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识呼吸》玻璃人帕尼尼

20、鸳鸯炮弹 她一瞬间福

　　周六下午快一点，简其真站在食堂门口，等待团队的其他人。这段时间他们照例每周六参加志愿服务。

　　周六是特殊教育学校特别开设的托管日，带着孩子们进行一些活动，或者走进社会，鼓励让他们多适应真实社会的环境。

　　颐大的志愿服务队，一人牵着一个参加托管的小朋友往附近的公园走，小朋友们统一带着小黄帽，紧紧跟着老师或者哥哥姐姐们，看上去都有点儿紧张。

　　到了公园，大家有时间自由活动。和简其真结对的那个女孩还是她第一次认识的那个，名叫楚楚。

　　楚楚在公园四处张望，频频看向一个方向，简其真注意到，蹲下来顺着小女孩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座滑滑梯。

　　尽管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努力练习手语，但离可以自由地表达意思还差得很远。想了想，她立去手腕，食指和中指模仿走路的样子比划两下，又指指滑滑梯那一块儿的小朋友。

　　想不想和他们一起玩？
　　令她惊喜的是，楚楚明白了她的意思，羞涩地点了点头，但眼睛亮亮的。

　　于是大手拉小手，简其真带着楚楚向滑滑梯走过去。简其真先跟小朋友们打招呼：“妹妹也想玩，但是妹妹听不见，你们能带妹妹玩一会儿滑滑梯吗？”

　　“能——”
　　三两个小朋友围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妹妹。

　　有的拉住简其真的衣角仰头问她：“她听不见吗？为什么？”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有调皮的小孩突然开始大叫：“喂——喂——”见楚楚真的没反应才停下来，还在嘻笑：“真的听不见诶！”

　　简其真皱眉，制止那个孩子的行为：“你这样会吓到妹妹的。”

　　熊孩子被冷脸震住，居然还有话要说：“反正…反正她又听不见……”

　　“她看得懂你的表情。”

　　熊孩子拽着朋友跑开了，留下几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团团围着楚楚说愿意和她玩。

　　简其真在一旁看着护着，楚楚坐了几趟滑滑梯，脸上总算有了笑，从滑滑梯上跑过来拽她，嘴里含混叫着：“姐…姐姐……”

　　这是简其真第一次听见楚楚说话。

　　她先是惊了一下，原来楚楚会说话！随后立马上前牵住楚楚的手，即使女孩听不见，也蹲下来让她看见自己的嘴形：“姐姐陪你玩。”

　　楚楚牵着她上了滑梯，对于成年人来说空间有些局促，两人顺着滑梯滑下来，楚楚回头朝她笑。

　　秋老虎作祟，两人都出了些汗，简其真抽出纸巾替小女孩擦汗，一道声音插入：“我刚刚好像听见她会说话？”

　　简其真偏头，来人就是上次团建特别会来事儿的那个，她开口：“对啊，我也没想到！”

　　“你要不要休息会儿？”来事哥名叫周默，看上去很热心，道：“我可以替你看一会儿。”

　　她一句“不用”还没说出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喧闹声。

　　一群小朋友因为弹簧马的归属问题产生了争执

　　有人在大叫：“我先来的！要排队！”

　　一个小男孩还骑在器材上，喉间溢出破碎的声响，双手无助地比划着。可没人看懂他的话。

　　“话都不会说，走开！”说罢就要上手把小伟从弹簧马上推下去。

　　小伟听不见声音，但他从对方蛮横的肢体动作中看出情绪，情急之下一个后仰，就从器材上摔了下去。

　　“呜——”他的哭声像一道闷雷。

　　“小伟！”简其真跑过去，周默跟在她身后。

　　她摸了摸小伟的头，看到跟上来的周默：“这是你带的小孩？”

　　周默点点头，简其真见状，让他来安抚小伟，自己去和其他的小孩说明情况。

　　学校跟随的老师闻声赶来，叹了口气：“培训的时候强调过的，千万不要离开孩子身边。”

　　小伟听不见，自然不知道他们的规则；其他的孩子不知道小伟听不见，就把他当成了插队的人。误会由此产生。

　　明白原委后，那孩子还算懂事，又是鞠躬又是去拉小伟的手。小伟业止住眼泪，也没再往器材附近凑，跑回老师身边打手语。

　　[想回家。]
　　老师摸了摸他的头：[我们再等等其他同学，我们一起回家。]

　　简其真看着怯怯躲在老师身后的小伟，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楚楚来拽她的衣角，眨巴眨巴眼睛，像是不解游戏为什么中断，这才重新挂上笑脸。

　　除了这个小插曲，其他的一切都算顺利，他们和孩子们也越来越熟悉。

　　每周三是他们团队的固定例会时间，主要是总结经验、制定下周的计划，同时集体进行标准手语的学习。作为队长的周默在会上反思了上周小伟的插曲，重新强调了几个在活动中需要遵守的重要原则。

　　实际上上周末活动一结束，简其真就收到了周默的消息，大意是很抱歉出现这样的差错，之后他会更加认真地对待工作。

　　简其真觉得奇怪，周默是队长，也并不需要对她说抱歉。只当是觉得在她这个目睹全程的人面前有点不好意思，于是还是很给面的发了一句“没关系的，一起进步”外加几个握手的表情包。

