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世界万人迷》银月鲨鱼

42、教堂密会 怪昧的神父

　　西维尔飘近，兜帽下，小王子的脸庞泪水未干，但他已经没有再哭了。

　　“呜呜呜——”

　　原来是风声呼啸，即便是夏夜，原野上的风也异常凛冽。即将盈满的月亮从厚云后升起，原野瞬间亮如白昼，绵长的细草被吹得倒伏一片，不断发出海浪般的哗啦啦声。

　　“殿下，小心。”男性侍卫带着小王子走出维斯卡勒宅邸附近的草地，在一处狭窄的低洼地停下，一匹牝马系在一棵枯树旁。

　　侍卫扶着小王子爬上马匹，又转去前面抚摸马头：“嘘——乖，别出声。”随后他解开缰绳，等马匹载着小王子慢慢走起来后，在旁边牵引。

　　西维尔担忧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堡，灯火几无，万籁俱寂。他跟上马匹，小王子伏在马背上左右晃动，兜帽下脸色红红，散发着不正常的热气。

　　只见小王子从怀里拿出枯萎的玫瑰，西维尔一眼认出是卧室里的那朵。小王子将衰败的花朵贴到脸上，又闭上眼亲吻，最后竟是一口一口地嚼咽了下去。

　　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再度冒出。“这是我最后的玫瑰了。”小王子抽抽搭搭，“他不会再送我了。”

　　听见马背上再次传来哭泣声，年轻的男性侍卫肩膀僵硬一瞬，但依旧保持沉默。

　　“他抢了特里斯坦的马。布莱克的家丁们拿着武器全冲过来，有保护特里斯坦的，有要杀了他的。”小王子继续抽噎道，“他随时会死，但他还是用受伤的手拎紧缰绳，试图也带我走。”

　　侍卫悄悄抬头，望向自己主人的眼神充满怜惜又复杂的情感。

　　“而我拒绝了他。”小王子如同自言自语，“我有我的苦衷，有我必须要去做的事情，我不能放弃布莱克家族。他一定恨透了我，他说的对，我是水性杨花之人，对爱情毫无忠贞。”

　　说罢，低低的哭泣声连绵不绝，在寂静午夜显得格外伤心，西维尔飘在旁边想，爱神是多么奇妙又残忍，一只爱情弓箭便让人如此丢盔弃甲。

　　侍卫张张嘴，无措地说：“过了今晚，一定会有转机。”

　　“这可说不好。”小王子哭哭啼啼，“谁知道呢？也许他会彻底变成我的仇人，我就是一只大鸵鸟！我能和仇人相恋吗？我可以和特里斯坦逢场作戏，但是对于奥古斯特却永远不能......事实上，在他面前违背自己的内心，已经让我心碎。”

　　小王子咽下最后一片花瓣。

　　“请不要......心碎。”侍卫有些结巴道，“如果您喜、喜欢这玫瑰，我可以偷偷去摘......”

　　小王子破涕为笑：“算了吧。我只喜欢他培育的这个品种，你也要闯入莱恩领地去为我摘吗？好霍布，谢谢你，但求你千万不要再有此念头啦。被他发现偷窃这花，你会没命的。”

　　名叫霍布的侍卫轻轻“嗯”了声，头垂了下去，垂得低低的。

　　马匹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条河，河道着实宽，河水也有些湍急，侍卫再次出声，让小王子坐稳。

　　“你要不要坐上来？”小王子似乎哭累了，柔声柔气地询问，“我很轻，让它短暂地载两个人应该还好。”

　　霍布慌忙回答：“不了。谢、谢殿下。”

　　小王子理了理兜帽，有些担忧地看着侍卫：“真的不要吗，你可以坐在我身后，快入秋了，水看起来很凉。”

