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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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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睁开眼睛。
仍然是那张沙发,仍然是那间心理咨询室,不同的是,心理医生的脸庞变得清晰。
胡医生温和提醒:“林董,请您休息一段时间,等情绪平复之后我们再开始对话。”
说着,他将一杯热水推到林凡眼前。
林凡瞥他一眼,径直看向茶几。
滴答,滴答……
茶几上除了日历,还有一个钟摆。
滴——
胡医生把它按停。
他说:“以钟摆作为催眠线索,现在我向您确认,催眠状态已经结束。”
林凡没有在听他说话,他注视着日历。看着看着,他忽然笑出声,声音由低渐高。
他笑得弯下腰,肩膀直抖。
2025年3月28日。
现在他该去杭美接许橙下班,在湖边用晚餐,再带她回他们的婚房。求婚、亲密,明天就是农历三月初一,他和她登记结婚。
林凡低头看自己,他是西装革履典型的商人模样,双手自然而然地交握在一起。他松手,平摊开手背,看左手无名指。
婚戒。
“林董,需要我先出去一下么?”胡医生询问。
“出去。”林凡说。
掠过薄薄的白纱窗帘,阳光平和地住进这里,一室柔和。房间宁静下来,林凡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他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一滴泪滑下。
2016年暑假,他给许橙发消息,她却长时间没有回复。于是他给她打电话,回音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林凡知道许橙这段时间在川西支教。他第一反应是她手机丢了,并没有往别处想。
初进高原时,许橙的确有轻微高反,但吃完药适应一两天之后就好了,后来的一段时间身体都好。她天天和他分享支教生活,他们会打电话会视频通话,她状态很好。
那一天世界天旋地转,电话里许静哭泣不止:“凡凡你能回来就回来吧,橙子她……她生病了,你回来看看她吧……”
林凡逼着自己冷静,逼着许静把事情说清楚:“本来没事的,谁知道……她心脏不好,那天稍微跑了一下就……现在……现在……”
“现在她在哪?”林凡喉咙发紧。
“在……”许静哭很久才说,“在ICU。”
林凡说:“我现在就回国,你让许橙好好的,怎么治疗联系什么专家出多少钱都不是问题,我一到国内就来处理,别慌,听见没?”
许静哭着答应了。
林凡想,许静是心态差,到了紧要关头就扛不住,肝移植她就是这样。他没有往深处想,他不可能主动往那处想。
可是挂断电话他走出两步,狠狠踉跄,腿脚已经发软。林凡颤抖着手扶住身旁斗柜,他深深呼吸,尽全力让自己平静。
当务之急是回国。
这件事这两年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没有成功,林永年限制他人身自由,他被困在美利坚甚至被困在纽约州动弹不得,谈何回国。
林凡死死攥起拳。
这两年他拼命积攒资本,拼命想挣到能和林永年抗衡的那一天。他几乎废寝忘食,他把自己当个机器一样地干。
暑期开始前,林凡再一次和林永年提过,回国。他极尽卑微地恳求,说自己的学业事业人脉资源什么都在美国,他不可能为一个女人留在中国,只是回国看一看,几天而已,可林永年仍然拒绝。
林凡只能打电话给许橙,天南海北地说了一些话后才愧然开口,说自己忙,今年还是不能回国,或许等明年。
许橙声音很柔软,回答他:“没关系呀,哥,你等空了再回来吧,不着急的。”
又说:“正好这个暑假我报名支教了,去川西支教一个月。”
“川西?”林凡蹙眉。
“嗯,川西。那里的风景很漂亮,而且我们有个选题就是研究藏族唐卡,这次去的是藏族自治区,刚好采风。”许橙很开心。
“你不能去高原。”林凡当即斩钉截铁地说,“许橙,你有贫血。”
许橙轻快说:“哥你别担心,我的贫血已经好啦,前段时间去检查过的,指标都正常,医生说没问题。”
许橙把报告单拍给他看,林凡又把单子给美国的医生看,医生说的确没有问题。
毕竟只是在学校和乡镇范围内日常活动,避免剧烈运动好好把药备着,不会有事。
毕竟只是贫血,指标也正常了。
心脏……心脏不好在高原。
如果他当时回了国在国内,他一定会和她一起去川西,如果……现在说如果他妈的有什么用,现在迫在眉睫的事是回国。
林凡去找林明辉。
林明辉昨天玩嗨了,今天在家睡觉。他被砸门声吵醒,气性很大。
“你他妈找死——”
“给我枪。”
只这么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其余无言。
林明辉挑起眉。
林永年的书房,先礼后兵,礼是意料之内的没有效用,于是林凡拔出枪,枪口对准太师椅上的人,手不抖。
林永年震怒接着震惊:“你敢!”
