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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岁寒扰 “此事暂且 ...

  •   澄夜循着声音快步走近,见沈隽光的手臂悬在木盆上方,而所见之处已然红了大片,眉头不由轻轻蹙起。

      他什么也没问,只蹲在她身前,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木瓢,缓缓浇在她腕间。

      凉水不断漫过皮肤,沈隽光低头看着他的动作,抿了抿唇,轻声解释道:“按照小师傅的话浇了许久,已经不疼了。”

      澄夜嗯了一声,将木瓢放回盆中,伸手拖过药箱,翻了片刻才发现这是定觉的药箱。于是起身走到山洞里面,从自己的药箱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罐递给她。

      沈隽光顺势打开,药膏乌黑,带着淡淡的香气。她不由得迟疑了一瞬:“会留疤吗?”

      “没有伤到皮肉,不会留疤。”他说着,指腹蘸了些药膏,轻轻覆在烫红处。

      药膏的凉意快速爬满手臂,沈隽光小口呼气,缓解突如其来的不适感,一阵风吹进,她忽然感觉鼻子有些发痒,当即吸了下。

      澄夜闻声立马抬头,问道:“没按时喝药?”

      这会儿撒谎没有任何意义,昨日在药仓院忙着,连吃饭都是敷衍了事,更别说喝药。她点头,以为澄夜又会说一堆大道理,怎料他什么也没说,继续上药。

      沈隽光眨了眨眼,主动交代:“下山是因为今日是冬至,我带了不少的食物,村子里有不少孩子,寺里没有荤腥,便只能用些蜜饯代替。”

      “蜜饯都分给别人了,你吃什么?”

      “嗯?”沈隽光没想到澄夜会这么问,一时答不上来,“我、我就不吃了吧,况且你和长老也不让我吃。”

      “不吃是为了你好,药性相冲,受罪的只能是你自己。嗜甜,喜冷,这些对你身子恢复只有坏处。”

      这些话沈隽光从小听到大,几乎是倒背如流,她沉默地点了点头,后知后觉他没有追究她私自下山的举动,立马抬头挂上一个笑。

      “还笑。”

      刚上扬的嘴角又立马扯平,但沈隽光心里却依旧甜蜜得不行。

      澄夜替她上完药后又叮嘱了两句,这才去了另一处山洞。沈隽光目送他的身影离开,收回目光后,也起身离开。

      今日是冬至,往年这个时候,各家各户早已备好薯饼和面片汤,富裕人家常常会添上一道羊汤。今年这场大雪压塌了屋舍,连个像样的灶台都寻不见,想熬一锅赤小豆粥都有些费劲。

      好在还有沈隽光,她折腾了许久,用着粗糙的笤帚将各个山洞一点点扫净,孩子跟在她身后,有样学样地帮着捡石块。

      妇人也闲不住,用挖出来的篷布在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棚子。烧着水,洗净一切尘埃,再将仅剩的一点白面掺着野菜揉成团,想着给孩子们做几块热饼。

      小孩也跟着忙碌,一个个抱着比自己高的树杈往棚下送,又把散落在雪地的干木柴一根根拾回来,鼻尖玩得通红,挨了骂也挂着笑。

      沈隽光将蜜饯分成小包,清点了带下来的粮食,又主动去帮着烧火添水。孩子围着火堆追逐打闹,她时不时抬手拦一下,免得他们撞翻垒好的灶台。

      棚下一角,一位老木匠正拿着斧子修整木料,也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几根圆木,被他削削砍砍,最后竟拼出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桌。桌腿长短不一,桌面也不太平整,可众人围过去瞧时,还是连连夸了几句。

      “只可惜今年没有拜冬。”

      不知是谁忽然感叹一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还是一位大娘先笑了笑,寻了块平整的地方,写下一副歪歪斜斜的字。

      雪地作纸,枯枝自然成了笔,苦中作乐是他们的常态。沈隽光歪头对着大娘说了几句好话,哄得众人哈哈大笑。

      贺冬还差些东西,沈隽光趁着空档去林子里寻了两块平整的石头。等再回来时,棚的两边已多了一副好看的字。

      “熬寒风波散,春来归子安。”沈隽光看着飘荡的两块破布,伸手碰了碰上头的字,“大娘这是谁弄的?”

      那大娘抬头笑道:“澄夜医师写的,媒老头子家里锅灰,刚从那雪里挖出来的。”

      “这都埋了这么久,还能有锅灰啊?”

      “不全是,还有点木炭末,揉吧揉吧蘸在指头上就写了。”大娘走过来打量着,“别说,还真好看。”

      沈隽光也跟着笑了起来,方才那大娘在地上写的也是这句话,只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正确的。若非一大爷问了出来,只怕她这辈子都要活在这个谜题之中。

      两个火堆烧得厉害,热气蒸腾着四周,几乎快将地面烤干。众人招呼着来往的僧人,只递过去一口热水,他们也高兴得不得了。

      天有不测风云,众人还未开始祭拜,便突然刮起了大风,让本就不结实的棚子瞬间倾倒,恰好与刚起身的沈隽光擦身砸下。众人惊呼着注意安全,又七手八脚地收拾散落一地的东西。

      望着越来越大的风雪,一大爷忍不住低声骂了两句:“邪了门了,妖风一阵接着一阵,还让不让人活!”

