意挣扎,而是拉着不知道还能如何平静的声线,说:“浮周到临死之际仍是寂寂无名,整整三十年、五十年,他在螺岛凄惨地等候,王城氏族没人去找他,九遥殿亦无人去迎他,他有怎么重要么?重要过您的学生?大过九遥殿未来的决策?”

      姜尘㵪:“斩草不除根,反噬自身。”

      “我与江期止是否合作有那么恶劣吗?恶劣到您要用毁了我的方式让在场所有人都记住这一切的教训?”

      姜尘㵪:“咎由自取。”

      “呵,呵……”她笑了,“长老,凭只言片语的证据就能定我的罪?”

      “……”

      她扬起白颈看着老师,那一眼复杂到无人能揣度,蕴含了太多情感。

      在戒尺似羊鞭长扬而下,因她之前没有挣扎,令善淼认为她认罚,令她躲开半寸。

      却令姜尘㵪大怒:“按下她,破识海!”

      无人会想到一场宛如杀鸡儆猴的惩戒会走向这种难以收回的结果。

      有好多学子瑟瑟藏声,却在季泊简、姝奴、李为安一行人斗胆冒头后一同附声替她求情,连善淼都认为,太过分了。

      她不是圆楼追杀令下的罪人,没有犯天大的罪孽。

      她不过犯了一场错。

      至于让以前那场严酷的审讯重演么?

      可姜尘㵪似肩负无比的压力,亲自掐抉,落在她的眉心。

      姝奴一行人心弓化本命武器,试图闯阵,比他们先到的是高层携风而来,开出仿佛为她前来的一条路。

      离妄仿佛看到光。

      他的发冠垂了半截,似一刻不停赶路,真到了她面前,离烛按着食指玉环,没有看她,转而朝身后丢下命令:“都先回去。”

      参吹师妹已成殿主的心腹,她传话:“无关人等,尽数退下!”

      “殿主。”

      离烛回头看向大长老,“老师,够了,已经足够了。”

      离妄的脸被大长老掐住,硬生抬起,她对上兄长的目光,不禁“唔”声,离烛立即眉梢一抬,又强忍着什么移开眼珠。

      她听到姜尘㵪道:“您该好好瞧瞧她这副样子,你觉得她也很像对吧?所以宁愿搁下百家离开苦乐界也要回来救下她。”

      手掌忽而施力,她道:“可那孩子,早就死在鬼域前,无论你有多么不愿意去相信,她的尸体就躺在冰棺中。而这一位,是假的,若你想要睹物思人,不,睹“人”思人,我可以在她破识海后留她一命,让她从此以后只做服侍您的仆役。”

      “老师,无人能替代我的妹妹。”

      “那你意欲何为?”

      “您已到达惩戒的程度,现在,教规堂内无人不胆寒,九遥殿尚未春招,破她识海当真没有必要。”

      “审问至此,说放就放,殿主胸怀宽广,好大威风!一路顶级猎鬼师开道,我这位老师在你心里恐怕都没有位置。”

      “老师你明明知道我绝无此意。”

      “我不想看到她成为下一个离妄!”

      “我也不想看到您成为下一个溯呈南!”离烛哑声:“当年是您力排众议,在溯呈长老手下救下我们,为我们提供收容所。学生知道您也为难,但历史已经过去了,就让历史成为历史,何必要重演……”

      参吹在此刻神色匆匆,低声禀告:“殿主,苦乐界那边出事了。”

      离烛“嗯”道,竟低头望她一眼。

      暖流缓缓融化离妄四肢的寒意,她听到发顶发凉的声音:“何况,赝品如何能成下一个离妄。”

      离妄猛地垂头。

      刨开破识海,还有水刑。

      被押走的那刻,耳边全是“她之前不长这样,有一天回来后,脸瘦了一圈,下颌尖了不少,我当初就在怀疑了,果然,她就是假的。”、“削骨刀雕型不雕神,假的何以乱真。”、“赝品!”。

      他们走得缓,还是听到了。

      指尖连着右胳膊震得吓人,她感知削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望望!”