大案上,一盏紫砂茶壶应声而裂。
那是一声极其尖锐的爆响,几乎能撕裂耳膜,随即,刺鼻的硝烟味猛地冲进鼻腔,蛮横向上的撞击力震得林凡虎口和小臂发麻。
他有那么一瞬发怔,但只是一瞬,林凡重新将枪指向林永年,一字一顿:“我回国。”
林永年胶在太师椅上,面色铁青,仍旧不松口。
被枪响惊动的保镖冲进书房,围成一圈,漆黑的枪口齐齐指着林凡。
一对多,林凡敌不过,他知道。
林凡掉转枪口,抵在他自己的太阳穴上。
林永年终于颤巍巍地站起身。
飞机终于起航,林凡到达杭市,在杭市机场往成都转机。但在这里,他却见到了许静,这个本该在成都的医院里陪着许橙的人。
伴山公墓,是另一块墓区,外婆和林明书的那一块墓区已经满了。不过都一样,不论哪一块都不重要,林凡拒绝前往。
幸福家园,许静说许橙的一些东西放在那里,她等你回去看。林凡去了,但没上楼,只坐在梧桐树底下的石凳上,坐到太阳偏斜太阳落下,坐到深深的夜里,一动不动。
冯叔叔下班回来,看到了他,拍拍他肩。
林凡抬起头,淡淡地笑,竟像个没事人。
凌晨,许子睿来找他,许静不敢下车面对林凡,只能让睿睿来喊他,先回家休息。
这年许子睿十一岁,他找到林凡,大哭着说:“凡凡哥哥,你先和我们回家吧,姐姐看到你这样会难过的,姐姐走的时候说——”
林凡扇了许子睿一巴掌。
他从来没有打过他。
“你姐姐在学校里好好地读书。”林凡微笑起来,“许子睿,你平时别惹她生气,不然我揍死你。”
又自顾自说:“我去看看我妹妹。”
林凡从未来过杭美,他只坐在轿车里向外望去,没有下车。已经很迟,学校大门口少有学生往来,只有风在那里,摇动着几棵树。
大学入学,他该送她来上学的,可是没有。他该和她在杭美校园走一走的,可是没有。她周末放学会走这个门,那几棵树见过她,见过她上大学的样子,可是他没有。
林凡终于摧心折骨地弯下腰,双手死死地交握在一起,肩背剧烈颤抖。
这天凌晨,天尚未启明,前往美国纽约的航班再次起航。此后数年,这座城市再没有拥有过这样一个人,一个孤独而破碎的人。
林明辉发现回国一趟,他这个外甥变了个人,变得有意思起来。
那年超强飓风接连袭击美国,导致数千亿美元的基建损失,称得上现象级的灾难。
纽约州这天天气倒是晴好,几个人在别墅花园里侃侃而谈。
“佛罗里达的基建债券评级要重来了,你们基金有仓位吗?”
“做空了几个保险公司的股票,灾难索赔是确定的,不过赔付上限和再保险条款还有操作空间。”
“啧,咱们要人道主义一点啊。”
“人道主义?”林明辉对生意没兴趣,但对他们的手段兴致很高,“那几只股票就足够让纽约一群人跳楼了,是不是,好外甥?”
林凡点了点烟灰,轻嗤:“全美每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你让我们一个个关心么?”
“明天还真有个葬礼要出面,上诉法院的老法官,你去哀悼哀悼?”林明辉说得漫不经心,再贴耳告知一个州议员的名字,此人换届竞选成功率很大,“他小儿子明天也在。”
林凡随口:“在斯坦福读金融工程?”
林明辉吸一口雪茄:“你知道?”
