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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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拖延数月之后，2025年春天，幸福家园的拆迁项目终于启动，董事长业已签字拨款。这座上个世纪建成的老小区，承载几代人几十年记忆的地方，坍塌于时代，终成尘埃。
动工的前一天，林凡回到这里，走上楼，走到2栋501的门口，他开门进去。
里面的一切时隔十一年再见他容颜，已由少年长成青年，光阴荏苒，往昔不再。
许静没有多做整理，保留下原貌，这里还是九年前的样子，仿佛女生刚刚拉着行李箱出门而去，只是关了水电关了门窗。餐桌上还有她的陶瓷水杯，椅背上还搭着她的一件外套。
林凡一动不动地站在玄关，半晌，他弯下腰，打开鞋柜，拿出他的拖鞋，尽管地面的灰尘已经积得很厚。
“我回来了。”林凡说。
话音落下，有如奇迹，房屋里陈年的气味林凡顿然变得熟悉，好像他只是出门去买了一份早饭，再带回来，离家不过二十分钟。
椅背上是许橙的一件针织开衫，林凡指尖触上布料，停了停，继而攥紧在手心，又松开，安抚地拍了拍，仍然放在这里。
林凡重又变得六神无主，四面望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他是来把能带走的东西全部带走。
天台的苦橙树移植去别墅花园，其余物件林凡亲自整理。衣柜里，林凡看到那条粉色睡裙，他怔怔失笑，小心翼翼收好。
楼上收拾完，再是楼下。所有东西整理好，工人搬下楼，装去别墅。
林凡最后一眼回望这里，他们曾经共同生活的地方，承载他人生最明媚岁月的地方。
他的房间房门关着，他刚刚没有进去，因为他走时这间屋子就已经空了。林凡顿了顿，走过去做最后的回忆。
空落落的房间，有另一抹颜色。他书桌上有一封信，依然是白色橙子印花的信封。
林凡久久怔住。
林凡/哥哥：
见字如面。
不知你读到这封信是什么时候，但无论什么时候都好，见字如面，读信时，就等同于我在你的身边，比如坐在旁边的那张沙发上。
画册在这封信的下面，虽然中途耽搁了一年，但我还是继续画了。
你看一看，我是不是画得很好？
我想问你，你在美国好吗？你一定会回答我你过得很好。可我知道不是那样，林凡，你回国好吗？弟弟和妈妈都在国内等你，还有蒋泽哥和蒋媛姐，他们都希望你好好的。
苦橙树长大很多，但还没有开花，等哪年春天它开了花，你告诉我。橘子在弟弟和妈妈那里，它总是喊哥哥，它也想你。
如果难过，就去西湖那边走一走吧。等到秋天，满觉陇的桂花会开，在山上静静地坐一会儿会感觉好很多。秋天冬天，再又是春天夏天，西湖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走没看，这个世界我们也还有很多地方没有体验。你说过，长大了有时间我们去环游世界，看看普罗旺斯的薰衣草花海，再吃吃英国的炸鱼薯条。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好玩好看好吃的东西，它很好。
可以的话，不要抽烟喝酒，对你的身体不好。尤其是喝酒，你的肝做过手术，不可以接触酒精。
我留在你的心里，你带着我一起好好生活下去，带着我一起看看这个世界吧。
你去美国前问过我一些问题，当时我的回答不是真心，现在，我想重新回答一次。
林凡，我爱你，如果有来生，我嫁给你。
见字如面，我永远期盼，再见你一面。
许橙
2016年7月14日
这封信在落笔九年之后终于被读尽，少女仍然是少女，而少年已成青年，手上戴着他们的婚戒。
这天夜里，林凡没有走出幸福家园，在连续九年夜夜靠饮酒才能入睡后，他第一次不借外力地安稳睡去，抱着这封信。
宾客往来，言笑晏晏，婚礼仪式还未正式开始，新郎新娘在门口接待来宾。林凡百无聊赖地逡巡一圈，定定看到一个四面奔跑的小姑娘。她神情着急，视线黏在地上，在找什么。
她眼睛很大，一双杏眼，很漂亮。
林凡捡起身前的发夹，喊她：“许橙。”
“小橙子。”林凡注视着她，他说，“我是你哥哥，林凡，你凡凡哥哥。你来我们家住好吗？或者我和你去幸福家园住。”
盛阳实在浓烈，除了紫藤花廊其余没有阴凉的地方，林凡漫不经心走到这里。有校霸在勒索新生，他出手，快把人打趴时，女孩子走了进来，被他们吓到，愣愣站在原地。
林凡看过去，他笑了，盛夏的一切燥和热都变成了春日的和煦。
他跑到她身前，说：“小橙子，我们又见面了，我是你哥哥。”
杭市机场，人潮往来，催促赴美航班登机的广播一响再响。海关通道入口，林凡转过身，女孩子噙着眼泪看他，面上微笑。
林凡大步走向她，和她相拥。
他说：“小橙子，我不走了，就在国内，我们好好的。”
接续上那三重梦境，梦境开始循环往复，童年到少年，少年到青年，林凡彻夜浮在一个又一个梦上。
醒来时，一缕晨曦照在他身上。
我们称之为世界的地方或许有千千万万，千千万万的世界里，千千万万的梦境里，你在哪里，哪里就是现实，就是我的立足之地。
我来找你。
幸福家园的拆迁项目循序推进，楼宇很快被夷为平地，商业街区落实建造，将为城市拉动新一轮的GDP。
