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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风雪危 “昨夜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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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天光大亮,等柳笙诊治出来后,沈隽光便拉着她站到一处四下无人的连廊中,把昨夜想明白的那些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自始至终沈隽光都很认真,眼睛亮亮的,生怕被柳笙打断。柳笙起初还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也没忍住,扶着廊柱苦笑出声:“昨日说了这么多,白劝了。”
沈隽光眨了眨眼:“怎么就白劝了?”
她昨日说了许多,本意是让沈隽光再仔细想想。谁知不过一夜,这人非但没有退缩,反倒突然坚定了想法,实在太草率了些。
看着沈隽光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柳笙认识她这么多年,怎还会不明白。
旁人都说她性子软、好说话,甚至还有些不谙世事,是那种遇见苦难便会立马退缩的人。可只有柳笙清楚,这姑娘藏着一身傲骨,平日里什么都好商量,唯独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隽光性子软,却从不弱。她或许会迟疑,也会退缩,但绝不会在途中生出动摇的心,不撞南墙不死心便是对沈隽光最好的刻画。
“你当真想好了?就算最后他对你依旧无情。”
沈隽光抬头,眼底没有半分犹豫,说道:“正所谓事不过三,我这才试了一次,为何要放弃?我与他朝夕相处,若真不能相伴一生,但也不要老死不相往来。”
柳笙望着侧身静坐着的沈隽光,心底轻叹一声,默默念叨要将自己的好运全部分给她。
沉吟片刻,柳笙忽然开口,郑重其事道:“其实我也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
沈隽光侧目看她。
“两日后,我和爹娘就要下山了。”
“这么快?”沈隽光连忙起身,与她面对面站着,蹙眉道,“你上山还不到十日,何况身子还未好全,怎么就着急下山了?不再多留些日子?”
“家中还有铺子要打理,耽搁不起,何况我们实在给不起这么多银钱。”见沈隽光要说话,柳笙立马按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无功不受禄,何况你也不是第一次帮我了。我有手有脚,能挣钱看病,而且我爹娘实在担心家中生意。说好只是让邻居盯着几日的,如今拖了这么久,我们也该下山了。”
沈隽光瘪嘴,眉眼耷拉下来,有些不舍地看着她:“那我们下次见面,是不是就要到上元节了,届时你会来宣州吗?”
看着她满眼期盼的模样,柳笙心头一软,眉眼弯弯道:“这个说不好,我爹娘打算回家过年,碣石州离这里也就一个南平的距离,若得了空,我们一定会见面的。何况我们常常写信,大不了一日一封,等攒够百来封信一起送到你家,让你一次看个够。”
这话瞬间哄好了沈隽光,她眼底亮起光,雀跃道:“那我也要,我也要一日写一封!若你在宣州,我就留信在驿站,若你回了碣石州,我就寄去你家,再给你寄一些好吃的点心,咱们一起吃!”
柳笙笑着说她再吃就胖了,沈隽光鼓起腮帮子做了个鬼脸,抬手便要去挠她。两人在廊下你追我赶,险些撞上转角处忽然出现的定觉。
“二位姑娘,”定觉后退半步,“今日恐会变天,姑娘们当心风寒。”
沈隽光抬手遮在眉眼处,仰头望向朗朗晴空。此刻骄阳正好,半点不见阴天,沈隽光不由得摆手笑道:“小师傅说什么呢,太阳这么大,怎会变天。”
定觉回道:“天象所示,还望姑娘们当心,未雨绸缪总是没错。”
同定觉道谢后,沈隽光便领着柳笙去了别地儿潇洒。用过午膳后,果真如定觉所说,天公不作美,飘飘洒洒下起了小雪。
沈隽光坐在窗边,撑着脑袋摇摇晃晃,一副心不在焉、恹恹失神的模样,全然没察觉身后早已换了个人。
她对着窗外的飘雪轻声絮叨:“阿笙,老天爷似乎都在留你,不如你就留下来再养些时日,等上元节前山开道,我们再一同下山可好?”
没听到柳笙的声音,沈隽光以为她还在为难,索性趴在窗沿上,后脑勺对着身后之人,继续喃喃自语:“你这一走,我便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了,若你以后都不来宣州,我就真的没有朋友了。师兄对我不冷不热,我现在是半点心思也摸不透,你可不……”
沈隽光回头,看见原本坐在身侧的人换成了澄夜。他眉眼沉静,眸光淡淡落在她身上,看不出表情。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立马捂住嘴,双眸睁大,快速回想自己可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禅、师兄,你什么时候来的?”一连换了三个称呼,沈隽光舔了舔唇,表情有些惊恐。
“刚到。”他垂下头,看了眼脚边的药箱,“柳姑娘说你这几日有些咳嗽,我来看看。”
“咳嗽吗?我咳嗽啊?”沈隽光绷紧心神,连忙点头又点头,神色局促又紧张,“啊对,是有些咳嗽,但不严重的,没有到喝药的地步。”
澄夜目光淡淡扫过她紧绷局促的小脸,心中暗自发笑,轻轻反问:“是没到,还是你不想喝?”