“早调查过了。”林凡掸掸袖口,“之前没机会认识,明天正好。”
达官显贵的葬礼不过是旁人的结交场,死的是谁不重要,林凡最大的敬意是换身连领带都是纯黑的西服。
学业事业,林凡将自己全身心投入进名利场的角逐之中,没有一分钟空闲。
他喜欢看到数字的增长,并购做空投资,输赢的多巴胺刺激让人欲罢不能。
有钱不够,还要有权,结交政客推人上台是百玩不厌的老套路,玩弄权术改变规则于股掌之间,看世界匍匐于个人意志脚下,堪称精神毒/品,麻痹一切空虚的感官。
他重新开始抽烟,开始肆无忌惮不加节制地饮酒,特别是每天睡前,一直要喝到意识模糊往床上一栽就睡去的程度,夜夜如此。
林凡的生活变得很简单,有趣,也无趣。
这些年他没有再回国一次,就连谈生意都不愿意论及中国。关于许静许子睿,关于国内他需要负责的一切,林凡只定时打钱,至于负的具体是什么责任他忘了,他只凭肌肉记忆自己该对这两个人好一些。
其余真情实意的事,比如给许子睿过生日买礼物,林凡没有再做,打电话也不再打,即便许子睿主动打电话过来,他也是挂断。
因为许子睿会喊他哥哥。电话之后林凡便丢了魂似的,他想,真熟悉这两个字,好像也有个什么人叫他哥哥。那两天他酗酒,喝到烂醉如泥,林明辉见了都让他悠着点。
唯一让林凡和国内建立连接的是蒋泽。
蒋泽也在美国读书,但不在纽约在华盛顿。那次来纽约和林凡见面,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说:“你人不人鬼不鬼的。”
林凡不以为意:“我没觉得。”
他们是发小,虽然不是什么精神深度联结的知己,但也是一辈子的狐朋狗友,蒋泽看不得林凡这样。
他斟酌开口:“哪怕她……你……”
却斟酌不出几个字,这是林凡的死穴。
“她是谁?”林凡却这么问。
他喊服务生上酒,又给自己续上支烟。
“你不记得她了?”蒋泽愣怔,又夺过酒瓶,“你不能喝酒的大哥,你那肝这一辈子都不能喝酒的,林凡你疯了吗?”
又说:“她……你为了她才戒烟的啊!”
“我还戒过烟?”林凡朗笑起来,“我怎么不知道。我肝有问题?”
蒋泽被逼急了,直言:“许橙,你妹妹,你为她戒烟,你为她给你弟弟做肝移植。”
林凡仍然是笑,摇头:“我没有弟弟妹妹,我妈就我一个儿子。”
又念:“许橙,许橙……哪个橙?”
蒋泽重重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声音颤抖:“那你他妈还记得我吗林凡?”
林凡薄薄地笑:“当然记得。”
蒋泽说:“那你还记得你和我打的赌吗?赌你会不会喜欢许橙,最后你心甘情愿输给我一百万。现在你他妈……林凡,许橙要是知道你现在变成这副鬼样,她一定会哭的。”
“这样。”林凡眯眯眼睛,“那她可真爱哭啊,我不喜欢女人哭。”
蒋泽眼睛都红:“你忘记她了吗?”
林凡说:“我真的不认识她啊。”
蒋泽的结论是林凡疯了,又或是存心的,总之不让人好过也不让自己好过。他是不服软的公子哥儿性子,不哄人,一怒之下把林凡放在这里不管了,一走了之。
林凡看着眼前空空荡荡的位置皱眉,直到烟头烫在手背上才回神。
他是真的不知道蒋泽在说什么。
以及,他讨厌别人对他指手画脚。
林明辉现在很喜欢在林凡周围晃。
“啧。”林明辉用这个字评价林凡目前的状态,“我给你找点乐子玩玩?”
林明辉的乐子很无聊,主要是他玩的其他那些林凡不沾,林凡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于是只剩下女人,各式各样的女人。
林凡看都没看,径直上楼。
林明辉问:“你是不是个男人?”
林凡说:“是。”
林凡又说:“我性冷淡行不行?”
这句话好像在哪说过,有点熟悉,林凡没想起来,懒得想。
林明辉当然不相信林凡性冷淡,于是他投其所好,带回来的人变成了实打实的东方面孔。在不知道第几次家里出现陌生女人后,林凡的视线终于停了停。
有个年轻女孩,安静地坐在那里画什么,她抬头,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双杏眼。
林凡的喉咙好像被谁掐住,呼吸不上来。
他僵立两秒,抬步上楼。
后来林明辉真的以为林凡性冷淡,不再给他找乐子了,悲痛道:“我们老林家完蛋了,后继无人,你看老爷子现在还能生吗?”