      旁边的人装模作样笑了两声,妇人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清点人数:“周家那老头子回来了没?一把老骨头照顾自己都是问题,还非要逞能去救人。”

      妇人口中的周老头是个犟种老头子,那日雪灾跑得快,捡了一条命,当夜便跟着救人,只是没多久就把腰闪了。今早刚能下地活动,便又拄着木棍去了村子救人,任谁也拦不住。

      风雪在黄昏后才逐渐停下,乌云散去些许,透出一点点灰暗的光,风也没有先前那般凛冽,众人松了半口气。

      火堆重新燃起,锅里的热粥已经被耐不住饥饿的小孩吃了一半,此刻正围着那老木匠打转,眼巴巴瞧着他削竹片。

      没有蜡烛的滚灯在小孩的手上依旧玩出了花,相互打闹笑个不停。

      沈隽光帮着把最后一锅热汤分了,又去背篓里拿出剩下的蜜饯分给小孩。小姑娘双手接过,小心揣进怀里,舍不得立刻吃,睁着湿漉漉的双眼冲她道谢。

      “今日若不是沈姑娘,我们又只能以水充饥了。”

      夸赞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说得沈隽光耳尖慢慢泛红。她摆摆手,指了指身后的澄夜:“我不过是打下手,真正救人的还是长老和诸位医师。”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位老妇人笑着拍拍她的手,“救人哪有大小之分,若非沈姑娘下山送药,又带来这些粮食,大伙儿哪还有力气继续救人。”

      附和声四起,沈隽光哪里受过这样直白的夸赞,只觉得脸越来越热,低着头笑,也不知该回答什么,只好借着添柴避开众人的目光。

      澄夜靠在石壁上,脚边是摆了一地的药箱,刚处理完伤口的老人正对他道谢。他点头回应,又立马看向沈隽光。

      火光落在沈隽光侧脸,整个人被暖色包裹着,也被百姓围在中间,人群偶尔发出一阵哄笑,沈隽光挂着无措的笑摆摆手。

      澄夜静静地看了一会,嘴角缓缓扬起一丝弧度。刚要起身走向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着长老。

      他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僧跌跌撞撞跑上来,身上尽是泥雪,脸上还有几道血痕。见到澄夜时,脚下一时不稳,猛地摔了一跤。

      澄夜皱着眉上前,将他扶起来:“何事如此慌张?”

      “师兄,来了个自称是浪山村的人,说他们的村子在大约一个时辰前,遭到了雪灾,许多人都被埋了。”

      澄夜神色一僵,当即走向长老,众人停后顿时变了脸色。那小僧抹了把脸上的污渍,继续说道:“来的人浑身是伤,说方才的那阵风把山上的滚石和积雪一起带了下来,不少人当场就没了。”

      沈隽光深深吸了一口气,难怪那时山间隐约传来轰鸣。

      长老没有迟疑,当即起身安排着人手,连能行走自如的壮年也跟着他们一同下山。

      沈隽光也跟着站起来,想跟着一同去,刚要开口,目光便落在药炉旁的几个大娘身上,她们已自发往里添柴加水。

      若浪山村伤患更多,只怕送下去药不会更少,她抿了抿唇,快步走向山洞清点药材,盼着寺里一切安好。

      见长庆走了进来,她立马问道:“长庆小师傅,可有派人回寺里传话,这里大多都是驱寒的药物,止血活血的已经见底了。”

      “沈姑娘放心,已有人带话回去。”长庆颔首,想起澄夜临走前叮嘱他的话,“沈姑娘还是趁着天色尚早,早些回寺里吧,师兄交代了,沈姑娘今日必须得喝药。”

      沈隽光今日咳得有些厉害,下午忙活时还有些气短,本以为无人发现,怎料还是传到了澄夜耳里。

      她愣怔了一瞬,压下突如其来的咳意,笑道:“我挺好的,多谢小师傅告知,但这里缺人,我留在此处能帮上忙。”

      长庆不知该如何劝她,只道:“沈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吧。”

      见沈隽光点头,长庆这才放下心,又匆匆离去。沈隽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想着这些粮食撑不过明日,索性不如今夜回寺里,还可多备些粮食。

      风虽然停了,夜里的寒意却越来越重,无人能料到后半夜会不会起风,众人只能找来石块和木头封住洞口。

      沈隽光过去搭了把手,又添了些柴火,得知蜡烛不够后,便折返去今日上药的那个山洞。

      她举着油灯走了进去,借着昏黄的火光四下寻找,蜡烛没瞧见,倒是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摞药箱。

      沈隽光弯下腰,一只只往外搬,最下面那只沉得厉害,费了不少劲才从石缝中抱出来。箱身磨损得厉害,铜扣也比旁人的松,上头刻着“澄夜”二字。

      她连忙打开,上层是空的,但下层整整齐齐摆放着药瓶,几卷纱布也未曾动过。

      沈隽光连忙放下,在一处山洞里找到正在诊治的长庆,听到她说药箱没带走时,脸色有些难看。

      事发突然,一些常用药他们大多随身携带,加上离得近,几人共用一个药箱也是常事。

      两人齐齐望了眼洞外,沈隽光回头看了眼地上躺着的难民,提议:“我送过去吧,可有背篓?”