      “望望!”

      ……

      妄妄。

      是哥哥在叫她吗?

      她苍白地侧身望去,眼里已经没光了。

      最后被卷链卷下没顶的深海。

      黑暗,安静,寒冷。

      耳膜在寂静下压迫得脆弱不堪,魂魄悄悄抽离,直到一声巨响,有人试图拉着她上岸。

      “禾望你不许丧气!”

      “姝奴裘绒拿来。”

      “望望,你是不是很冷,没事没事,一会儿就暖和了……”

      “嚓”——

      上游的水泡破了,破开水面之际,所有锁着混沌颜色的人脸也破了。

      受完水刑,距离妄回到九遥殿的日子起算,已经过了十二日。

      季泊简带排骨汤、米汤来时,咂嘴说出苦乐界连连出事的消息,打开苦乐界的日程肯定要推迟。

      傍晚时,离妄提灯去一趟医馆。

      夜色如墨,医馆旁药田追随时令,种上适应寒冬生长的药材。

      大多数时候,上明月得闲,会来医馆值班,点药,整理病册,照顾卧床患者,打理药田。

      这晚,她正下药田,开驱虫灯。火焰点亮那刻,被药香吸引的药虫如无头苍蝇一窝蜂回归林间,场面一空,有人在阴翳的林间梗道扇着药虫跑过来。

      “你来了。”

      上明月看见离妄没多惊讶,她将田泥抖去,踮脚给她戴一柄防虫的帷瑁,引她速到医馆。

      较她上次来,医馆苦涩的药味减弱,病患少了很多,空出十几张隔间。

      上明月对她说,九遥殿暂缓对薛宿声的逮捕行动,话落,便随便找个安静的隔间,让她随便坐,自己起身泡茶。

      离妄脱下帷瑁,明眼人一看就能瞧出脸色不佳,更别提是医者的上明月,她回身看到那两团眼下的乌青时,手腕一抖,茶水溢满漏到桌上。

      她揩了揩,蹙眉问:“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去螺岛治病?”

      “你的消息不灵通。”离妄抬头看向她,她安静地吐息,缓缓回:“魇症,加重了。”

      “这次是因为何人?”

      “家人。”

      如她的回复,她的梦魇竟出现换人的状况,这意味不再执着,同时兼具不稳定,频繁、剧烈,最终为谁长梦不醒都是未知数。

      上明月按了按突突之跳的右眼,丢下一句“等着”,兀自去抓药制药球,药量不够,还需埋入药田里现薅。

      离妄提着加重计量的药球,回去已是半夜。

      白日她仍需扮演好禾望,跟季泊简、姝奴和李为安去教规堂听课。季泊简把她落下的课程写好笔记传来,让她好好看看,看不懂的可以问他,其实,对离妄而言,不过重学一遍。

      她做好再见姜尘㵪的准备,但意料之外,姜尘㵪没来,来得只是姓虞的年轻讲师。

      这几日,离妄上午听课,下午跟姝奴去藏书阁,晚上入弓冢试炼,入睡之际寻思编相思绳练引虬曲。

      日子在转眼间飞速流逝,很快到了引虬的时候。

      离妄随身变化最大的物品其一就是宿星盘,上一个被姜尘㵪一尺打坏,卡扣碎到不能再修的地步,申请到新的宿星盘,人际关系与以前的消息却不复存在,只能重新再加。

      其二,就是相思绳。

      离妄看着这两样沉默少许,半响后翻窗落地,跑开五里地甩开监视她的戒律卫,在商楼买了一只传讯鸟。

      她唤出长笛,闭目吹响。

      传讯鸟记录完起伏的音律,只差追踪气息找人。离妄回到以前的故居,捯饬一圈,翻得底朝天,也没有关于温栖徵最近能留下气息。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陷入苦思之际,移目,相思绳撞入眼中。