沈隽光自然不会承认,只讪讪地笑了两声,眼珠子飞快瞥向窗外,看见对面屋檐下笑得一脸狡黠的柳笙,耳尖攀上一抹红。
“手给我。”
沈隽光反应慢了半拍,却还是条件反射般露出手腕,规规矩矩放在桌上。
她的手腕纤细,皮肉微凉,因常年畏寒体虚,触感总是少了几分温度。澄夜沉默地搭在她腕脉之上,微微蹙起的眉头逐渐舒展。
沈隽光偷偷抬眼觑他,见他并无异样,心下偷偷侥幸一番,说话都多了几分理直气壮:“看吧,是不是不严重。我都说了只是偶尔咳嗽,风吹两下而已,多休息休息就好了,不用喝药的。”
澄夜精准道出她的脉象症结,彻底拆穿她的逞能:“旁人感染风寒是小病,于你而言,拖延一日,便会耗损一日精气。你自己的身子,难道还不清楚吗?”
沈隽光紧抿唇瓣,无可辩驳,只耷拉着眉眼,一副乖乖受训却左耳进右耳出的模样。
澄夜知道她不愿喝药,退让半步:“回安和斋去,门窗关好,不许再吹风。”
同柳笙作别后,沈隽光不情不愿地拖着步子,还不忘叮嘱柳笙喝完药来安和斋找她。
沈隽光进屋后片刻,澄夜便提着一盏药炉和一个木盘折返,她坐在里间的帘子后,静静看着澄夜忙前忙后。
药炉窜出一簇火苗,木盘上的药材被碾碎后放进器皿里,在不断地炙烤下开始散发出一抹香气。沈隽光伸着脖子,满眼好奇。
澄夜招呼她上前来,搬了个凳子在药炉边上,屈膝半蹲在桌前,平视着她,说道:“凑近些,慢慢呼吸。”
沈隽光乖乖上前,浅浅吸气,药香顺着鼻息缓缓入肺,原本发痒的喉咙逐渐舒缓,连咳意都止住大半。
她眉眼微松,小声感叹:“好舒服啊,比喝药好。”
“这也是第一次尝试这样的法子,还不知对你的病情是否管用。”
“你的医术自然是管用。”
沈隽光细细嗅着,澄夜收拾好一切,又回了药仓院。柳笙推开门时,药炉的烟气几乎快彻底散去。
柳笙也是头一次见这种治疗法子,不免得好奇,嚷嚷着下山后也要效仿。
两日的雪天,让天气再度寒凉,沈隽光连着吸了两日的药气,精神头好了不少。柳笙离开那日,沈隽光还特意将他们送到后山车道上。
送柳笙上山的车夫早就下了山,前山山道封锁,他们一家只能从后山走,若加快步子,一日便能下山。
沈隽光强行给他们塞了一包银子,若柳笙撑不住这么赶路,这银子便可让他们在半山的村子借宿一夜。
回到安和斋时,她在门前见到了等候许久的澄夜,澄夜见她头上多了一枚发钗,不免多停了半分眼神。
沈隽光瞬间捕捉到他的视线,眉眼弯弯,主动取下炫耀道:“这是阿笙送我的及笄礼物,她说这花朵和我一样好看,正好配上你送我的蜜蜂发簪,蜜蜂和花朵,天生就相配!”
