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1 白色雏菊 ...

  •   七月十五日,盛夏的午后。炽烈的阳光毫无顾忌地炙烤着蒸腾的大地,电离的空气扭曲了远处清晰的形体。在这临近北回归线的城市,即使是参天的大树也只能在脚下的方寸之间洒落斑驳的阴影。
      这个时间,原本就静寂的墓园更是渺无人踪。素净的白色墓碑,低矮的常青树,单独看来并无特别之处。而此时此处,当数以万计的被修剪的相差无几的常青树伴随着简单的白色墓碑整齐排列着纵横在低缓的山丘上时,无以言表的肃穆和哀伤却是足以撼动灵魂的震撼。
      盛夏的风似乎都是被加温过的,没有一丝凉意反而是窒息般的灼烫和粘稠。一路走来,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执着阳伞的手也倍感酸乏。停下脚步,偌大的墓园中只有我一人伫立在刺目的阳光下。针林漫布,焚风轻过而不闻片叶摆动。万物皆休,草树丛丛而不闻只声虫吟。稍停片刻,平息了一下趋于急促的喘息,抬手用缚在腕部的棉绢轻拭额头和脸颊。而后,继续缓步慢行。
      我的身体一向不好,加之这冗长的园路上无一株大树足以遮荫,身体的疲惫和昏沉的暑热交互刺激着我残余的意识。因为熟知自己的体能,没有过多的携带可有可无的所谓祭品,随身的手袋里只有矿泉水,相机,断断续续写了一年的信笺和必将伴随我一生的——药。拿出矿泉水润润嗓子,含一粒药压在舌下,此时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墓园深处,隐约可以看到远处提示园区范围的绿篱,是一个更加幽静的所在,我的目的地到了。眼前一小片土地上,矮矮地竖立着三座并列的墓碑。中间的一座,几乎没有任何的装饰,只是简单记录了一对夫妻的姓名和立碑者的签名。左边的一座,显然是女性化的设计,碑顶镌刻着一朵半开的玫瑰,碑座蜿蜒着柔软的藤蔓,碑身上甚至写下了立碑者短短的悼词。右边的一座,更加低矮,干净的碑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刻痕,只在左下角立碑者签名的地方浅浅刻画了一朵小小的雏菊。有朝一日,当我的骨灰被放置在这座无名碑下时,我们一家就算是真正团圆了……这个日子,并不会太遥远。
      七月十五日,是我的家人离我而去的日子。虽身在盛夏,心却堕入寒冬。我的至亲如今都躺在我的脚下,身体强健的他们无法逃离厄运的桎梏,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的我却被放逐于世。抽出厚厚一叠信笺,那是我一年来记录的点点滴滴,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倾身坐在中间墓碑的左侧,用几不可闻的语调低吟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时间对我而言几乎已经成为抽象的概念,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思想完全意识不到它的存在。当我回味完这一整年的生活,抬头看天边,已经殷红一片。拿出打火机,在墓碑前特制的石龛中点燃信笺,痴痴地看那跳跃的火花愈演愈烈。
      轻轻转动已经僵硬的头颈,不期然对上不远处的一抹人影。那位也是这里的常客了,不仅每年的这个日子都能遇到他,平日里我来的时候也往往能看到他留下的痕迹。他拜祭的墓碑很奇特,修长的碑身上刻满了盛放的雏菊,却不见只言片语,仿佛那是一座凝固的花台而非承载哀伤的墓碑。每次离去路过那座墓碑的时候,都能看到一束白色雏菊静静躺在碑前,不是盛开的就是待放的,从没有出现过枯萎的残花。显然,这是一位有心人,小心地维护着这一小片净土。
      夕阳下,那陌生而熟悉的身影渐渐拉长,保持着垂头的姿势,笼罩着淡淡的孤寂和哀伤。
      最后一簇火光跳跃了几下后终于熄灭了,我伸手扶着面前的墓碑借力缓缓起身。眼前突然闪烁了几点星光,接着意识就沉沦到了黑暗的最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自己又重新主宰了身体,混沌的头脑开始逐渐清明。吃力的撑起沉重的眼皮,目光聚焦到眼前陌生的脸庞。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很干净,眼睛带着担忧和关切,表情却彰显着淡淡的疏离。
      “小姐,你昏倒了。不要担心,我已经叫了救护车,应该很快会到。这个应该是你的药,按照说明含服一粒,没有问题吧?”他举起手里的药盒,凑到我眼前。
      “一粒就可以了,谢谢!”