林凡抽了抽嘴角。
林凡终于能够清净,但在这之后他总是想起一双眼睛,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是林明辉带回来的这一双,是另外一双,他不知道是谁的。更大,更漂亮,更纯粹。他依稀想起来,那双眼睛总是含着水,眨一眨就要掉眼泪。
想着想着林凡很头痛,他就继续喝酒。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2021年。
2021年,林凡收到一个来自大洋彼岸的包裹,没有写明是谁寄的,或许蒋泽,或许许子睿,或许两个人联合起来。
一个一点儿也不沉的包裹,但也不轻。
里面是一本书。林凡现在对普通事物不存在哪怕一丝的好奇,拆这个包裹已经在他耐心之外,于是他只把它丢在一边,没有翻看。
林凡把它拿回来,因为封面有一颗橙子。他不爱吃水果,除了橙子,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这不是一本书,是一本画册。
林凡翻开,一张画一张画地翻过去。
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边写东西。“2012年9月。在教务处门口写检讨。其实林凡不用写这份检讨,我也不用,讨厌的马中海”;
女生给男生包扎手。“2012年10月。在书画店。林凡说他怕疼让我慢点来,但他后来不论大伤小伤都不肯喊疼,这让我很难过”;
一起坐在公交车最后排。“2012年12月。从伴山公墓回家的车上。世界末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林凡,也没想到他会送我回家”
并肩站在一幅画前。“2013年1月。在省美术馆。原来他是在暗示我他是我哥哥”
站在火锅店门口说话。“2013年6月。在火锅店。他这个时候就戒烟了,那他是不是这个时候就喜欢我了?”
紫藤花廊。“2013年8月。紫藤花廊。现在想起来还是很突然,突然就变成兄妹了”
“我哥骑车带我回家”;
“外婆哥哥还有我在一起吃饭”;
“哥哥搬家过来了”;
“我们的小鸟橘子”;
“在我哥房间看书”;
“打蟑螂……奇怪的晚上”;
“这是给谁写信……”;
“我哥已经会做面条了!”;
“过年在灵隐寺烧香,我许的愿望是以后可以经常见面”;
“这张画……虽然很害羞但还是画了,我原本只是想亲亲他脸颊”;
“我们的苦橙树”;
……
记日记似的,从2012年一直画到2014年,这三年之中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最后成为这本很厚的画册,载着遥遥彼岸的无边情谊。
林凡原本是站着拿在手上看的,最后他跪伏在地上,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他逐渐地想起来她了,想起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的主人,想起有个人会甜甜地喊他哥哥。她叫什么名字,她到底叫什么名字,他为什么想不起来,林凡痛苦地蜷缩在地,锥心刺骨。
陡然一丝清明。
林凡跪在保险柜边,拿出被他藏在深处多年不见天日的两个天鹅绒方盒,打开盒盖。
她的婚戒和他的婚戒内圈都刻有那行字。
XC&LF 2015.9.30
许橙,她叫许橙,许橙,他的小橙子……
他的妹妹,他十八岁就认定的他的妻子。
林凡悲喜交加,极具颤抖地把他的那枚婚戒戴到左手无名指上,再把许橙的那枚紧紧攥在手心。他带给她,他回国和她结婚。
2021年,林凡与林家决裂,只身回国。
房子买在杭美附近,他想着离她学校近,她通勤方便。他在国内白手起家,把自己弄得很忙,忙到每天深夜才能回家。他说我回来了,没有人回应他,因为她睡觉了,她总是睡得早早的。后来他寻找更好的房子,别墅,他要让她什么都是最好的,她喜欢西湖那就在西湖,老别墅,要翻新,那就翻新吧。
一切都挺好的,就那么过着。
如果不是因为那道拆迁消息,幸福家园的拆迁消息,一切就会这么好好地过下去。
幸福家园,他和她的幸福家园。
早些年杭市就掀起了老旧小区改造的风潮,但幸福家园一直没动。幸福家园是上个世纪建成的老小区了,不是不想改,而是想直接拆。因为它位置特殊,在老城区中心,单纯改造不如直接拆掉再建个商业街区的收益高。
林凡没有犹豫。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束手无策的少年,他可以谈下项目买下地,把房子留着,别人什么想法与他无关,他完全能一意孤行,在这里构筑只属于他和她的王国。
前期装装样子罢了。
“是个好方案,各方面都交代得过去,这事我觉得可以办。”宋副省长手在茶几上轻轻一点,一锤定了音。
林凡微笑颔首:“有省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天森把协议准备好,这边再走个程序,把它合理合规地快速落地,那就不必公开招标了。”宋副省长给林凡斟茶,“让下面的人抓紧和住建厅老张对接就行。”
林凡接过茶:“这些我们都准备成熟了,随时可以报,我回去亲自盯。”
宋副省长目光赞赏:“年前把这事敲定,开春就能热热闹闹启动,给明年工作来个开门红。怎么样,有没有困难?”