　　“还好，没事的。”霍布紧张难安。

　　小王子便不再强求。一主一仆安静地过河，走到半中间，牝马突然踉跄了下，随后发出恐惧的嘶鸣声。

　　嘶——声音响彻山谷，引发阵阵回声，如同山雷连绵不绝。

　　“嘘！嘘！”侍卫霍布急着安抚马匹，同时机警地查看四周，他们正处在空旷暴露的河谷里，而四周也许潜伏着野兽。

　　小王子紧紧抓住缰绳伏在马背上，有些惊慌失措。

　　西维尔也迅速飘高，他的意识飘散开，却没有察觉到任何实质的危险，只是河对岸的密林弥漫着古老又阴湿的雾气，湿漉漉地让他很不舒服。

　　牝马很快消停下来，主仆二人慢慢渡过剩下的河，月影飘曳，霍布站在碎石摊上倒出靴子里的水，看起来轻松不少。

　　“刚才是怎么回事？”小王子心有余悸。

　　霍布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嗯。”小王子忧心忡忡。

　　“马可能察觉到了什么。”霍布犹豫补充道，“这里离睡谷太近了，也许是受到邪兵遗留的魔法影响。”

　　“是有可能。”小王子眉头紧锁，“但奥古斯特已经把它们赶跑了，不是吗？人们只是心有畏怯才不愿意重回这里，如今这片荒原其实已经没有邪兵了。对吧？”

　　霍布不敢回以肯定，他默默穿好靴子，重新牵起马匹。

　　小王子也默默带好兜帽，主仆二人互相对视一眼。

　　“所以，选这里见面是最安全的，不会被任何家族发现。”小王子喃喃自我安慰，“我们尽快吧！”

　　“嗯。”霍布回答。

　　马匹又沿着河走了一段路，前方密林影影幢幢之间，出现一座废弃的乡间教堂。

　　此时已经半夜三四点钟，正是最黑暗的时刻，教堂只剩下几面残垣断壁，连遮挡风雨的地方都没有。

　　“殿下，到了。”霍布勒住马儿轻声道，扶着小王子下来。

　　“真是个鬼地方。”小王子不安写在脸上，但依然故作轻松跳下马匹，“人长这么大总是要冒点险的，对吧？否则怎么实现自己的目的呢？不管我的敌人是谁，威廉、弗雷布莱克，亦或者荒原邪兵，甚至奥古斯特......我都不会胆怯！”

　　宽大的斗篷将小王子包裹的很严实，但他很努力挺了挺胸。

　　霍布将马匹牵到一旁的枯树桩系好，马就地吃起草来。夜间风大，他们似乎到早了，霍布和小王子钻到背风的角落里安静等待。

　　“这里是我小时候玩耍的地方。”小王子刚低声和霍布说完，黑暗乡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歌声，被刻意压低了声音，断断续续。

　　“黑夜影幢幢，

　　精怪行路忙，

　　爱恨与情仇，

　　且笑且断肠。”

　　西维尔探出意识去瞧，亮晃晃的月色下，从密林那边的小道上走来一个人，同样裹紧了斗篷，瞧不清楚五官。

　　霍布和小王子都不算太意外，霍布让小王子别动，自己谨慎地起身探出半个头。

　　“高文神父！”

　　那唱歌的人戛然停止脚步。

　　“高文神父，是我！”霍布再次出声。

　　“霍布骑士！”对面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饱经沧桑的年迈脸庞。月亮再次躲入云层，暗光微弱，西维尔注意到这位高文神父面容尖瘦，眼神机警，踌躇着不肯上前。

　　神父不太信任地道：“恕我冒犯，但您曾经承诺过，殿下会与我亲自见面。”

　　霍布执剑的那侧衣袖被扯的动了动，一张洒满碎月的白皙面庞露了出来。

　　“我在这里呢，高文神父。”小王子轻声应答。

　　高文神父见到小王子的一瞬间，忽然老泪纵横。“亲爱的殿下，噢......我可怜的孩子！”他颤颤巍巍地小跑起来，很快和走出来的小王子手握在一起，“你的手好烫！”

