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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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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橙久久愣怔。
此刻两双眼的对望,牵连起两个大陆的月色。此刻没有横亘的山,也没有无际的海,只有他们。
许橙紧紧地掐住自己手心。
许橙了解林凡的具体规划。他美国的家人居住在纽约,纽约大学的商科是强势学科,林凡预备读这个。
在纽约读书,在纽约定居,不回国。
许橙没有敛下眼睛,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林凡,视野一层又一层地变得模糊。
“哭什么?”林凡眉心拧起个结,他掌上她脸颊,指腹揩着眼睛。
许橙说不出话,任由眼泪流着,淌进林凡掌心,他的手温热地贴着她。
许橙抓住他的手,轻轻拉下。
林凡皱起眉。
在她膝上,他反手掌住她,力道不容分说,但并没有紧到她不能逃脱的程度。
于是许橙逃了,林凡没有再制止她。
许橙抽回手,低头看桌面:“你这段时间是在忙着整理这个吗?”
“是。”林凡不否认,依旧望她,“你可以先听我讲一讲?”
许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林凡定了会儿,说:“如果我只是以哥哥的身份问你呢?”
许橙这才说:“那你给我讲讲吧,哥。”
林凡翻起那叠资料,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像他平时辅导她数学题那样。
他依次说:“三个部分。第一是学业,时间规划考试规划,还有你适合就读的学校和专业,第二是生活,第三是财务。”
林凡停顿了话语,按住许橙肩膀,让她转过上身面对着他。
他盯着她说:“我是你哥,是不是?”
“是。”许橙知道他想说什么,坚定说,“但是我不能用你的钱。”
“那你就没把我当你哥。”林凡松开手。
许橙说:“可这不是一回事,如果是十块钱一百块钱我可以问你要,但是……”
她没有往下说,而是低头:“其实也不是钱的问题。”
“就事论事,我们现在只谈钱。”林凡伸臂搭上桌面,正对着她,“我问你,如果杜子睿要去美国读书,我会不会供他读?”
许橙蹙眉:“杜叔叔和妈妈会供的。”
“如果他想读他们不喜欢的专业,他们用钱威胁,那我会不会帮?”林凡说。
许橙咬了咬唇,低声:“你会。”
林凡当即说:“那我为什么不能出钱供我妹妹上学?杜子睿和你不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许橙下意识脱口而出。
林凡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盯着她。
他突然站起身,踢开椅子,走去衣柜,把衣服一摞摞地拿出来扔到床上。
许橙不明白:“哥你干什么?”
“你别喊我哥。”林凡重重地扔衣服,衣柜很快就空了,“你没把我当你哥。”
许橙知道他干什么了,这是作势想走,她急忙起身:“我没有!”
她冲过去,制止他手上动作,两个人就共同扯着几件衣服。
“没有?”林凡讥讽,“你觉得你和杜子睿不一样?那我在你眼里算什么?算一个不得不认的哥哥?”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橙用力地把衣服从他手上救下来,“我只是……我的意思是我和你没血缘关系但是睿睿有……”
“你如果还在考虑血缘关系,那许橙,你还是没把我当你亲哥。”林凡咄咄逼人。
许橙怔一下,反驳:“亲哥也不可能出几百万供妹妹读书。”
“那是那些人没能力,有能力几百万算什么。”林凡说,“而我有能力,许橙,我就是能供你读书就是能把能给的给你。”
许橙脸颊涨红,急的惊的,抱着林凡那堆衣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凡逼在她身前,一字一顿:“如果你不把我当你亲哥,我现在就搬出去。”
话音刚落,又补充:“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层面的亲哥。”
许橙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先啪嗒啪嗒掉了,把林凡衣服狠狠丢到床上。
“林凡你欺负人,你就知道欺负我。”许橙哭着说,像小孩子那样发脾气,“你搬出去,我一辈子都不要见到你,我讨厌你。”
林凡气笑,当然不哄:“是你先不把我当你亲哥的,许橙,谁错啊?”
这事儿许橙理亏,但不肯承认,就紧紧咬着自己嘴唇,一声不吭。
想着想着想到理由了:“你哪儿来的钱,如果是林阿姨留给你的,你不能乱花。”
“管上我了?”林凡笑笑,“我妈留给我的钱是本金,我自己赚了的,我能赚钱,能供你读一辈子的书。”
许橙一愣,再次咬上嘴唇。
她了解过林凡在捣鼓什么,基金股票、货币期权……都是书上一些深奥的词汇。
林凡这个人和他名字不沾一点儿边。
许橙气得急,但又没理,索性坐回椅子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掩面不看林凡。
林凡也坐回来,揉搓她头发:“好了哥哥错了,哥哥不跟你吵架,你都是对的,你说什么都对,小橙子是世界上最正确的人。”
许橙抬头瞪林凡一眼,用力擦干自己眼睛,拿过资料自己翻读。
读了很久,末了,她把东西放下,轻声:“我要陪着外婆的。”
林凡说:“我考虑到了。”
这下,两个人都无言,房间又变成起初那样心绪涌流的静谧。
“还有另一件事。”林凡递过另一叠资料,“小橙子,你有没有想过学画画?”