林凡笑容饱满:“天森保证漂漂亮亮地把这事办成,给省里和市民一个满意的交代。”
起身道别时,宋副省长往边上一瞥,张秘和刘助便先一步到门口,留两个领导说私话。
“正事谈妥我就放心了,咱们今天聊得投缘,我就多句嘴,以老大哥的身份说句题外话。”宋副省长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林凡婚戒,“你这些年一心扑在事业上,成就瞩目,但个人生活也得有个人关心啊。”
林凡对外宣布已婚,但太太从未公开露过面,外界传言他实则未婚。
宋副省长年纪轻,刚五十出头,有望再往上面升一升,他膝下有个千金芳龄正好。
林凡转了转婚戒,笑着从容道:“多谢省长您关爱,我太太她钻研艺术,平时喜欢清净,不爱露面,我也拿她没办法。”
宋副省长微妙一顿,笑道:“好,这是好事。家庭安稳,事业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出了接待中心,上到轿车,刘助向林凡汇报日程安排:“林董,您晚上有一场高中同学聚会,说等当天再让我和您确认是否参加。”
“不去。”林凡淡声。
马上过年,趁着天南海北的人都回来,陈秋语作为班长热络地组织同学聚会,让大家见见面联络联络感情,毕业都快十年了。
刘助颔首:“那么今晚就是天盛证券晚宴,您下午两点启程去上海可以吗?”
林凡说:“不去。今晚不用跟着了。”
车停在幸福家园门口。
冬天的天黑得早,只是傍晚五点半,已经不见一点光亮。杭市不断发展,不断建造新城,老城区的人分流不少,路上便没什么行人。临街的梧桐秃着枝干,这儿显得怪冷清。
林凡很久没来这里了。
回国之后无论去哪里,凡是要经过云中、画室和幸福家园的,林凡都让司机绕路。直到政府打算把幸福家园拆了,这个名字才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他眼前。
这个小区够老了,老着老着成了负担,但这负担是对于人而言的,岁月还没把它抛弃,人却先把它抛弃了。拆迁文件下来之后,居民都搬了家,周谨一家也搬走了,冯叔叔的花店也关了门。现在往里望去,漆黑一片。
林凡看眼腕表,同学聚会已经开始。
蒋泽依然劝林凡少喝酒,因为体检,林凡的肝有问题。最初的医生是个严厉的老医生,大家长似的批评林凡,既然肝动过手术,那就不要喝酒,就算工作应酬也不能不考虑身体,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妻子儿女考虑。
后来林凡换了个不多说话的私人医生。
这次不去同学聚会和喝酒没关系。各种聚会他都参与惯了,回国这些年也没少喝酒,原本就不错的酒量现在生生练成千杯不醉。
静静地,林凡朝外望着。
他忽然皱眉。
浓浓的黑夜里走来一个人,翠竹一般清瘦,戴着眼镜,十足十的书卷气。也的确,他今年刚博士毕业,是留在杭大任教的第一年。
周谨一站在车外,和林凡对上视线。
他们高中之后就再没见过。
林凡别过头,手攥紧方向盘,启动轿车,并没有要和周谨一寒暄的意思。而周谨一也一言不发,没有阻止,仅是沉默地看着他。
林凡猛地开门下车,车门摔得很响。他靠在车上,双手环抱:“有事?你不去聚会?”
周谨一说:“你不是也没去么?”
说完,他蹙眉,因为看到林凡手上的婚戒,闪闪银光。
他单刀直入:“你和谁结的婚?”
林凡笑起来:“你追不到的人。”
深冬寒风萧瑟,卷着几片枯叶,旁的再无一物。男人噙着笑,笑里没有一点儿苦也没有一点儿冷,他似乎笼在巨大的幸福里。
“你清醒一点。”周谨一还是咽下了后半句话,只给出前半句。
林凡嗤笑:“我很清醒,我比谁都清醒,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丢下她,我不会的。”
许静许子睿哄他,蒋媛蒋泽劝他,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希望他放下她往前走。
他们都不爱她,只有他爱她,他们都虚伪冷血,他们都不配当人。
周谨一指着幸福家园,难得言辞激烈甚至讥讽:“那么你想干什么,房子不拆放在这里看?就是为了证明你没有丢下她?林凡,你不觉得这样很幼稚吗?政府想改造商业街区,你这样干你们集团以后还能好好发展吗?”