      离妄灵机一动,把相思绳搁在传讯鸟鼻息下。传讯鸟长喙一开,竟叼走红绳。

      离妄一边心里咒骂蠢鸟,一边御风追赶。传讯鸟千里传讯的能力,令它一个展翅飞过高耸的商楼,跃下祠堂。

      怎么说传讯鸟的机动能力不弱,但不敌离妄抄屋檐上方从空中击落它。

      祠堂素日冷寂,她取回相思绳,再次放飞它,跳下来时,不巧听到有人在祠堂说话。

      “怀心,再过两个月就是春华之夜,算起来,你已经离开我们有一百一十年了。”

      离妄从缩小的小门看去,里面日月河温和的光芒包裹赤红的背影。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我绝不会在我们再相逢之际让你对我露出失望的表情。”她背脊在凌然握拳同时一僵,“这些年,我一直在查究竟是谁逼死了你们,但消息竟闭塞锁死,既然有人要压,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离妄听到这里,一个父母受人所胁迫才下鬼域的念头闯入脑海。与此同时,祠堂阶梯响起落叶被一碾而过的声响,有人来了。

      她及时隐入房屋间隙之处,以她的位置,左转看清来者。

      虞讲师?

      他里面穿的是授课好换洗的讲师服,外面套了层竹叶纹外衣扣住。虞讲师把手臂挂着的风衣递上前,朝姜尘㵪伸手,“冬日寒露起得快,所以给你带了避寒的衣物。”

      姜尘㵪点头,见他来,情绪不在外放,离妄也知道自己听完该离开了。

      寒露起,霜降,九遥殿伞阵全开。

      禾望的居所离海面近,透过窗台,传讯鸟从低海岸飞来。巨型伞翼下,唯靠岸的家家户户亮起驱赶黑暗的窗光。

      晦暗下,离妄看到海岸立起一抹山青色的长影。

      没想到他会亲自来。

      九遥殿对外人戒备森严,更别提鬼气,一露出鲸骨钟就能追溯下达追杀令。

      他以何种身份,都无法靠近九遥殿。

      而离妄……

      没有编好相思绳,而且现在,她不想见他。

      青鸟在他头顶飞旋徘徊,响起婉转绵长的引虬曲,曲尽之间寒光在手中一握,斩去衔血光而出的蛟首。

      离妄栖在臂弯想,小小的虬会在他左臂长成骇人的蛟妖,首尾调转,这么大,这么长,与宿主五感相连,会多难捱?

      渐渐,她眼眶红了一圈,不过很快被他与小鱼一个比一个犟逗乐。

      一个犟着喂小鱼吃饭,一个嫌没有带鱼犟着嗞水不肯吃。

      几乎等了又等,天明后瑶妖通鬼意一桶全吃完了,长鸣打了个极响的饱嗝,翻起鼓囊囊的胃袋,吃了死气沉沉的饭,鱼死气沉沉飘浮在离岸。

      它不能再吃了。

      它拍了拍自己铛铛响的肚子,推翼拒绝他。

      眼见九遥殿纷纷响起接水洗漱的动静,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穿着满身霜露离开。

      这才,离妄出门从水渠中接淙淙流水,洗漱打理禾望容貌,宿星盘在此时嗡一声,她受到季泊简的消息,早去斋堂。

      季泊简拿两肉包边啃边说小道消息,“有内部人员在论坛透露,下一次去往苦乐界的人数不再扩容。”

      姝奴放下木著,表情凝重,“定死了?”

      “不是。”季泊简含糊道:“还是老规矩,入内门。只是内门过门玉不再扩容,想去苦乐界,必须去演武场抢,谁赢谁进内门。”

      姝奴不知道会变得这么麻烦。

      季泊简环视他们,“你们去不去?”

      姝奴表示肯定。

      李为安则在想想,离妄就……

      “我也去。”

      “啊?”众人惊得一口饭咽不下喉管里去,李为安最快缓好,并问:“你找到办法能破镜了?”