      这个药盒是特制的,可以感应人类的体温,如果出现异常就会发出警报,亦是最简单的求救信号。多亏了这个药盒,曾经数次把我从死亡线上挽救回来。
      看我服下药,呼吸回复平缓,意识也清晰无异,陌生人再次开口,“不好意思,您看您是继续躺着休息,还是坐起来?”
      此时我才发现,刚才为了方便服药,他扶我侧倚在他的肩头。我坐正身体,把重心倚靠在身侧的墓碑,“麻烦您了,我没事了。谢谢!”
      他收回手臂,却并不走开,静坐在旁边。半晌,解释似的,“不好意思,我无意翻看您的私人物品,只是听到报警声过来,认为有必要检查一下信号源,看是不是有什么提示之类的。”停顿一下,他瞟了我一眼,看我没有出声,继续道,“我觉得我最好等到救护车过来,以免有什么问题。”
      “谢谢你救了我,别的没有什么好介意的。”我看一眼身边明显是匆忙之间倾出的东西,简单的说。
      他俯身帮我把简单的几件东西放回手袋,就不再说话。
      夏日的黄昏总是特别漫长,从刺目的白色眩光变成灼人的火红色彩,最后到黯淡的橙色余韵,往往要经历近两个小时的褪变。只是,在这个过程中,退却的只有光亮,却并不影响热度。如果说白天的是毫无遮挡的炽热,那么黄昏的则是隐晦低调的闷热。
      此时,天边的橙色云朵还没来得及退去,暗淡的月亮却已迫不及待的抢占了天空。我抬手轻拭额上颊边的薄汗,并伸手递向对面一包待拆的纸巾。
      “谢谢!”他伸手接过纸巾,抽出一张压在额头就不再动作。
      光线很暗,他逆光而坐,在我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觉得,那一双眼睛分外明亮。
      在暮色笼罩前最后一束光晕努力挣扎的时候,远处传来熟悉的救护车的鸣笛声。很快,纷杂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丫头,真的是你!没事吧?”人还未到身前,明显夹杂着担忧的抬高的声调先从不远处撞进我的耳膜。
      “远哲?你怎么来了?”我讶异道。
      “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我猜很可能就是你。担心出什么岔子,不如我一起跟过来看看!”他急促的喘息着,执起我的手,一边测着脉搏,一边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听话的垂着头,默不作声,一粒一粒数着从他额头滴落的汗珠。
      片刻,他放开我的手,“药吃了?”
      “吃了。”
      “你啊……就不能让人省省心!又待到这么晚,不是跟你说过不能过度运动嘛!车已经来了,到医院做个检查吧。”
      “好了……姐夫……有你训话的功夫我们已经到医院了……”如今,唯有面对他,我才能体味所谓任性,所谓亲情。
      “这位先生,就是您打的电话吧!谢谢谢谢!”远哲此时才注意到我身后的男人,急忙面带歉意地伸出手。
      “不客气,我应该做的!”疏离的语气,漠然的表情,忽视面前的手,陌生人浅浅弓了一下上身,算是回了礼。“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他的目光滑过我的脸,轻点一下头,转身走开。
      远哲没有再关注那人,扯扯我的手袋,“走吧,车还等着呢!你以为是你的私家车呢!”
      我回头冲他吐吐舌头,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往出口走。
      天边的红云早已不见踪迹,厚重的蓝色天幕越发显得晦暗,月亮却逐渐清亮了起来。这一天,如垂暮的老人般几近走到了尽头。没有了阳光的灼烧,空气也不再胶着似的压抑着沉重的鼻息,脚步似乎也因此而轻快了起来。
      顺着园路蜿蜒前行,经过那一座雏菊墓台时,又是一束纯白色的花束静静躺在干净的祭台上。这是一束尚未盛放的花,待到明天,露水与阳光滋润过后,将会是它生命中最后一次舒展身姿了吧。
      用尽生命展现的美,虽然璀璨,却无法摆脱那淡淡的哀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