林凡双手插起西裤口袋,刻薄勾唇:“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拆,我是做生意的。”
“林凡,你骗别人可以。”周谨一直言。
“周谨一你不要找死。”林凡暴怒,“我他妈愿意把地买下来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他妈管得了我,你别以为你和她青梅竹马你现在就可以对我和她指手画脚。”
周谨一面容平静:“林凡,你是不是以为你这样就是在赎罪?”
林凡一怔,一时没有说话。
周谨一说:“杭美和杭大都有寒假支教项目,有去川西的。我们有同事带队,如果你想去,可以一起。去一趟川西,你可以理解她一点,也能放过自己一点。”
周谨一一顿,又说:“她从来没有恨过你,没有恨过任何人,你不要揪着不放了。”
“她他妈当然不会恨别人,她不爱别人,她爱的是我,恨的当然也是我。”林凡吼。
“许橙会恨你?你把她想成这样吗?”周谨一语速极快,“如果你真这么想那你就这样耗吧,我也不用想着怕她难过来劝你什么了。你根本不了解她,你根本配不上她,林凡。”
林凡彻底僵住。
越野车行驶在盘山公路,眼前是茫茫的一座山又一座山,似乎永远翻不完。这样的山,江浙之地的丘陵不可比,太高了,高得可怖。
林凡给杭美捐了一笔钱,跟着他们的学生来到川西支教。是当年差不多的地方,是当年差不多的情景。草甸高山蓝天,站在冰冷刺骨的冬风里,站在一条雪水融成的小溪边,林凡看着和她当年一般年纪的男生女生教授课程,看着那些脸颊红彤彤的藏族孩子们喜悦地绽出微笑。他冷冰冰地看着,没有微笑,没有动容,却也没有恨和悲伤。
回到杭市,林凡组建了基金会,资助各大美术院校的支教项目。
林凡想了很久谁的名义,他的,他太太的,他和他太太的,天森的,等等。
最后用了他妹妹的名义。
他想周谨一说得对,他的确配不上她。
婚戒林凡没摘,一直戴着。他就是个孤魂野鬼游荡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枚小小的银环能将他拴着,不至于漂浮,不至于坠落,至少还像个人那样活着,脚踏实地的。
她很好,她会原谅他的,他自私地把她当成他的妻子。
她都没说过她愿意嫁给他。
他真可笑。
那一阵,林凡忽略了幸福家园的事,协议上去红头文件下来,他便一直压着拆迁项目不动,他本来就没打算拆。
终于,住建厅那边催促了,林凡想起来,居然还有这件事。
后来,省里来催。
他本来当一个孤魂野鬼当得好好的,现在他们要来逼他。站在落地窗边,林凡居高临下地俯瞰杭城,这座城市他真恨,恨透了。
他这人生二十九载做了那么些事,到头来一场空,该拥有的失去了,该抓住的放弃了,他要怎么才能放下,怎么才能释怀。
佛说苦海回头,回头是岸。
这世上,独你是渡我的岸。
你不在,我哪里回头,哪里是岸。
林凡继续酗酒。
喝酒就容易做梦,喝完往地上床上往哪儿一躺都行,他会梦到她,梦到很多事情。
林凡无与伦比地高兴,他天天夕阳西下的时候跑去幸福家园,在这个偌大的空寂无人的小区里漫步,像他们从前那样。
这天,2025年3月28日,周谨一联系他。
周谨一叫他喝酒,这是个新鲜事,林凡答应了。他看不上周谨一,但和他喝酒他愿意,他不介意奚落一下这个一穷二白的杭大老师,研究生和博士改学心理学,学个屁。
喝酒,结果约在这里,结果他做了一个狗屁的心理咨询,催眠疗法。
于是,林凡历经了漫长的三重梦境,他曾经所有星星点点的梦拼凑在一起,串起他和许橙完整而幸福的一生,他们本该拥有的一生。
林凡睁开眼睛。
这里还是这里,但不重要了。他低下头,感受到心的跳动。
她一直在他的心里。
她希望他一直养着她,好好地养下去。
她希望他好好地活下去。
林凡笑了笑。
这年的春天大概也是个很好的春天,林凡没有细究,因为这也不再重要。面对人生之中最重要的叩问,他没有回答肯定或是否定,但已然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