许橙稍作浏览,明白林凡的意思:“我了解过的,但还是觉得画画只是兴趣爱好,当成专业和工作的话不实际。”
林凡问:“怎么不实际?”
许橙说:“一是投入的成本多,二是就业不稳定,不知道回报有多少。”
林凡笑笑:“其实都是一个意思。”
许橙也才反应过来,还是钱的问题。
林凡捋她头发,刚刚哭,几缕碎发黏在脸颊,温和说:“不考虑钱,你想学画画吗?”
许橙默然好久,最后点点头。
“那就学画画吧。”林凡说。
林凡向来做什么说什么都果断,许橙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说:“但是、但是……现在学可能晚了吧?”
“不晚,所以我准备了资料,你想知道的里面都有。”林凡说。
许橙把这叠资料紧紧地捧在手上,喉头再一次发紧,眼睛酸。
林凡又说:“我已经和外婆商量过了,她也支持你学画画。”
许橙眼泪都忘了掉,呆呆抬头,没想到林凡会周全成这样,说:“哥……”
“嗯?”林凡笑着,“现在看我像你亲哥了吧?”
许橙低下脑袋,讨好似的扯住林凡衣角,捏在手心,指腹不断摩挲。
她说:“那画画的事我好好想一想,看完资料再和外婆商量商量。按我之前的规划,我是想当语文老师的。”
“还是想当老师?”林凡不以为然,“可以当美术老师,不急,慢慢考虑吧。”
许橙点点头。
林凡起身,去收拾他那衣服。
房间里只剩下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还有许橙轻轻的呼吸。她现在明白,林凡为什么只开一盏台灯。晦暗的光线里,人更容易藏起心绪,也更容易把它们说出口,借着夜的伪装。
许橙扭过身,看向林凡:“以后你一个人在美国读书,没人和你吵架了。”
林凡叠着衣服,手上动作一顿,没抬头,只说:“嗯。”
许橙还想说什么,比如调侃没人吵架是不是很好,但小腹那阵绞痛出现得更快,来势汹汹,她一下疼得收住了话。
紧接着是一阵温热,许橙倏然红起脸,抱着小腹起身,瞅一眼凳子上有没有痕迹,没有,她就匆匆说:“哥我先上去了。”
“怎么了?”林凡看出她不对,扔了衣服过来。
“没……”许橙想说没事,但看到林凡冷硬的目光,坦白,“生理期来了。”
在楼上贴好卫生巾,疼意一阵比一阵更显,许橙躺在床上,把自己蜷成只虾米。
这段时间贫血好很多,经期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个月两三次了,但还是容易不稳定,这次提了前。
咚咚两声,是林凡敲门。
林凡一手端着杯红糖水,另一手揣着个热水袋,先把热水袋递给许橙:“捂着。”
许橙把它暖在小腹上,热乎乎的,接过红糖水慢慢喝,不忘说一句:“谢谢哥。”
林凡坐在她床沿,微微弯着腰,双膝分开,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松松地交握,像在思考什么。
许橙看着他背影,也停顿喝水的动作。
她有那么一瞬的冲动,想从身后抱住林凡,脸颊贴在他脊背,但是不能。
“哥,我喝好啦,再去刷个牙。”许橙掀开棉被下床,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跑,没敢看一眼林凡。
回来的时候,林凡还坐在那儿。
他仍旧维持那个姿势,不同的是抬头看向她,眼神复杂。或失落,或哀戚,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属于哥哥的情绪。
许橙钉在原地,没敢动。
她忽然意识到,那句话无异于告白。
却很快,林凡敛下眼睛,站起身:“快躺着吧,别着凉,晚安。”
说着就擦过她身侧,出去了。
躺在床上,小腹捂着暖呼呼的热水袋,许橙眼睫颤了又颤。
这夜里,楼上和楼下的两盏灯不约而同地亮到很迟,好像是谁和谁在依依惜别。可是人终究要离散,这是许橙第一封信就知道的事。
于是楼上的那盏灯先关,楼下的那盏灯后关,一切都还给了天上的云和月。
遥远的北美大洲,许橙悠悠荡荡地梦到,梦到那里的云和月。遥远的北美大洲,颓然坠入梦境深处,醒来只剩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