澄夜垂眸看着他手中的发钗,又抬眸望向她的双眸,唇角浅浅扬起一抹弧度。他侧身一步,露出脚后的食盒,沈隽光立马反应过来里面是她即将入口的药,笑容瞬间僵住,发出抗议的声音。
斗争无果,沈隽光只好在澄夜的威严下喝完了两大碗汤药,还被勒令不准吃蜜饯。只是等他一走,沈隽光便立马掰下一小块蜜饯含在嘴里。
此刻刚过巳时,方才细碎零落的雪片逐渐变大,沈隽光拢紧大氅,在药田里忙活一阵,不自觉地念叨起柳笙。
午后的大雪逐渐变小,寺庙里刚忙活完的小僧才松了口气,怎料临近傍晚,这雪便再次覆了上来。
沿路的廊下可见一众小僧匆匆奔走,从屋檐到石地,从长青竹到光秃秃的草地,不敢停歇。
仓储室忙着分发这几日的暖炭,沈隽光领完自己的那份,又折返回去帮忙。
往日干燥温暖的仓储室,今日不知怎么,一直有股驱散不去的寒气,墙角堆放的柴火表面凝着一层白霜,寒意四面八方袭来。
沈隽光望着忙碌的众人,抬眸看了眼窗外依旧不停的大雪,心底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她快速收拾好一切,赶在天黑之前回了安和斋。
长老们舍弃了今晚的诵经,让众人再度检查房屋门窗,确保能安稳度过今夜。
屋中炭火烧得旺,气口带不走太多的热气,沈隽光还是将大氅搭在了被褥上,虽然被压得喘不上气,但她手脚依旧冰凉。
风雪怒吼,玄山摇摇欲坠,窗框无情地被拍打着,一些老旧的窗栓在洞里摇摆不定,沈隽光只好起身,去院子里捡了些石块抵住窗户,屋中这才安静下来。
沈隽光在床上辗转反侧,总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于是再度起身扩大了气口,可没多久,屋中的温度渐渐下去,被窝里冷得不成样子,又只好起身恢复气口的原样。
折腾一番,沈隽光感觉身子渐渐发沉,脑子也开始迟钝。她摸了摸自己微热的额头,糟心地叹了口气,抽出一根香点上,这才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时,炭火已熄灭,她看着漏刻上的时辰,惊觉这一觉睡得太久。推门出去才发现雪已经停了,积雪几乎掩埋了蜜枣的窝,里面没有它的身影。
简单清扫后推门出去,她发现安和斋门口堆着厚厚一层雪,平日里负责清扫的定觉不见身影。围着四周寻找,沈隽光这才察觉今日的寺庙格外安静。
提着炭灰篓走到安和斋外,沈隽光无意间瞥见药仓院的方向飘起缕缕烟气,还不止一处。她放下篓子,拉紧大氅系带后快步走了过去。
药仓院内忙碌着几个小僧,明明是大雪天,几人却穿得很单薄,还偶尔抬手拭去额上的汗。沈隽光抬脚迈了进去,几人低头各自忙着,压根没瞧见多了个人,还是从房中出来的小僧看见了她。
“沈、沈姑娘?”
听他的语气,沈隽光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她讪讪一笑,问道:“今日怎么是你们在熬药,你们师兄们呢?还有长老,怎么一个都没瞧见?”
离她最近的一个小僧抬头,脸上满是疲惫与倦怠,疑惑道:“沈姑娘不知道吗?”
沈隽光有些奇怪,低头算了算日子,两日后才是冬至,长老他们今日便准备,未免有些太早。
“昨夜大雪,后山塌了,积雪掩埋了后山的两个村落,长老们带着一众师兄救人去了,我们留在这里熬药,等着师兄们送过去。”
沈隽光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难以置信地问道:“雪崩?这……昨晚何时发生的,为何我一点都没听见。”
“青禁台坐落前山,距离后山有一段距离,加上是半夜,沈姑娘听不见也正常。师兄半夜起身添炭火,是听见过一声响动,可也只是一瞬,未曾反应及时,便也没当回事儿。”这小僧抬手抹了把汗,继续说道,“还是今早澄夜师兄出门遇见一个逃出来的村民,才知晓后山遭此劫难。”
得知噩耗时,澄夜立马转告几位长老,众人当即叫上年纪合宜的僧人一同前往村落。
积雪盖了几人高,层层叠叠压垮屋舍,被埋在最底的百姓几乎毫无生还的可能,他们却依旧努力着。村落后的山洞里安置着救出来的百姓,一个个严重失温,唇瓣发紫,从寺里送下来的药根本不够几十个人分担。
澄夜屈膝蹲在山洞里,看着眼前逐渐没了气息的孩子,向来镇定的他此刻也有些手抖。目光悄然侧移,两具早已冰冷的躯体,正是拼死护住这小孩的父母。
一家三口无一幸免。
洞内哭声压抑,却没一人停下手中的活,受伤的妇女烧着热水,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相互扶持。
洞口不断灌入寒风,火堆的作用不太大。
澄夜听见洞口有人出声,第三批药已然送达,依旧是杯水车薪。澄夜看着即将折返的师弟,开口叫住他,两人一同去到几位长老的山洞里。
长老们负责伤势更重的百姓,累得汗水打湿衣衫却依旧一声不吭。释远闻声抬眸,见来人多了个澄夜,还不等问话,就听见澄夜沉着的声音。
“长老,开山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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