      长庆下意识反驳。

      “长老们走在前面,想必山道上早已没了积雪。”沈隽光转头看向他,“况且这里只有我闲得下来,你们得留下来照顾百姓。”

      长庆仍有些迟疑,他望着洞中横七竖八躺着的百姓,又看看门外,终究没有更好的办法。纠结半晌后,他叹了口气,转身取出一盏提灯递给她。

      “沈姑娘。”长庆蹲下身,在地上画出一条简易的路线,“沿着山道一直往下,路过第六个岔口时左转,跨过一棵歪脖子树后,立即往下走。之后你会看见一个巨石,继续往左便是马车道。”

      沈隽光点着头,等长庆说完后,重复了一遍才离去。

      夜越来越深,提灯也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路。背篓里装着三只药箱,手上还提了一只,不过走出半程,肩头便酸痛不已。

      沈隽光找了个平坦地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气,风一吹,眼前更是有些发花。她摸出腰间荷包,掰下一块蜜饯含进嘴里。

      等到身上有些凉意后,这才继续朝着山下走去。

      澄夜一行人从村子的后方进入,手中摇晃的烛火照不亮前方的一片漆黑,众人只知道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而横在面前的是山上滚落的巨石和断木。

      几人合抱粗的树干横在村道中央,屋舍被砸得支离破碎,碎石与木梁层层叠叠压在一处,将本就狭窄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附近的农户早已闻讯赶来救人,有人抡着锄头撬石,有人拿着砍刀伐树。

      等到了村中时,所有人的脚步不约而同慢了下来。

      村中空了一块地,紧挨着田埂的围栏下,排列着数十具尸体,身上连块白布也没有。旁边还有来不及收捡的残肢,被草席暂且盖住。

      空气中弥漫着血气,几个年纪尚轻的小僧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脸色一下白了,忙背过身吐了一地。

      长老们双手合十,低头念着经文。

      众人散去,澄夜蹲在一名伤者身旁把脉,沉稳交代着身后弟子。

      浪山村依山开垦梯田,四周空旷,没有山洞的遮蔽,百姓只能安置在空地之中。能拆下来的木板都被抬了出来,铺在地上充作床榻。

      许多人冻得直发抖,只能裹着草席蜷缩取暖,不知不觉间又起了风,火堆摇晃不定。

      直到门板上躺满了人,有人才发现漏掉了药箱,几位长老的脸色瞬间变黑,碍于有人在场,只沉声教训了几句。

      沈隽光便是在这时赶过来的。

      她走的这条路是进入浪山村的前门,还没靠近,就能看见村里亮起的火光,她加快脚步,看见了就在村口的定觉。

      定觉先是一愣,目光落到她手里的药箱,眼睛一下亮了,他几步上前,将背篓卸下。再抬头时,他看见了沈隽光几乎没有血色的脸,问道:“沈姑娘可是不舒服?”

      “无妨,只是下山时吹了些风,有些冷罢了。”沈隽光缓缓摇头,声音很轻,“澄夜在哪儿,这是他的药箱。”

      定觉欲言又止,最终指了指身后的田埂:“师兄跟着村民去了田埂。”

      越往田埂走去,火光越多,还有几处用圆木临时支起的棚子立在田边,柴火上是冒着热气的滚水。

      沈隽光一步步上前,引得村民纷纷注目。

      澄夜站在一处火堆旁,身侧是定觉同屋的那个小僧,两人正说着什么。

      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沈隽光胸口一路压着的不适竟慢慢散了些,不由得攥紧药箱。

      一步,又一步,风将两人的声音缓缓送了过来。

      “还没找到柳姑娘的父亲,许是在村口。”

      澄夜沉默良久,目光缓缓从地上移开,轻声问:“可问清他们一家为何在此?”

      “村民说,昨日半夜,柳姑娘送过来时就已经昏迷不醒了。”

      “先安置好她们。”停顿片刻,澄夜轻轻闭上眼,“此事暂且不要告诉沈姑娘。”

      手中的药箱一点点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二人同时回头,提灯翻倒在沈隽光脚边,昏黄灯火映着雪地。

      沈隽光站在那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身子晃了一下,随即无声倒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岁寒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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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改了改标题,内容不变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