      “问过,有些难,但有。”

      离开时,季泊简邀请他们日后去小秘境提升实力。因此,趁上明月值班的时候,离妄再此来到医馆,询问破镜具体的办法。

      “脱下上衣我要先看看你的骨骼能不能受住。”上明月道。

      离妄会为自己的衣裳搭配色彩和谐的手镯,玉石腰链,闪闪发光的长命锁,一件比一件复杂贵重。上明月同时女子,且是医师,在离妄叮伶褪去上衣时没有避嫌,心想这小姑娘会打扮,盗匪见了一票就赚够后半辈子。

      不过她调笑的眼睛在看到繁复华衣尽数落下时消散,目光停留在薄背前。

      离妄后颈,只绕一条红绳系住挡去峰峦起伏的小衣。明艳的颜色称得肌肤雪白透亮,蝴蝶骨随一吸一呼扇动。

      “医家所理解的破镜便是人体骨骼新一轮换新。”上明月敛声,冰凉的指腹按在隐隐若现的脊骨,“自然灵气储存在脊骨,顺二十五根肋骨游走上下连接的骨骼,通过你头脑的调用,汇聚全身经脉。若有独脉,它会寄居在脊骨……”

      她移步,柔软的长发在离妄肩背盘出小圈,她寸寸描摹一节一节的骨头,忽然问:“你右手的经脉在我用力时不给反应,软绵绵的,可是受过什么伤?”

      “一次意外。”离妄抽身系好衣绳,问她破镜的法子。

      上明月眼神明亮,颔首,“金针锁脉。”

      她接道:“每次破镜,锁住固定的自然灵气。好处全给你说了,坏处我得讲清,这也意味,每回吐息的自然灵气有限,它会围绕你全身,逆转,顺流,循环,不断损耗机体上限,这些磨练就是你要付出的全部代价。”

      “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离妄说。

      “不必担心一位医者最低的操守。”

      离妄道声谢,称有事起身,上明月看她饰品未拿走远,她又不是拾金不昧之人,再看两眼,这东西就归她了,趁这她能稳住心境,急慌了头顶着那些金银珠宝跑出一问。

      离妄回头,“封口费。”

      上明月:嘁,果然不信她。

      离妄跟季泊简发消息,说的是约试炼的事,她想试试左手执剑能做到何种程度。

      三人逢三一短试炼,逢六一长试炼,五行卦阵,弱水鬼域,冰河世纪、末朝战场……

      各自代表变通、攻伐、生存、防御四大永世流传的独脉体系,除外,诸家衍生出感知、控制、再生、唤灵、积蓄……

      姝奴看着三军交汇,浑身血液凝固,噤若寒蝉。

      季泊简不敢相信地擦眼。

      他在原地打圈圈,“这给我送哪来了?”

      场外传来巨大开合的机械音,“试炼提示,末朝战场,青州。”

      青州五年,史官写下人生中的最后一笔,遂被叛军屠戮。

      帝主陨落,枭雄逢乱尽出。

      踏进试炼地的一瞬间,写入历史的帝都战场拉开帷幕,摄镇王必然大获全胜,左右两相必然惨到重创,退兵帝都。

      狼烟燃起,冲锋号角吹响,离妄,季泊简和姝奴分别成为左后丞相与摄政王的后翼。

      历史不可更改,不可抗拒,所以天地灵气会凝聚在摄政王阵营上方,形成广阔恒定的“增域”。

      离妄抬眸,将灵气凝结出的盘桓不散的黄金祥云收入眼底,风云变换,除它似磐石,不为所动。

      她沉声:“真龙龙脉。”

      但只有一半。

      “不是,传说中帝都战末出现的真龙龙脉?”季泊简插腰惊讶,浑身没害怕劲,一脸兴奋,“不说了,摄政王我要效忠你!”

