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柒：狱火中的恶鬼 我们血脉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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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安市，作为祖国西北的经济政治中心，八月十五的时节，暑气还未散尽，城墙根下的青砖被太阳晒得烫手，空气中混着糖炒栗子的甜和羊肉汤的香。街上挤满了南来北往的人，相比起边陲小城卡什噶尔，这里的发达是通过收音机也想象不到的。
李夕晏跟着体校舞蹈队来洪安已经快两个月了，今天是她第一次上台演出，市文工团的老师今天会亲自来剧场挑人，她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幕启。一片黑暗中，四周充斥着寂静，只有头上的银饰和耳边的铃铛，发出雨落般的响动。
她赤足，踏上舞台光洁的木地板，长发编成繁复的发辫，一半盘在头顶，一半混着三色彩绳披在背后。藏袍的深红和玛瑙的血红交相辉映，腰间系一条深粉色的绸带，绸带尾端的毛边垂下来，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她脖子上挂了串红珊瑚珠串，配着耳旁的银铃耳坠，精美华丽。
聚光灯打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照的一清二楚，没有一丝阴影。随着箫声响起，她慢慢迈步，脚轻轻踩在地板上，长裙跟着摆动。弦乐渐起，她长袖随着动作甩出去，干净有力，不留一丝犹豫，转身，长裙随着展开。鼓声开始，她加快了动作，长袖划出一道道利落的弧线，头饰叮咚作响。她有时低下身去，像在做什么仪式，有时张开手臂，像将整个世界的力量收入怀中。鼓声更急，铃声与鼓点混在一起。聚光灯下，影子随着她舞蹈。她停下来，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像在祈祷什么，又像是在宽恕什么。一滴清泪从她紧闭的双眼滑落。
音乐停了。
大幕缓缓落下，又变得一片黑暗了。
台下，一位穿着极简单的深蓝色连衣裙的女人率先站起来，向李夕晏鼓掌。那女人极瘦，肤色苍白，人十分高挑，从背后看，能看见她瀑布般的黑发和掩在黑发后的腰身。她的脸竟是看不出年纪的，光影下她眼角的细纹丝毫没有带给她衰老感，反而因为她的清瘦，皮肉没有丝毫松弛，形成了一种清秀的少女感，又或者是她的眼睛，没有一点岁月的沧桑感，只有一种奇异的怪诞美感，交融在身上，挥之不去。
“您说什么？”后台的李夕晏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中，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老师带给自己的好消息。
“你没听错，市文工团的许昭明许教授，她看了你的表演后，当即决定要收你做徒弟。她还在后台，你去跟她见一面，留个印象。”蒋瑛兴奋的道，她从卡什噶尔带出来的孩子，能被大人物赏识，她面上也十分有光。
李夕晏身上的演出服还没换下，便被蒋瑛带到了许昭明面前。这是李夕晏第一次近距离见许昭明。
许昭明注视着她，女孩谦逊地低着头颅。她抬起眼：“许教授，我是李夕晏，多谢您对我的赏识，十分荣幸您给我这次机会，我以后一定努力跟您学，不辜负您的厚爱。”
李夕晏说得一通客套话许昭明一律没听进去，她抬起手，轻轻触了触李夕晏的睫毛，多美啊，这是一双——可以把她拉回世界的眼睛。
李夕晏没躲，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睫毛如鸦羽般轻颤。“好孩子，保护好自己，千万别摔碎了。”留下这句话，许昭明轻飘飘的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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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贤久一向冷静的头脑现在如同炸膛了一般，李朝岩带着那么重的伤走了，这是他始料不能及的。一时间，他冷硬如铁的心第一次有了一丝抽痛，似乎对于这一场自己一手操办出的闹剧，有了一丝愧疚。
没有月光的夜似鬼魅，行在这夜路上的人似失了魂魄。
挡风玻璃渐渐变得模糊，是酝酿了一夜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吗？还是什么别的？
货车在山路上嘶吼，轮胎因着雨水的缘故在悬崖峭壁上打滑，方向盘仿佛已经成了他们二人最后的救命稻草。
终于。
陈贤久将车停在家中小院前，另一辆车早已斜斜地摆在路边上，驾驶室的门还半开着，在风中有些单薄的晃。
风雨糊了陈贤久一脸，深秋的山雨格外的凉，仿佛凉进骨髓里了。他没关车灯，白炽的光正好直直地打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照出了一张人皮。
小院中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声音，也没有一丝光。陈贤久的心又紧了紧。
他推开房门，一片漆黑，陈贤久的眼睛还不能适应这种黑暗，他抬手，按着记忆中的位置去摸墙上的开关，“阿山……别开灯。”陈贤久一悚。