　　之后的几天，她依然时不时就会收到周默的消息，有一回是手语学习技巧的视频，有一回是问她是不是宁川人，说他一直很想去宁川旅游。简其真都简短且礼貌地回复了他。

　　偶尔的工作差错在所难免，只要下次不再犯就好。

　　开完会，简其真摸了摸空空的肚子，蹓到校门口的小吃街，各类小吃推车应有尽有，热气蒸腾而上，是别样的人间烟火气。

　　和其他可劲儿吆喝的小摊不同，简其真发现了一家格外安静的小摊。

　　大概是因为不熟悉环境，这个摊子并不起眼，顾客不多，学生们大多只是匆匆略过。

　　简其真走上前，最先注意到的是朝她扯着笑的摊主，那是一个很淳朴的笑，摊主显得有些局促，朝她指了指小摊车旁的招牌。

　　上面写着：无声土豆泥拌饭。

　　原来这一家摊主是聋哑人，难怪生意不太好，简其真觉得这简直是一种特殊的缘分，于是点了点菜单上的招牌土豆泥拌饭，竖起食指比了个“1”。

　　摊主会意，又是朝她笑，开始熟练地铲起锅里的小土豆碾碎，舀出米饭……最后仔细地打好结颠了颠袋子，确实不会洒之后递给她。

　　她接过袋子，却没马上离开，伸出大拇指，指节弯曲两下，宛如一个小人在点头。

　　这是手语里“谢谢”的意思。她看到摊主的脸上露出惊讶，随后笑意绽开，也朝她比了一句“谢谢”。

　　回到寝室，打开袋子，香气四溢，连周小楠也凑过来问她吃的什么。

　　碳水加碳水的魅力果然无人能敌，收到蒋明浠消息的时候，她正像一滩土豆泥一样瘫在椅子上。

　　JMX：想不想看电影？

　　简其真看到了消息，但没着急回，她现在已经很了解蒋明浠发消息的风格，绝对不是那种丢下一句“在吗”就消失的人，果不其然，对面继续发。

　　JMX：商场给了两张观影券，你可以和朋友去看。

　　晚上吃的太多，这会儿她有点晕，对什么电也提不起兴致，刚想回绝，就看到他接着发来的一张图片。

　　是《余命十年》特别观影券。

　　真不简单：可以啊！！

　　《余命十年》是她很喜欢的一部日本电影，她知道这部电影的时候已经下映很久。那时她一个人在寝室床上打开了这部电影，最后在床上哭得稀里哗啦的，牺牲了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来擦她的眼泪，电影剧照至今还是她的朋友圈背景。

　　如果能有机会在影院看一场，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真不简单：不过没什么和我一起，给我一张就行了。

　　蒋明浠倒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还以为要颇费一番口舌。

　　JMX：那另一张我拿着？

　　很难定义这是一句邀请还是问询，总之 两人达成统一，看电影的事就这样定下来。简其真放下手机，刚刚那一碗碳水对她的影响都消失了，她只觉得轻快。

　　没过几天，她就再度光顾了那家土豆泥拌饭，建议摊主建一个微信群，在群里发布出摊时间或者提前预定，摊主又是连连表示感谢，还单独加上了她的微信。

　　能给别人哪怕只提供一点点帮助让她感觉很好，连晚上周小楠又一次在她要去洗澡的时候前一秒冲进厕所她都只是说了句你先洗。她往包里装了套精致的小贴纸，准备第二天活动的时候送给楚楚。

　　楚楚一定会喜欢，她心想。

　　楚楚的确喜欢，努力发出声音表达她的心情，尽管声调偏离得有点多，简其真还是听出了“谢谢”和“喜欢”两个词。

　　[你的声音很好听。]简其真朝她打手语。

　　大概第一次有人这样评价，小女孩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可置信，旋即转为害羞，两颊腾起红云。

　　这回的活动很圆满，回学校时大家一片轻松，快到校门口，大家回宿舍的回宿舍、去吃饭的去吃饭。简其真还是准备去光顾那家土豆泥拌饭，觉得一个东西好吃就一直把它吃到腻为止是她独特的“处世哲学”。

　　更何况，每次去，摊主又是笑又是把饭压得满满的，体验感完全拉满。

　　“简其真，”她突然被人叫住，回头一看，居然是周默：“你要去吃土豆泥拌饭吗。”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朋友圈发了，”周默笑笑，“我也想去试试。”

　　两人并肩往摊位走去，一路上周默时不时提起一个话题，简其真再时不时应和两声，就这样不尴不尬地买完饭。

　　周默似乎想继续这样不尴不尬地走回学校，而简其真现在只希望他们能早点分道扬镳，她得找个地方把饭解决了，一会儿还得去看电影呢。

　　“滴滴——”
　　小吃街人潮涌动，来往车辆都驾驶得很谨慎，喇叭声此起彼伏，她刚张口的话被打断。

　　周默倒是十分绅士地走到了路外侧：“小心车。”

　　“滴滴——”
　　喇叭声没停，她一瞬间福至心灵，回头看去，看到身后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