      “等等,你举的是哪方军旗?”离妄按住他。

      季泊简朝上一瞥,“咋是左相!玩我呢!”他转头眼风一扫,眼风扫过姝奴,摄政王旗下的兵。

      似想到什么,离妄说:“看上方,天地灵气限制归元,对我们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

      姝奴说:“望望,我突然想,其实与我们以往破镜相似对不对?末朝战场等于我们试炼的终点是摄政王夺取帝都自封称王,只要我们帮助摄政王成功夺得帝都,就能完成试炼!”

      “没错。”离妄交代,“空间术会随号角吹响第三声把我们传入属于自己的阵营,我们之间不想交战就不用交战,阵营交战就好。”

      季泊简突然想到:“左右两相必败无疑,那我们的结局……”他咳了咳,学着两人握圈担心:“不会出现意外?”

      “战后清洗塵地,发生在摄政王称王之后。”离妄合掌,“除非不知好歹直取摄政王人头,否则不会有淘汰的可能,竭力生存到最后才是这场考验的关键。”

      “嗯!”季泊简一时信心满满,身在左相,心在摄镇王。

      心想:摄镇王你赶紧赢啊!

      “嗡——”

      第三声号角吹响,传阵开。

      三人分别突围。

      左右两相伴君如伴虎,左相信手走来,朝内如同一场盛大的豪赌,为他冲锋大杀四方,而另一侧城墙,右相为将,纵马踏关之际携带君王留下的虎风,横扫千军万马。

      离妄随着右相剑指,左指顶出剑柄,出鞘即嗜血,三步剑法一转,走星相杀。

      她在姝奴面前不能暴露过多的实力,便抽空时会观察姝奴与季泊简的打法。

      她会看出姝奴对唤木灵修到极致,静动攻击转换,虚隐于实,实隐于虚;季泊简则是心弓转化为鸣念符篆,刻写基础的五行,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直到一头无头马带蔚蓝战旗冲出血雾,嘶鸣的马鸣传入所有人耳中,震耳欲聋。

      三人朝它蹦来的远处集中注意力,那人没有骑马,没有坐步撵,而是骑着白虎破风啸而来。

      他凤眸一掀,孽龙真容抵达离妄眼底。只一瞬,就知道,他会是这场战场最后的胜者。

      最后的定局以左右翼观察战况,纷纷倒向,速战七日突围包杀获胜。

      摄镇王龙服走入帝都玉砖第一步,最开始的声音响起:“试炼提示,小秘境将在一炷香后崩塌,试炼者速出。”

      “试炼提示,小秘境将在一炷香后崩塌,试炼者速出。”

      ……

      离妄凭借末日战场,向姝奴他们展现不死镜专属的金身不灭的片刻,接下来就是不断巩固夯实灵气。

      因演武场大多模仿前辈有样学样逐心弓,再拼综合实力,各家手段,姝奴提议他们再入弓冢感应心弓。

      可这次,依旧没心弓与离妄感应。

      离妄摸着一跳又一跳的心室,摸不清问题出在哪里。

      她又去问上明月。

      上明月见她把自己当成四库全书兀地感到骄傲,她从医家的角度为离妄讲解:“一般没有心弓分两种情况,一,尚无与之共鸣的心器;二,共鸣者心窍有损,一般活不过二十周岁。”

      离妄察觉不对,当时选择禾望是因为她的病弱之体,宿主最大的问题只是体质不佳,不堪灵气聚集。

      至于心脉有损……上鸣月断定她有颗健康的心脏。

      解惑后,离妄休息三日,再进试炼。

      内门的李为安空了会来帮忙,不过不是加入,而是站到高处,如领兵之将,让几人依据地形敌人攻势配合攻破试炼弱点。

      姝奴看不出离妄修得哪门子,结束时会同他们缩在枯草坪,表情娇憨地问她。离妄指着天上的星星,道:“我修的在天上。”

      姝奴左翻蜷起身子,神思步入将睡未睡之间。

      “望望,我总是能透过纸糊窗看到你徬晚静坐的身影……”她打了个哈切,寒风驱她缩入毛茸茸的毯子里,留了个翘起随风扬的发尾,“要好好睡觉,我们家好好睡觉能长到一百多米高……”

      她露出手给离妄比了比。

      百米高?