就在房门正对面，靠着墙，正坐着一个人。“朝岩？你怎么了？伤好不好？李蔺呢？”陈贤久语气有些慌乱。他也真的没有开灯，摸着黑往屋里走，好不容易到了李朝岩身边，他一摸朝岩的脸，冰凉入骨。
他一让开，车灯的光便照进了屋子，无所遁形。
李朝岩有些痛苦的眯了眯眼，借着光，陈贤久看见他满脸、满手、满身的血。同时呈现在他眼前的，是原本整洁的屋里，一地的鲜血。他一路走来，在身边留了几个惨淡的暗红脚印。
李蔺的头就滚在门旁边，剩下的身子趴在稍里面的地上。
斩首。
原本摆在案台上供奉山神的长柄猎刀，如今就躺在李朝岩手边的地上，已经卷了刃了。
陈贤久心中一阵刺痛，他将李朝岩拥进怀中，单薄的后背仿佛一把遮天蔽日的大伞。“朝岩，朝岩，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对不住你！没事……没事，站起来，站起来。”他语气从些许慌张转为镇静，“别害怕，你还有我。”
雨从一开始就下得很大，和他腰间的血混在一起，流了满地。
李朝岩的脑子已经有些不清楚了，疼痛剥夺了他的理智，老郸的一番话像一颗图谋不轨的火星，点燃了他胸中名为愤怒的熊熊烈火。眼前的山路全部幻化成他推开父母的房门，看见母亲满头满脸的血，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样子。忽得，又变化成他拼尽全力冲下山找大夫的一幕，小小的夕晏站在房门口，面色苍白的看着门内一切，他们俩的恐惧心灵相通，俱是连眼泪都流不出一滴。又看见李蔺跪在阿妈床前，不眠不休的照顾、道歉，而阿妈却再也不看他一眼、也不看这世界。
“呵——”多讽刺啊。
已经到家了。车就停在小院门口。
他又想起这么多年，他年年的生日愿望全是父母和好，家庭和睦。原先，他只当是阿妈怪李蔺动手，怪李蔺害她再也看不见，所以这么多年来将自己关在喇嘛庙，再也不见这伤害她的丈夫，和她那和混蛋沆瀣一气的儿子。原来，原来！是阿妈见不得这天大的罪恶，又无力回天，所以自囚于佛祖之下，只求无常来收那大奸大恶之徒时，别带走了自己蠢笨无知的孩子。
他下车，如阎罗初现。雨落在小院中，如银铃相撞，惊起一阵脆响。
他推门，经过正屋，顺手抽出了供案上的猎刀。
这晚雨下得又大又急，李蔺上了年纪，本就睡不深，深夜的暴雨更是直接将他从睡梦中惊醒。突然，他听见门响了一下，“朝岩？还是阿山？谁回来了？”这山上的小院偏僻，平日里除了他们一家人几乎无人会拜访此处，更何况自己多年边境上来回，家中有刀有枪，不会有那不长眼的贼偷到这里来。
李蔺掀开被子，搭上外套，点着了床头上的油灯，起身向屋外走去。
一走出房门，就看见一人直挺挺的站在客厅，脚边一滩水迹。油灯光线不明，拼尽全力也只能照出个轮廓，但李蔺还是看到了儿子的脸。
“朝岩？你怎么了？阿山呢？你淋雨——”李蔺有些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捅进自己肚子里的猎刀。
李朝岩抬头，被打湿的发梢下，一双眼睛红的滴血。“你贩毒？”他轻声细语的问，语气中却没有一丝疑问，只带着不解、和愤怒，明显就不是来听他回答的。
“呃……”李蔺颤抖地去捂伤口。
“阿妈知道？”猎刀又深了几寸，李朝岩转动手腕，“她劝你，你不听？你还跟她动手？”
“呵。”李蔺突然笑了一下，“你懂什么？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大的利吗？你算不明白这账，你妈也算不明白。她就一天到晚的信她的菩萨，她的菩萨会给你吃还是给你穿！”
“狗屁！”李朝岩一把抽出刀，血从伤口处淅淅沥沥的流出来，“你还算不算男人？你就是个混蛋！我阿妈说得一点没错，你早晚下地狱！”
“我下地狱？这世上好人不长久，坏人活千年。若是都下地狱了，那地狱挤得下吗？”李蔺捂着伤口道，“儿子，你就是太年轻，还不懂这其中的门道。我不怪你，我以后给你好好讲，我把我全部的身家都给你，我还可以给阿山一起讲，他比你灵光多了，他一定能理解的，嗯？”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李朝岩发愣的瞬间，李蔺扑上来就要夺刀。可惜，他忽略腹部伤口对他的消耗，也忘记了自己早已不再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了。李朝岩有些呆滞，这一突然袭击触动了他的应激反应，他闪身一躲，躲过了这下偷袭，右手顺势一剁，正砍在李蔺的脖子上。
瞬间，李蔺不动了，倒在地上，身体微微的抽搐。李朝岩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你胡说！什么利！什么门道！阿山不可能理解！我他妈也不理解！你下地狱去吧!”每一次嘶吼，他的刀就重重落在李蔺的脖子上，整整六刀，直到他筋疲力尽。
直到李蔺的头颅被他砍下了。
李朝岩的眼角神经质般地抽搐，右手也微微发着抖。他浑身浴血，像是已经在地狱了滚了一遭。
“呵——哈哈哈——李蔺……爸！”一滴混着血的泪，从李朝岩的脸颊滑落，滚出一道清晰的印子，砸在地上，砸在血里。
李朝岩像是被抽干了血，扒光了皮。腹部捆好的伤口早已裂开了，他也不在意，他跨过李蔺横在地上的尸身，走到供台旁边，靠墙坐下。那把供奉山神的刀，就被他扔在手边。
“山神啊，我犯下这等滔天罪孽，你还会不会保佑我？”李朝岩看着面前的黑沉沉大门，空洞的想。
突然，门被推开了，一道刺眼的光线，照亮了他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柒：狱火中的恶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