在此期间，天森集团的董事任命出现变更，原董事长让渡股权，彻底离开他一手创办的地方。这个在业内叱咤风云的年轻人突然失去踪影，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林凡去了很多地方。
穿着少年时常穿的休闲装束，他在法国置身薰衣草花海，在坦桑尼亚目睹角马迁徙，在澳大利亚潜入蔚蓝，眺望冰岛的碧绿极光。英国伦敦的街头，他吃一份炸鱼薯条，再飞去意大利，品尝正宗的窑烤披萨。
凡是能去的地方，林凡都留下了他的足迹，以及许橙的。她在他的心里，他带着她遍览世界上的一切。是，这个世界的确很好，伊斯坦布尔的猫猫会临幸每个人的大腿，挪威徒步线上的旅者互相分享清水，斯里兰卡的人们永远回报热情和微笑。这个世界很好。
林凡的倒数第二站是中国，他的起点。
许子睿这时在国内，林凡交代他一些事情。比如他给他设了信托，足够保障他这一生的生活。比如他往后不在国内，需要他时常去别墅照顾那些橙树。
“哥，不回来了吗？你现在去哪里？”许子睿愣怔。
林凡温言：“去美国。”
“可是，可是……”许子睿无法接受。
林凡没有解释更多，只拍拍他肩：“是个大人了，好好过日子，别总哭。”
男人神情温和，眉目微笑，已然有岁月沉淀的成熟，婚戒从不褪下，始终戴着。
最后一站是美国，林凡回到林家，没被赶出来。老头子已入暮年，身体不大好了，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抓着不放，精神也有些恍惚，看到林凡，拎起手杖教训他：“你个崽种，把我女儿拐去中国！”
林凡笑了，笑得很开心。
林明辉摇摇头。
林明辉问：“你回来继承家业来了？”
林凡说：“留给你吧。”
“差不多，也够我花了。”林明辉狠狠吸一口烟，斜睨他，“那你回来干嘛？”
“回来……”林凡眯眯眼睛，没说，转而抢下林明辉的烟，丢在地上。
林明辉瞪眼：“你小子找死——”
“别糟蹋身体了。”林凡笑笑，“我妈走前惦念你，说知道你会这样，她到合眼还放心不下，你那时候也不来看看她。”
林明辉说：“是她把我丢在美国一个人跑到中国的。”
又说：“啧，不提了，人都没了。”
走时，林凡没有回望一眼这里，只向着他要去的地方行进。夕阳洒在男人肩背上，一寸一寸下移，夜晚降临，夜晚降临之后又是白昼，世界便是这样循环往复。
林凡的循环往复终止于一声枪响。
许子睿一直记得林凡的嘱咐，定期前往别墅照看。这是那年十一月，孟冬，微风和煦，日光也温暖。从别墅展眼望去，山间湖间满是翠绿，倒像是个春天。
许子睿的手机推送来一条每日新闻：近日，我市迎来一年一度的小阳春天气……
微风拂面，隐隐有花香，清新馥郁。许子睿讶然地抬眼望去，花园中央，那棵苦橙树竟悠悠开了满树白花。
小阳春，苦橙树终于开花了。
花开了，我们会在更好的地方再见的。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男孩子蹲在花园地上，手里拿着铁锹，抬头看他爸爸。
“后来爸爸和妈妈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男人懒得搭理他，给妻子捏肩膀。
“哎呀！”男孩子跺脚，“妈妈你看爸爸！他每次讲故事讲一半就敷衍我！”
女人温柔说：“后来爸爸就回国找妈妈了呀，我们讲清楚了误会，谈恋爱、结婚，有了你和妹妹。”
“唉。”男孩子摇头。
男人挑眉：“你‘唉’什么？”
男孩子说：“爱情啊——我以后才不要爱情，我要成为冷酷的华尔街之王！”
男人那暴脾气就上来了，拎小鸡仔似的拎起儿子衣领：“谁教你的？”
“舅爷爷。”男孩子不服输，噘着嘴。
某个在美国的浪荡子难得来中国一趟，参加他外甥孙女的周岁宴，顺便给姐姐扫墓，不知道给小孩灌输了什么错误思想。
女人嗔怪地横一眼丈夫，示意他别对孩子这样。她放下画笔，招呼男孩子过来，抚着他肩膀，轻声细语说：“不可以这样想呀，有爱才可以幸福生活，就像爸爸妈妈爱你、爸爸妈妈爱妹妹，你爱妹妹、妹妹爱你这样。”
男孩子挠了挠脑瓜。
宝宝椅里的小女孩忽然“哇哇”叫起来，她小手伸向橙树林的方向，一抓一握的。
他们看过去，那儿开花了。
男人掐下一枝送到女儿手里，小女孩立马不闹，甜甜笑起来。
“爸爸我考考你，甜橙是什么科的植物？”男孩子正是好奇的年纪，天天捧一本百科全书看，一天到晚我考考你。
男人不知道，臭起脸。
男孩子转而问：“那妈妈知道吗？”
女人回答：“妈妈也不知道哎。”
“是芸香科！”男孩子骄傲起来，双手叉腰，一副唯我独尊的样。
男人真想踹他一脚，笑眯眯问：“那你知不知道橙子花的花语是什么？”
这可不是百科全书上有的东西，太文艺，不科学，男孩子犯了难。
男人说：“是永恒的爱。”
他低下头，捧住妻子脸颊，轻轻亲吻唇瓣。
“我爱你。”他又告白。
“我也爱你。”她笑着说。
“爸爸妈妈又羞羞！这是公共场合！”男孩子夸张地捂起眼睛。
“这是我家，我今天真是不揍你不行了！”男人笑骂。
男孩子撒腿就跑，男人追他，老鹰捉小鸡似的，女人笑眼弯弯地着看，把女儿抱进怀里，亲一口她嫩嫩的脸颊。
他们的身边，橙树林里开满洁白的橙子花，向这个世界递送永恒的爱意。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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