　　“我来了，我来请求你将证据交于我。”小王子略显尴尬，试图将手抽回。

　　“是的是的。”高文神父含泪点头，却不肯松开，“你是病了吗？我可怜的孩子。”

　　小王子只是摇摇头。

　　西维尔觉得说不上的怪异。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最早是在他初穿进梦境时，侍女帕蒂将神父的纸条交于自己，而在此之前，应该是小王子曾让侍女帕蒂和侍卫霍布同这位神父暗中交接过。他们向神父索要某种东西，这东西就是所谓的证据，而神父反过来要求亲自交给小王子，所以今晚小王子偷溜出来了。

　　很显然，小王子有某件秘密事情要做，这件事情威廉不知道，奥古斯特也不知道。

　　怪异的点在于，在今晚同神父见面的路上，无论是小王子还是霍布都显示出警惕和不安，他们对这位神父是不信任的，与此同时，又透露着某种熟悉。

　　而神父更加违和了，先是在荒野夜中放声歌唱，却表现得比小王子和霍布还要谨慎，前后矛盾。

　　“孩子，我的孩子。”高文神父一直在哭哭啼啼，他抓着小王子的手不断摩挲，单方面呈现一种亲昵的长者姿态。

　　西维尔融于夜风，绕到神父背后仔细观察，越看越觉得神父很奇怪。他的身形高大，姿势老态龙钟之中又有一种诡异僵直，像两种年纪的杂糅体。

　　最特别的是，宽大的斗篷尾部不断晃荡着，仿佛有风在里面吹。

　　但比起无缘无故的风，更像有......藏着一条粗大的动物尾巴。

　　西维尔动用意识，轻轻探进去查看，顿时吓了一大跳！

　　天呐，真的有一条黑灰相间的毛茸茸尾巴，紧张又兴奋地垂在衣袍下面，轻微的颤动着！

　　獾。

　　西维尔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个词，他瞬间联想到瑞文斯勒古宅里的管家。

　　西维尔担忧不已，连忙飞到小王子身边，对着小王子的耳朵使劲大喊：“快走！快逃！离开这里，这个高文神父有问题！”

　　然而无济于事，小王子挠了挠兜帽下的耳朵：“哪里来的一阵风？”

　　霍布警惕地手握宝剑环顾，也对周围的夜色感到惴惴不安。

　　高文神父依旧不放手，嘴里发出“嗬嗬嗬”的声音，分不清是哭是笑，他拉着小王子钻到教堂背风处，对着小王子又搂又摸。

　　“我的孩子，你又长大了，五官长开不少，更漂亮了。”

　　现在，西维尔完全不觉得这是长者的怜爱了，分明是一种病态的占有欲和掠夺欲！

　　小王子显然也极不舒服，他努力地去抽手，没能成功。

　　“高文神父，我们直接聊正事吧，夜长梦多，我是趁着威廉叔叔喝醉了，偷溜出来的，得赶在天明回去。”

　　再一使劲，终于摆脱了。

　　“好的好的。”高文神父擦擦不存在的眼泪，不死心的试图将小王子再次拉进怀中。这动作和神情令人作呕，一个藏着尾巴的不知什么身份的老怪物，正对小王子垂涎不已。

　　小王子躲开，不动声色转头看了眼霍布。霍布站在原先算是门口的地方放风，注意力全在外面。

　　“你出来没被发现吧？”高文神父作出关切神色。

　　“没有，他们都醉了。但我需要天亮前赶回去。”小王子皱皱眉，再次重复。

　　“是的，天亮前。”高文神父意有所指，“要把事情办完。“

　　小王子没什么耐心了，开门见山道：“高文神父，我已经亲自来了。如果你有我父亲亚瑟死前的信息，现在就交给我吧！”

　　“是的是的，”高文神父机械应和道，“信息。”