      离妄听着她的梦话笑了,启唇:“你睡吧,我睡不着。”

      闻言,季泊简转头大大方方盯了盯她,很快,收回视线。

      果然离妄一夜未睡。

      日升月落,寒露变海上降雪,时间过得很快,很快到了除夕节前几日,这几天戒备大减一半,全因九遥殿猎鬼师休沐归家探亲。

      一早上接天舟靠岸拍水一声接着一声,海面大包小包被舟上接待人员提上岸,热闹得很。

      姝奴,季泊简,李为安都要归家去。禾望在外面没有住处,便道留在九遥殿过节。

      他们一早上贴春联福字窗花,采买香肠腊肉鸡鸭鹅鱼这等年货,临走际约在酒楼小酌一番,撞杯互道新年,期盼来年好运降临。

      离妄不会忘,除夕夜,温栖徵的生辰日。

      她来到海边。

      九遥殿人潮褪去,街头的灯光只照耀出离妄一人的影子,负手摇摇晃晃在五彩斑斓的贝壳路上斑驳。

      她捧起瑶妖鼓起的鱼鳃,与它额间碰了碰,含笑温声道:“除夕快乐小鱼!”

      潮岸,因她的祝福与小鱼的长鸣声变得短暂热闹。

      她又与它磕头。

      ——“砰”。

      “生辰快乐,温栖徵。”离妄小声说。

      瑶妖抬下巴示意它懂了,带着她真诚的祝福与盛大的生辰礼,没入深暗的海面。

      一晚上白雪皑皑,遮蔽九遥殿伞阵外壳金属的光亮。

      夜静,仔细听,也嫌吵。

      雪落声窸窸窣窣,宛如小烟花炸鸣在离妄耳畔,她闻着药球,眼皮打架,不知何时睡去。

      夜深处,白硬的蜡油凝结吊挂上灯台,有道气息带着海风的咸味与礼物谨小慎微地搁落。

      他脚步一扭,踩着受潮木板微小的哀怨,靠近床头,单膝蹲在微弱斜照入内的月光下。

      离妄睡觉时,习惯侧睡膝盖蜷缩朝床两侧的角落挤。她一个翻身,令他摒住呼吸,翻到床边露出蹙眉的脸时,左手五指握实,右手却格外放松地平摊,也因这个举动,药球从她怀里滚落出来。

      药球的香味接近艾草烧成灰的草木味,他的嗅觉暂时钉在药球上,吸气间分辨出三味安神的猛药。

      指腹舒展眉宇,继而一根一根掰开纤长的五指抚平,光洁的额头安放在她掌心,既虔诚,又庄重。

      “妄妄。”他阖目,眼尾拉出漂亮的弧度。

      祝术以圆环展开,荧光熠熠。

      一如对她祝福。

      “新年快乐,愿你安枕无忧。”

      深雪融化时,柳枝抽出新绿,姝奴他们在春光融融的日子里踩着归来的船板与离妄笑着挥手。

      几人回到斋堂,季泊简这次道:“苦乐界有消息了,推迟到四月份,最近都别取试炼,全力准备演武场。”

      苦乐界的消息一经传播,如蝗虫过境,人人痴想内门资格,而内门却在此时识相收敛锋芒,拒绝比试,保留自己内门的资格。

      但总有出头草。

      比如怜舟蓉,年初与周昀定亲,迫切需要一场不败的战绩让她的名字绑定周昀,彻底磨灭周家悔婚的心思。

      姝奴便于怜舟蓉对上,离妄这边结束得快,与李为安观战姝奴与季泊简。

      最终怜舟蓉败北,九遥殿集结内门弟子共渡苦乐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姜尘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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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缘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