　　这游离于状态之外的模样让小王子锁紧眉头，甚至开始显现出一丝后悔。就在他欲开口质问时，高文神父忽然左右摇晃起脑袋来。

　　摇晃的频次很快，简直不像一位老人能做到。但很快，高文神父安静下来，似乎想起来什么。

　　他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兴奋：“哦是的，你的父亲，伟大的维斯卡勒领主，他确实是病死的。从三王讨伐回来后，他就病了，你知道的，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你当然知道。”

　　小王子满脸警惕，又忍不住被这话吸引到。他狐疑道：“我去看望过他，他的病情很奇怪，高烧、胡言乱语，像着了魔。但他的身体一向强壮，我想知道，威廉叔叔......到底有没有做什么手脚？“

　　“你为何这样想？”高文神父反问。

　　“仆从之间有过传言，最早是父亲的贴身侍女传出来的，但是她现在已经死了。”小王子快速道，“我还收集了其他证据，但不够。而最后的祷告是你做的，父亲临死忏悔时，一定对你说了什么。”

　　小王子顿了顿：“而且你也和我的侍卫说了，你确实有证据，现在快给我吧！”

　　小王子已经彻底失去耐心。

　　西维尔焦急地围在一旁，他不断试图说话提醒，但作用也只是泛起一阵微风，惹得小王子时不时裹紧斗篷。

　　“别急，别急嘛，我的孩子。”高文神父不紧不慢，“在我离开这里开始云游之前，你的叔叔威廉也向我忏悔过一次，他的话岂不是更加直接？你不好奇吗？”

　　“什么？”小王子后退一步，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他说了什么？所以这是真的？我的父亲是被威廉害死的？”

　　“他没有说，”高文神父神神秘秘道，“他是写的忏悔信。”

　　小王子捂住心口，看上去快要昏过去。

　　忏悔信！这可是铁证！这比他预期的还要重要！

　　他真的能够扳倒威廉，夺取家族权力，从此不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吗？

　　霍布正侧对他们巡视黑漆漆的外面，余光同时也留意着墙这边。自家小主人似乎有些激动，这让他手上握剑姿势下意识更紧。

　　高文神父将手插.进衣袍，神秘兮兮地呼唤道：“过来，我的孩子。给你看信。”

　　小王子抿抿嘴唇，慢慢走过去。西维尔急忙去拦，可惜自己是意识一团，只让小王子绊了一跤。

　　小王子稳住脚下，重新抬头，就看见高文神父从袍子里拿出来一卷东西。

　　斑驳陈黄，是羊皮纸没错。

　　小王子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他伸出手，但是高文神父并没有急着给他。

　　“这就是......威廉的忏悔信。嗬嗬。”高文神父道。

　　“感谢您。”小王子目不转睛盯着对方手里的羊皮纸张，“我知道您身为神父理应保守秘密，我的要求有些过分，但是......请帮帮我吧，我需要一个真相。”

　　“给你，这就给你。”高文神父目露黠光，逗弄似的将信纸慢慢递到小王子手上，顺势，再次握住了小王子的手。

　　“好滑呀。”他忍不住喃喃。

　　“你说什么？”小王子没听清，他借着月光使劲去看信纸，却只看到上面的花体字模糊一片，瞧得不甚分明。

　　高文神父趁机重新搂住小王子，手臂不断收缩，同时贪婪地嗅闻着小王子身上的味道。

　　“好软呀。”一副迷醉模样。

　　“我为什么看不清上面的字？”小王子迫切看信，下意识挣扎，却只换来更牢固的抱拥。

　　霍布察觉出异常，又有些不确定，握着剑跨过残垣，慢慢走过来。

　　“噢噢噢，或许，这是亚瑟的忏悔信？我拿错了？”高文神父手掌摩梭着道，“哎呀呀，我的孩子，把你的手伸进我的怀里，往下一点，看看威廉的信是不是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